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艷動人的落難小姐,頗有些家資的三品大員,只一見,父親就對姨娘念念不忘。
管事仔仔細細向典當行的掌柜打聽了姨娘的來歷,回去一字不落地稟告。
父親聽罷,心中更生憐愛,回想起那一日典當鋪門外驚鴻一瞥,姨娘的淚都灑在他心上。
管事不愧是父親身邊多年的老人,順勢將從典當行贖回的字畫擺件,還有姨娘一匣釵環搬了進來,父親大喜,當下要請媒人進府。
管事連道不可,「夫人執掌中饋,一向治家嚴明,納妾需得和夫人商量。」
父親當晚留宿夫人房中,第二日媒婆一行早早就抬著箱籠到了外祖家門口。
媒婆喜氣洋洋敲開大門,彼此外祖被舅舅氣得起不來床,只好由姨娘將人請進來。
沒等到了堂前,媒婆就開口道,「恭喜姑娘,賀喜姑娘,薛大人要迎您進門呢。」
姨娘聽得一頭霧水,「哪個薛大人,小女不曾識得什麼薛大人呀。」
「太府寺卿薛大人,您真是頂好的福氣啊。」
媒婆喋喋不休,似要把人夸出個花來,年輕有為,甚得上心,前程遠大,這些話不要錢的往外蹦。
姨娘聽聞做妾就要回絕,但話到嘴邊又生生咽了下去。
昔日家中雖非窮奢極侈,但也豐衣足食,而如今案上外祖最愛的青花鳥紋瓶也當了出去,自己出來見客連副成套的首飾都帶不出來。
舅舅再是個混帳,還能眼看他被賭坊那幫人逼死不成?眼下外祖吃藥也流水般的銀子花著,靠變賣家產度日,終歸不是長久之計。
姨娘思忖片刻,閉上眼含淚應了下來。
媒婆笑得牙不見眼,又是一籮筐恭喜的話,什麼「過不完的好日子」,「薛大人會疼人」...
為人妾室,哪裡還敢奢望好日子,不被主母磋磨,能吃飽穿暖就該謝天謝地了。
花轎上門時,外祖才得知女兒要嫁去薛府,請了三五好手將舅舅從賭坊捆回來,叫人按著跪在姨娘花轎外,他舉起手杖一次又一次重重落下,直打得舅舅皮開肉綻。
起初舅舅還不服氣,不住著叫嚷。
外祖說,「你姐姐為給你還債要給人做妾去了,我們不過平頭百姓,她一嫁進高門大院的妾室能活幾何?你這逆子,我真不該生你出來,也好過如今害了你姐姐一生。」
外祖年紀大了,氣喘連連,而後將手杖扔掉,抹著眼淚,「可憐我兒啊,爹爹對不住你。」
舅舅疼得站不起身,爬到姨娘轎前,作勢要將姨娘拉出來,「阿姐秀外慧中,姿容不輸公主,憑什麼給他做妾?這隻手我不要了,叫他們砍去!我阿姐不做妾!」
開弓沒有回頭箭,收了聘禮,上了花轎,哪有不嫁的道理。
外祖明白,姨娘明白,只有舅舅不明白。
他還敢口出狂言,說什麼「不輸公主」,天家的金枝玉葉她如何比得?若被有心人聽去,怕是夷三族都不為過。
姨娘抬起手狠狠抽了他一巴掌,「住口!拉我給你填火坑還不夠,要讓所有人和你一塊去死嗎?如若你還有一點心肝,就戒了賭,好好照料父親。」
姨娘放下轎簾,任由轎夫抬著出了門。
她在花轎中不曾想過,她的女兒有一日也會坐著一頂小轎步上她的後塵。
9
幸好舅舅也不算完完全全是個混帳,姨娘走後,他當著外祖的面自斷一指,發誓從今往後再不進那些腌臢地一步。
可他於書本上實在沒什麼天賦,苦讀不中,垂頭喪氣之際想到過去流連的勾欄瓦肆,無一不是日進斗金,於是他盤下一間小鋪面,當起了賣貨郎。
一開始也無從下手,摸不著頭腦,想著買賣東西能有什麼難的,客人挑了貨付錢,他坐著收錢就成,誰知真做起來卻不是那麼回事兒。
一日日摸索著,慢慢地有些起色,可也不溫不火,剛夠餬口而已。
舅舅結識了幾個老主顧,其中一個常年往返西域,他聽得入神,便辭別了外祖跟著一道出了遠門。
半年後滿載而歸,幾大車的綢緞彩寶,和都城裡的物件迥然不同。
這些稀罕的物件一時大受追捧,舅舅賺得盆滿缽滿。
他就此一躍而上,七年里從一個籍籍無名的賣貨郎成了都城裡數一數二的富戶。
外祖很是歡喜,還寫了信給姨娘。
姨娘雖沒說什麼,但讀了好幾遍才裝進匣子,我想她應該是原諒了舅舅。
這些年他總託人送一些新奇的玩意兒進來,我雖然不曾見過他,但在心裡並不陌生。
薛張兩家在朝內盤根錯節,可僅僅有權勢是不夠的,威逼在前,利誘在後,一味的靠他們,我只怕變成兩家擺布的傀儡。
幸而,舅舅有錢,財帛動人心志,有時候比權勢更好用。
但多年未見,僅靠著舅舅對姨娘過往的愧疚,叫他為我驅使,只怕不那麼容易。
我叫冬兒換了衣裳,拿著姨娘給的鐲子悄悄出了宮。
回來時她捧著一個匣子,裡面放著厚厚一沓銀票。
冬兒問舅舅,「是否滿足只做一介富商。」
舅舅拿著姨娘的鐲子紅了眼,從內室拿出木匣,只說了一句,「宮中艱難,不敢吝嗇錢財,惟願娘娘一切安好。」
如此,我心中才有了底。
我與姨娘命如螻蟻,苦苦掙扎不過為了片瓦遮身,水米果腹。
她巧用心計討好著爹爹,我們才能在薛府衣食無憂。
那些不得寵愛的姨娘,縱然夫人寬容,也都被下人磋磨的不成樣子。
我不願進宮,可爹爹還是將我送了進來,父女一場比不過對權勢的渴望。

就連我想要專心照料一雙孩子都不能夠,姨娘的一生都捏在他們手裡,不怕我不聽話。
既然如此,我也要走上高位,看看至高無上的皇權,究竟有多迷人眼。
10
這張和長姐相似的臉,就是我最好的武器。
長姐端莊持重,我便要反其道而行,畢竟沒有人不喜歡新鮮感。
永華宮中,只見美人舞姿曼妙,衣袖翻飛,輕飄飄一席紅紗落地,一雙赤足踏著明黃的龍袍。
我側頭附在帝王身畔耳語,呵氣如蘭,媚眼如絲。
「臣妾新學的舞,您可還喜歡?」
「愛妃飄然若仙,不輸飛燕合德。」
我靠在他懷裡嬌嗔著,「臣妾的腳都痛了,您看看呀!」
「果然都紅了,朕可要好好檢查還有哪裡受了傷。」
衣衫散落,涼意密不透風地覆蓋著裸露的皮膚,引來一陣戰慄。
春宵苦短日高起,向來勤政的君王開始罷起了早朝。
夫人送進宮的女校書果然不是浪得虛名,不過幾日功夫,就讓皇上流連起了溫柔鄉。
我努力學,她也用心教,坐在紙上摺扇面時,我恍惚覺得自己和她沒什麼兩樣,風頭無兩的昭儀娘娘又如何,還不是青天白日學這淫邪巧計。
我恨這個容不下女子的世道,天地遼闊,為什麼我們生來就要在床榻上討生活。
我想改變我的命運,姨娘的命運,天下千千萬萬和我們一樣身不由己的人的命運。
11
日復一日,皇帝沉浸在溫柔鄉中,漸漸不願理會朝務。
雪片一樣的摺子送到君王案前,殊不知硃筆御批均出自他們所彈劾的薛昭儀之手。
正月宮宴,皇帝在長樂宮中閉門不出,我未經通傳推門而入,皇帝發了火。
他伸手掐住我的脖頸,眼中粹著寒冰,只要稍稍用力,我便見不到明天的太陽。
一股寒意湧上心頭,遍布四肢百骸。
那無法喘息的一刻我在想,「倘若能夠僥倖活著,絕不再被任何人主宰我的命運。」
皇帝到底沒捨得掐死我,半晌後鬆開了手,假模假式說道,「朕吃醉了酒,誤以為賊人闖入,這才誤傷了愛妃」。
我自然也上道,依偎在皇帝懷裡,淚眼漣漣。
12
長樂宮是長姐生前所居,太子和九公主都誕生於此。
上元節是長姐當年入宮的日子,這麼多年,皇帝沒有一刻忘記。
斯人已去,如此深情,真叫人作嘔。
我很早就探知,長姐並非病逝,而是死於一場陰謀。
惠妃與皇帝青梅竹馬,兩小無猜。
她以為憑著多年的情分,能夠問鼎後位,不曾想半路殺出一個薛家女。
長姐才貌冠絕都城,當年求親的人踏破了家中門檻,夫人眼高於頂,為長姐苦苦尋覓良配。
這一找,就找到了當年還是豫章王的皇帝頭上。
夫人娘家顯赫,薛家葉門生遍布朝堂,在兩家合力之下,豫章王登基,迎長姐為後。
惠妃的皇后夢碎了,但她還有和皇帝的少年情義。
她不許皇帝去看長姐,稍有不順便不依不饒。
縱是情深似海也總有耗盡的一天,更何況皇帝早已不是當初那個無人問津的豫章王。
富有四海的君王如何能忍耐惠妃一次又一次挑釁他的權威,在一次爆發爭吵後皇帝拂袖而去,在花園中遇到了翩然起舞的長姐。
少女衣袂飄飄,宛如凌波仙子。
一支舞,讓長姐抓牢了帝王的心。
惠妃在自己宮中不知砸碎多少碗碟。
長姐出自鐘鳴鼎食之家,少時同兄長一同入家學,除卻琴棋書畫,經史策論亦不在話下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