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次被長姐發現,她笑我像個小花貓,又將夫人給她買的果子都拿給我吃。
我吃著果子也不哭了,從此以後總跟在長姐身後。
她一顰一笑間,綽約多姿,儀態萬千,我常呆呆看著,只覺天上仙女也不過如此。
可惜那樣好的長姐,沒了,死在重重宮苑中。
說是病逝,可誰知道呢?宮裡最不缺的就是枉死的人。
趁著皇上的新鮮勁沒過,他第二日來時我請旨希望能照顧太子和公主。
他不說話,只盯著我看,讓人無端底虛。
我撒嬌賣痴,「您就答應臣妾嘛,九公主花繩子翻得好,臣妾想和她一起玩。可公主記掛哥哥,說太子殿下不來,她也不來。」
見眼前人不為所動,我只好整個人都賴在他身上,「臣妾孤苦無依,幸得您垂憐,可您忙得很,臣妾在宮中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,真真是可憐。」
說話間還假模假式擦起了淚,許是這一番小女兒姿態取悅了他,皇帝大手一揮,許了我的請求。
這宮中人人戴著面具,說著喜笑顏開的謊話,想要活命,想要保護想保護的人,就得放棄本心,做自己不喜歡的事,說自己也作嘔的話。
就像此時此刻,我迎合著這九五之尊,被他翻過身子死死按在帳中予取予求,短暫的停歇,是唯一能喘息的時刻。
我的四肢綿軟,頭皮感到發麻,隔著紗幔,只見燈光朦朧。
不知道姨娘好不好,不知道何家哥哥有沒有定下新的親事。
5

小小兩個人兒搬進來後,永華宮裡一下熱鬧起來。
我著人收拾出一間最亮的給兄妹二人做書房,溫潤的小太子,頂著曬得紅撲撲的臉向我道謝,「幸有姨母入宮。」
一旁九公主好像個小大人似得,叮囑著宮人千萬不要碰壞她的書。
長姐將一雙兒女教得極好,我想她九泉之下若能看到,也會為這樣兩個好孩子而感到幸福和驕傲。
他們是我的親人,我們身上流著相似的血,不為長姐,為了這一聲姨母,我也勢必不讓他們受到一點傷害。
九公主拽了拽太子衣袖,示意他別再說下去,扭頭沖我露出一個笑來撒嬌道,「今晚我要和姨母一起睡。」
我自然同意。
晚上皇上來時,九公主在殿里一直逗留到夜深,直至皇上笑著趕人。
「父皇,兒臣一個人害怕嘛,就讓姨母陪我好不好。」
縱是天子對著女兒痴纏也是無可奈何,偷偷掐了一把我的腰,轉身去了惠妃宮中。
在寬大的床榻上,梳著雙髻的小姑娘忽閃著眼睛,「姨母對不住,若不是我和哥哥,你也不用進宮。」
她小小年紀見事分明,還是個孩子,卻比大人的心竅還要多上幾分。
「母后在時總提及姨母,過世前還念叨著姨母就要出嫁,只怕到時準備不及,便早早備下好幾箱的添妝。」
「阿苑知道姨母有心儀的人,是為我和哥哥,才做了父皇的妃子,姨母不喜歡父皇也不要勉強自己,我會幫姨母的。」
小姑娘的睫毛生得長又密,說及長姐眼中染上一層水霧,叫人心生憐惜。
我將她抱在懷中,輕聲安撫。
我雖不及長姐,也斷然沒有要一個孩子護著的道理。
若說進宮時還不情不願,那麼此刻我是真心實意想要看護著他們長大。
6
太子已經啟蒙,天還不亮書房就點起了燈。
我心疼他日日苦讀,每每送些零嘴去,他都放下書笑道,「姨母送的吃食要把書房都堆滿了。」
有時我也會看看他的功課,字跡端正,頗有風骨。
日子就這樣波瀾不驚的過著,他們會慢慢長大。
太子登臨大寶,九公主回到她的封地。
但天不遂人願。
那日散學後,久久不見太子歸來,隨行的太監一路小跑著回來稟報,說是和三皇子在書房外起了爭執,還動了手。
我趕去時,兩人正跪在地上聽訓,皇帝滿面怒色,身上還穿著朝服沒來及換。
三皇子牙尖嘴利地告狀,「太子哥哥不由分說就對兒臣動手,周圍的人怎麼都拉不開,若不是父皇來得及時,只怕兒臣都沒命見到您。」
「太子,可有此事?」
跪在地上的太子抿著嘴,月白的衣衫上多了好幾處髒污,一言不發,不辯解亦不肯認錯。
皇帝見此怒氣更甚,一腳將人踢倒在地,頓時連哼哼唧唧喊疼的三皇子也噤若寒蟬。
「逆子!讀書不見你有多大能耐,和親弟弟動起手來倒是毫不手軟!」
他那一腳極用力,太子衣衫上正中心口的位置又多了個腳印,人好半天都爬不起來。
還沒等我開口求情,惠妃帶著侍女內官一行而至,一進門齊刷刷跪倒,「求皇上恕罪,臣妾教子無方,三皇子莽撞,不曾想衝撞了太子殿下,千錯萬錯都是宴兒的錯,臣妾願代他受過。」
皇帝上前將惠妃扶起,輕拍了拍她的手,「宴兒無錯,你更無錯。」
頓了頓又道,「太子可有什麼要說的?」
久久無法起身的少年用盡力氣重新跪好,帶著悲憤開口「兒臣敢問父皇,母后當真是病逝嗎?」
一時間落針可聞,宮人們將頭低低垂下,生怕一不留神就斷送了性命。
「休要胡言亂語!昭文皇后恭順,怎麼生出你這樣的逆子?」
「求父皇明白告知,兒臣只想要一個答案。」
「滾回你的永華宮閉門思過,朕與你無話可說。」
「父皇!母后當真是病逝嗎?!」
太子聲音一聲高過一聲,皇帝的面色在他質問下很是難看。
「薛昭儀,你便是如此這般為朕教導太子的嗎?」
長姐的死果然另有蹊蹺,我還在思索這石破天驚的秘辛,就被皇帝倏然點了名。
「長姐昔年曾說她最愛落英繽紛,許是殿下今日觸景傷情,思念亡母,望皇上寬宥。」
我依稀記得長姐曾說她在暮春時節於園中起舞,花影婆娑下,皇帝漫步在廊下,贊她艷如桃李,眉目生輝。
果不其然,許是想起長姐。皇帝神色似有鬆動。
一旁惠妃眸光狠戾,恨不能封上我的嘴。
「子不孝父。」
皇帝輕飄飄留下這一句話就帶著惠妃離開了書房,三皇子緊隨其後,好似他們才是一家人。
我和冬兒一塊去攙扶仍舊跪著的太子,他拂開我們的手,仰起頭,「姨母,父皇說的子不肖父是什麼意思?母后去了,父皇也不要我了嗎?」
我不知如何回答,一個孺慕的少年被這句「子不肖父」傷透了心。
7
夫人請旨入宮,說想來看看我和孩子們。
向來只有我和姨娘朝她磕頭的份兒,這次卻是反了過來。
長姐去後她一下蒼老了許多,我坐在主位,想起姨娘從前也是如此跪在她的腳下。
過去我對夫人心存感激,我和姨娘能在府中安生立命全因她的大度,可入宮前姨娘被打得鮮血淋漓,讓我對她生出幾分畏懼,也許夫人說得對,我就是個白眼狼。
姨娘是妾室,進不了宮,任憑我做了昭儀娘娘,我的生母依舊不能入宮來看我。
妾乃賤流,姨娘如此,我亦是。
「母親快起來。」我扶起夫人,將她拉至座上。
她不復從前一般凌厲,慈愛地問我,「娘娘在宮中一切可還好?」
我知道她想問的自然不是我,「女兒很好,太子殿下和九公主也無恙。殿下散學後就回來。」
說罷我招呼著苑兒上前,她很懂事,規規矩矩地請安。
夫人側身不敢受禮,阿苑則笑盈盈地喚著「外祖母。」
夫人的淚涌了出來,阿苑粉雕玉琢的模樣和長姐小時候如出一轍。
等到太子回來,她一邊牽著一個孩子,左看右看,欣慰中夾雜著痛苦。
我打發了孩子們出去,她進宮來必然是有話要說。
等二人走遠了,夫人示意我屏退左右,用僅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,「阿容已去,娘娘可願取而代之。」
長姐已去,我能代之的唯有皇后之位。
薛張兩家自認為當年能將長姐推上後位,自然也能推我上去。
孰不知,長姐有著帝王不可多得的一份情意,我不過是個替代品。
「娘娘美貌聰慧,宮中時日還長,皇上焉有不動心之理?」
「娘娘當真無意嗎?一國之母,那是全天下女子夢寐以求的位置。」
「你守拙多年,我知道你的本事,不要辜負了這張臉,趙姨娘可還在府中盼著你呢。」
我不願去爭,這巍峨宮城裡全是算計,稍有不慎死無葬身之地。
可如今她手中握著姨娘這張牌,我不得不爭,只好溫順答道,「不敢比肩長姐,但憑母親心意如此,女兒定盡全力。」
姨娘曾說以色事人能得幾時好,她不願我只是個空有一張漂亮臉蛋的庶女。
她教我讀書寫字,教我舞蹈音律,我才知道姨娘有如此才情。
8
姨娘原也是念過書的,只是家道中落,才來府中做妾。
只因外祖生了個不成器的兒子,我那舅舅終日眠花宿柳,吃酒賭錢,敗光家中產業不說,還欠了賭坊一大筆債。
那日姨娘淚眼漣漣拿著家中字畫前去典當,恰巧遇到我爹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