床很軟,被子也很舒服。
可我卻沒什麼睡意。
我拿出藏在枕頭下的,福利院發的舊手機。
這是我唯一的私人物品。
開機,信號很弱。
我給江夏夏發了條簡訊。
【到了嗎?一切都好?】
等了很久,那邊才回復。
【到了到了!昭昭你放心,林叔叔和王阿姨對我超好的!
他們家雖然不大,但是好溫馨啊!
王阿姨一直拉著我的手,問我喜歡吃什麼,還說要給我買好多漂亮裙子!
我感覺像在做夢一樣!】
字裡行間都透著快樂。
我能想像出她現在眉飛色舞的樣子。
我笑了笑,回過去。
【那就好。早點睡。】
【嗯嗯!昭昭你也是!顧家的人對你怎麼樣?他們有沒有欺負你?】
【沒有。他們很安靜,我也很安靜。挺好的。】
我撒了個謊。
我不想讓她擔心。
放下手機,我看著天花板上華麗的水晶吊燈。
燈沒開,但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,在上面折射出一點點微弱的光。
真好,夏夏在新家很開心。
只要她好,我在這裡受點什麼,都無所謂。
接下來的幾天,我嚴格按照「守則」生活。
六點半起,九點半睡。
吃飯不出聲,走路不發出腳步。
見了顧衛東和蘇晚就低頭問好,然後迅速消失。
我像個幽靈一樣,生活在這棟巨大的房子裡,存在感低到幾乎為零。
顧衛東和蘇晚似乎對我的表現很滿意。
或者說,他們根本不在意。
一個不會惹麻煩的擺設,是最好的擺設。
唯一想給我找麻煩的,只有顧延辰。
他似乎跟我槓上了。
第一天,他趁我下樓吃飯的時候,把我的房門反鎖了。
等我吃完飯回去,發現門打不開。
我沒有去敲門,也沒有去叫傭人。
我只是默默地回到樓下客廳,從書架上拿了一本書,坐在沙發上安安靜靜地看。
一直到深夜,顧延辰大概是想看看我急得團團轉的樣子,偷偷下樓。
結果看到我淡定地坐在那裡看書,他整個人都愣住了。
「你怎麼還在這裡?」他脫口而出。
我從書里抬起頭,平靜地說:「門鎖了,進不去。」
「你……你就不會去叫人開鎖嗎?」他氣急敗壞。
「守則第三十一條,晚上十點後,禁止在公共區域喧譁或走動,以免打擾他人休息。」我一字不差地背給他聽。
顧延辰的表情,像是吞了一隻蒼蠅。
他大概沒想到,他用來對付我的招數,被我用他爸媽的規矩給擋了回去。
他黑著臉,跑上樓,把我的房門打開,然後又「砰」的一聲關上自己的門。
第二天,他換了招數。
他把一隻黏糊糊的仿真癩蛤蟆,放進了我的書包里。
上一世,他用同樣的方法嚇唬江夏夏,把她嚇得尖叫著把書包扔了出去,當場大哭。
我上學前整理書包,一伸手,就摸到了那個軟趴趴的東西。
我拿出來看了一眼。
做工還挺逼真。
我沒叫,也沒扔。
我找了個透明的罐子,把它放了進去,擺在書桌上。
等顧延辰來我房間耀武揚威,期待看到我驚恐的表情時,我指著罐子,很認真地問他:
「這個模型哪裡買的?我想再買一個蜘蛛和一個蠍子,湊成五毒系列,擺著應該挺好看的。」
顧延辰當時那個表情,我能記一輩子。
震驚,茫然,不可思議,最後是惱羞成怒。
他大概覺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。
他想嚇唬一個膽小鬼,結果發現對方是個「變態」。
從那以後,他消停了兩天。
我猜,他正在醞釀什麼大招。
我等著。
這種貓捉老鼠的遊戲,其實還挺有趣的。
至少,比面對顧衛東和蘇晚那兩個冰冷的成年人要輕鬆。
04
顧延辰的「大招」很快就來了,但方式卻出乎我的意料。
這天是周六,我不用去新學校,就待在房間裡看書。
顧延辰的學校似乎有什麼活動,一早就出門了。
顧衛東照例去了公司,家裡只剩下我和蘇晚,還有一群悄無聲息的傭人。
午飯的時候,蘇晚破天荒地沒有在餐廳吃飯,而是讓傭人把午餐送到了她的畫室。
我一個人在長長的餐桌上,迅速解決了我的那一份。
吃完飯,我準備上樓,路過了二樓走廊盡頭的那間畫室。
門沒有關嚴,留著一條縫。
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。
上一世,江夏夏說,顧阿姨的畫室是禁地,誰都不能進。她自己也從來沒進去過。
她說,顧阿姨以前好像是個畫家,但嫁給顧先生之後,就再也沒畫過了。
畫室一直鎖著,落滿了灰。
可現在,門是開著的。
我猶豫了一下,還是沒忍住好奇,悄悄從門縫裡往裡看。
畫室很大,光線很好。
裡面擺滿了畫架和各種顏料,但很多東西上都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,看得出很久沒用過了。
蘇晚就坐在一副巨大的畫架前。
她沒有畫畫,只是靜靜地坐著,看著面前那張空白的畫布,眼神空洞,像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塑。
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在她身上,給她鍍上了一層金邊。
但她整個人卻散發著一種濃得化不開的悲傷和孤寂。
那一刻,我忽然覺得,她和我有點像。
我們都被困在了這個華麗的牢籠里。
我正看得出神,她忽然開口了,聲音很輕,卻像驚雷一樣在我耳邊炸響。
「好看嗎?」
我嚇了一跳,心臟猛地一縮,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。
被發現了。
我站在門口,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,心裡飛快地盤算著該怎麼解釋自己的偷窺行為。
是道歉?還是裝作路過?
門「吱呀」一聲被從裡面拉開。
蘇晚站在我面前,她還是那副疏離的表情,但眼神里卻帶著一絲探究。
「進來吧。」她說。
我有些意外,但還是順從地走了進去。
這是我第一次進她的畫室。

空氣里瀰漫著松節油和顏料的混合氣味,有點刺鼻,但又莫名的讓人安心。
「你喜歡畫畫?」她問。
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我不知道她喜歡什麼樣的答案。
說喜歡,會不會讓她覺得我想討好她?
說不喜歡,會不會讓她覺得我沒品位?
想了想,我選擇了最保險的回答。
「我不會畫。」
「我不是問你會不會,是問你喜不喜歡。」她的聲音里似乎帶了一點點不耐煩。
我看著牆上掛著的一幅畫,那是一片深藍色的星空,畫得極好,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。
「不知道。」我老實回答,「但是,看畫的時候,心裡會很安靜。」
蘇晚順著我的目光,看向那幅星空。
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再說話了。
然後,她輕輕地說了一句:「這幅畫,我畫了十年,還沒畫完。」
我有些驚訝。
十年?
「為什麼?」我忍不住問。
「因為,我找不到那顆最亮的星星了。」她的聲音很輕,像是在說給自己聽。
我看著她,忽然明白了。
她不是找不到,她是把它弄丟了。
嫁入顧家,成為顧太太,她就弄丟了曾經那個閃閃發光的自己。
我們又陷入了沉默。
過了一會兒,她忽然指著角落裡一個蒙著白布的畫架說:「那個,送給你了。」
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,是一個小號的畫架,旁邊還放著一套全新的顏料和畫筆。
「我……」我有些不知所措,「我不會用。」
「那就學。」她淡淡地說,「總好過每天像個小老太太一樣待在房間裡看書。」
說完,她就下了逐客令:「出去吧,我想一個人待著。」
我抱著那個對我來說有些沉重的畫架和畫具,退出了畫室。
關上門的那一刻,我回頭看了一眼。
她又回到了那張空白的畫布前,重新變成了那尊悲傷的雕塑。
回到房間,我把畫架支好,把顏料和畫筆一一擺開。
我看著眼前的空白畫板,腦子裡也是一片空白。
蘇晚為什麼會突然對我示好?
就因為我說了句「心裡會很安靜」?
還是因為我看起來太「喪」,她於心不忍?
想不通。
成年人的世界,太複雜了。
我索性不想了,拿起畫筆,蘸了一點黑色的顏料,在畫板上胡亂地塗抹。
我確實不會畫畫,但我喜歡這種感覺。
把心裡的那些壓抑的、灰暗的情緒,全都塗抹在畫布上。
畫著畫著,我漸漸入了神。
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,整張畫板已經被我塗得漆黑一片。
就像我的人生。
就在這時,房門被「砰」的一聲推開。
顧延辰回來了。
他一臉不爽地走進來,看到我面前的畫架,先是愣了一下,隨即露出了嘲諷的笑容。
「喲,我們的大藝術家在創作呢?畫的什麼啊?鬼畫符?」
他走過來,想看我的「大作」。
我下意識地想擋住。
那片黑色太壓抑,太真實,我不想讓任何人看到我心底的陰暗。
但他動作比我快,一把就搶過了畫板。
當他看到那一片純粹的、不帶一絲雜質的黑色時,臉上的嘲笑瞬間凝固了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