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上車開始,就沒有人說一句話。
車內安靜得可怕,只有空調的微弱風聲。
蘇晚坐在我身邊,身上有一股好聞的冷香,但她的人和她的香水一樣。
都帶著一種生人勿近的距離感,她一直在看窗外,仿佛我根本不存在。
顧衛東則在接電話,說的都是我聽不懂的商業術語,語氣果斷又強勢。
我縮在角落裡,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
這就是上一世江夏夏面對的一切。
無邊的沉默,徹骨的冷漠。
難怪她會抑鬱。一個渴望溫暖和陽光的人,被丟進南極冰川,怎麼可能活得下去?
但我可以。
我本來就來自寒冬。
車子開了很久,最終駛入一個戒備森嚴的別墅區。
大門緩緩打開,一棟巨大的、宛如城堡的別墅出現在我眼前。
這就是顧家。
車停穩後,一個穿著西裝馬甲、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迎了上來。
「先生,太太,歡迎回來。」他恭敬地打開車門。
「李叔,這是雲昭昭。以後她就住在這裡。」顧衛東言簡意賅地介紹,然後就徑直往屋裡走。
蘇晚也跟著下了車,對我說了進入顧家後的第一句話:「跟上。」
我默默地跟在他們身後,走進了這座金碧輝煌的「牢籠」。
房子大得驚人,裝修是冷色調的歐式風格,水晶吊燈折射出冰冷的光。
光潔的大理石地面能映出人影,處處都透著一股「很貴」但「沒人氣」的味道。
十幾個傭人分列兩排,齊刷刷地鞠躬:「先生,太太好!」
這陣仗,比電視里演的還要誇張。
李叔,也就是管家,遞給我一雙拖鞋,然後拿出一個文件夾。
「昭昭小姐,這是先生和太太為您制定的生活守則。
一共三十六條,請您務必在三天內全部背熟。」
我接過文件夾,打開看了一眼。
密密麻麻,全是規矩。
「早上六點半必須起床。」
「七點準時用早餐,用餐時間不得超過二十分鐘。」
「用餐時不許發出聲音,不許說話。」
「晚上九點半必須上床睡覺。」
「沒有允許,不許進入先生和太太的房間以及書房。」
「家裡的任何擺設,不許隨意觸碰。」
……
我一目十行地掃過去,心裡毫無波瀾。
這些規矩,對江夏夏來說是枷鎖,對我來說,只是說明書。
照著做就行了,簡單。
「記住了嗎?」李叔問。
「記住了。」我合上文件夾。
李叔似乎有些意外我的平靜,但他沒多問。
只是點點頭:「您的房間在二樓盡頭,我帶您過去。」
我跟著他走上旋轉樓梯,腳下的地毯厚實又柔軟,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二樓很長,我的房間在最裡面,遠離主臥。
房間很大,比我在福利院的宿舍大十倍,裡面有獨立的衛生間和衣帽間。
裝修是粉色的公主風,看起來是特意為「養女」準備的。
但這種粉色,放在這個冷冰冰的家裡,顯得格外諷刺。
「昭昭小姐,您的行李已經放好了。
晚餐六點半開始,請您準時下樓。」李叔說完,就躬身退了出去。
門被關上,整個世界都安靜了。
我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,看著外面修剪得一絲不苟的花園。
很美,但像個沒有生命的標本。
歡迎來到牢籠,雲昭昭。
我對自己說。
不過沒關係,這一次,我不是囚犯。
我是來這裡,蟄伏的。
六點二十五分,我準時出現在餐廳。
長長的餐桌上,已經擺好了精緻的餐具。
顧衛東和蘇晚已經坐在主位上。
我的位置被安排在長桌的末端,離他們很遠。
六點半,晚餐準時開始。
西餐,牛排。
傭人一道一道地上菜,悄無聲息。
整個餐廳里,只有刀叉碰撞盤子發出的輕微聲響。
我學著他們的樣子,小口地切著牛排,慢慢地咀嚼。
不發出一點聲音。
我吃得很快,因為守則上說,用餐時間不能超過二十分鐘。
我吃完的時候,顧衛東和蘇晚還在慢條斯理地吃著。
我放下刀叉,安靜地坐在原地,等著。
就在這時,一個囂張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。
「喲,還真弄回來一個啊?」
我抬頭看去。
一個穿著潮牌T恤,頭髮染成灰色的少年,正懶洋洋地倚在樓梯扶手上,眼神輕蔑地看著我。
他就是顧家的兒子,顧延辰。
上一世,他也是江夏夏抑鬱的催化劑之一。
一個被寵壞的、叛逆的惡魔。
他來了。
03
顧延辰慢悠悠地走下樓梯,一屁股在我旁邊的空位上坐下,兩條大長腿伸得老長。
傭人立刻上前,想為他布置餐具。
「不用了,沒胃口。」他揮揮手,眼睛卻一直盯著我,毫不掩飾他的惡意。
「爸,媽,你們的效率挺高啊。昨天說要領養,今天人就到家了。
花多少錢買的?質量怎麼樣?會搖尾巴嗎?」
他的話刻薄又難聽。
我看到主位上蘇晚的眉頭皺了起來,但她沒說話。
顧衛東更是連眼皮都沒抬一下,仿佛沒聽見。
這種漠視,就是對顧延辰這種挑釁行為的縱容。
上一世,江夏夏就是被他這樣一句話給說哭了。
她剛到一個新環境,本來就緊張不安,被顧延辰這麼一羞辱,當場就掉了眼淚。
結果,顧衛東冷冷地說了一句:「顧家不需要愛哭鬼。」
蘇晚也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,說:「延辰,別鬧了。」
輕飄飄的一句話,沒有任何分量。
那頓飯,成了江夏夏噩夢的開始。
現在,輪到我了。
我沒有哭,甚至連表情都沒有變一下。
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,就像在看一個……嗯,在看一個正在進行無聊表演的小丑。
我的平靜,似乎讓顧延辰很不爽。
他大概是習慣了所有人都對他有所反應,無論是害怕,還是討好。
我的「無動於衷」,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。
「喂,啞巴了?」他提高了音量,身子往前傾。
試圖用氣勢壓倒我,「問你話呢。不會說話?」
我終於有了反應。
我拿起餐巾,擦了擦嘴,然後看向他,很認真地回答:
「你好,我叫雲昭昭。不是買的,是合法領養的。我沒有尾巴,所以不會搖。」
我的聲音很平,沒有任何情緒起伏,就像在陳述一個事實。
「噗——」
旁邊一個正在倒水的年輕女傭,沒忍住,笑出了聲。
她立刻意識到失態,嚇得臉色慘白,趕緊低下頭:
「對不起,先生,太太,少爺,我不是故意的!」
顧延辰的臉瞬間就黑了。
他猛地站起來,指著那個女傭:「你!被開除了!現在就給我滾!」
女傭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,不停地鞠躬道歉:
「少爺我錯了,求求您再給我一次機會,我家裡……」
「滾!」顧延辰的聲音更大了。
整個餐廳的氣氛降到了冰點。
就在這時,顧衛東終於放下了手裡的刀叉。
他用餐巾擦了擦嘴,然後抬起眼,冷冷地看向顧延辰。
「坐下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顧延辰脖子一梗,似乎還想說什麼,但在對上顧衛東的眼神後。
還是不情不願地坐了回去,嘴裡嘀咕著:「切,沒勁。」
顧衛東又看向那個快要哭暈過去的女傭:「李叔,按規矩辦。」
「是,先生。」管家李叔上前,對那個女傭低聲說了句什麼,然後把她帶了下去。
我知道,「按規矩辦」,就是扣掉這個月工資,然後開除。
顧家的規矩,森嚴又無情。
一場小小的風波就這麼過去了。
顧衛東和蘇晚繼續用餐,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而我旁邊的顧延辰,用能殺死人的目光一直瞪著我。
我能感覺到他的怒火。
在他看來,這一切都是我引起的。
如果不是我那句「噎人」的回答,女傭就不會笑,他就不會丟臉。
我沒理他。
我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,等主座上的人吃完。
過了幾分鐘,顧衛東和蘇晚用餐完畢,起身離席。
從頭到尾,他們沒再看我和顧延辰一眼。
他們一走,顧延辰立刻就炸了。
「你故意的吧?」他壓低聲音,惡狠狠地問。
「故意什麼?」我反問。
「故意讓我難堪!」
「我只是在回答你的問題。」我看著他,眼神無辜,「是你問我會不會搖尾巴。」
「你!」顧延辰被我噎得說不出話,一張帥臉漲得通紅。
他大概是第一次遇到我這種「油鹽不進」的人。
罵我,我聽著。凶我,我看著。
一點他想要的反應都不給。
他氣得不行,繞著桌子走了兩圈,最後指著我:
「行,你行!雲昭昭是吧?我記住你了!你給我等著!」
說完,他「砰」地一聲踹了一下椅子,氣沖沖地上樓了。
餐廳里只剩下我一個人。
我看著他消失的背影,心裡毫無波瀾。
急了,他急了。
這才只是個開始而已,顧延辰。
上一世你加諸在夏夏身上的痛苦,我會用我的方式,一點一點地「還」給你。
當然,不是用暴力。
對付這種被寵壞的熊孩子,最好的辦法,就是讓他所有的招數都失效,讓他感覺自己像個傻子。
晚上,我洗完澡,坐在書桌前,開始背那本厚厚的「生活守則」。
其實我已經記住了。
重生一次,我的記憶力好像也變好了很多。
九點二十五分,我關掉檯燈,準時躺在床上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