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我在打開計程車門的剎那,僵站在街邊。
許久,回頭:「好。」
那晚,我到底沒再去海邊。
而是找了處酒店,住了下來。
深夜裡身體疼得厲害,我胡亂塞了把止痛藥。
隔著窗戶往外看,立馬有想跳下去的衝動。
可那一剎那,腦海里又浮起那個人的聲音:
「以後,還能不能再請你吃飯?
「一個人吃飯……怪冷清的。」
29
那股想跳樓的衝動,到底被硬生生,又壓了下去。
我開始經常接到她的電話。
有時是一起吃頓飯,有時,只是一起坐一會。
沈妄死後。
好像從未有人,樂意待在我的身邊。
哪怕,只是與我多說句話。
而如今,好像這個世界上,也有那麼一個人。
與我承受著同樣的悲痛,渴望能有個人相擁取暖。
哪怕,只是一起無言吃頓飯,只是汲取一丁點的溫度。
我渾渾噩噩,又過了大半月。
那位女警員,得知我沒有工作後,甚至還主動幫我找到了一份工作。
說是給警方的一位法醫當助理,處理一些我會做的事情。
工作不麻煩,待遇也還不錯。
她又跟我說:「房子我也替你找了一處,租金很便宜的。
「林夕,你要不要考慮,在海市留下來試試。
「局裡的人都很感謝你,以後,我們能常一起吃飯。」
我突然又想起,我準備赴死那晚,走向深海。
遠遠地,看到燃起的篝火,圍著笑鬧的人群。
我還是沒有給她答覆。
畢竟,我的病到了這一步,死亡這種東西,也不是能由我決定的了。
有天後半夜我突然流鼻血,從夢裡驚醒。
看向染紅了枕頭的血跡,竟下意識感到恐懼。
我似乎,開始害怕死亡。
而不再覺得,它只是解脫。
信紙飄到我身旁,輕輕貼了貼我的臉,像是無聲的安撫。
我看向它道:「真奇怪,我好像突然有點,想要活下去。
「但我應該,很快就要死了。」
信紙無聲陪伴著我。
良久後,浮起字跡:「或許,會有奇蹟的。」
絕症患者,藥石無醫,哪還有什麼奇蹟?
我笑了笑,沒再說話。
我沒有正式入職。
但一時又無法,再次打定主意去尋死。
身體時好時壞。
偶爾我感覺狀態還不錯,無所事事的時候,就去給那法醫打打下手。
晚上時,法醫剛解剖完遺體,做完死亡鑑定。
隊里一幫人,吆喝著一起吃飯。
法醫大哥給我倒酒,說敬我的無私奉獻。
說等我正式入職,非得把工資雙倍補給我。
我沒被人敬過酒,一時沒接。
他摸摸鼻子道:「我手仔細消毒了的,你可不要嫌棄。」
從前,都是別人嫌棄我。
我接過酒,一飲而盡。
辛辣入喉,再流入胃裡。
我突然感覺,自己好像又開始活了過來。
一幫人熱熱鬧鬧吃飯,再熱熱鬧鬧散了。
晚上我坐在床上,看向信紙道:「你說我這人,是不是很彆扭?」
一下想死,一下想活的。
那邊回應我:「林夕,照你自己想要的,去做吧。」
我感覺,這話眼熟得很。
突然想起,最近好像很少,再看到沈妄的信紙了。
上一次見到,好像還是近半個月前。
而且,這幾次,好幾月下來。
他回答我的,好像都是這句話。
而我的意識,似乎也在漸漸淡忘,關於他,關於信紙。
30
我覺得有些奇怪。
可腦子裡這些想法,又很快被抹去。
信紙消失,我躺到床上,很快陷入昏睡。
晚上,我突然做了場夢,夢到了那隻存錢罐。
我抱著它,去海邊點燃。
海風卻吹過,熄滅了那場火。
耳邊有奇怪的笑聲:
「人間的東西除了冥幣冥物,沒有什麼能燒去地府的。
「他騙你的,你不知道嗎?」
我被那突然冒出的聲音,嚇了一跳。
存錢罐沒能被點燃,卻滾到了我腳邊。
罐子突然打開,裡面的東西灑落一地。
上面是一封封的信件,字跡洒脫的,漂亮的。
不是我曾經見慣了的,潦草醜陋的字跡。
字裡行間,卻隱隱同樣熟悉。
隨著信件一起滾落出來的,是一枚戒指。
信件上的文字,不受控制闖入我的眼帘。
「林夕問我有什麼願望。
「能不能告訴她,我希望和她在一起?」
「還是,不要說了,我又不好。」
「被養父揍了一頓,但拿到了錢,買到了那枚好看的戒指。
「可以把它送給林夕嗎,她會生氣嗎?」
「林夕說我的字真丑。其實,也沒有那麼難看的。」
「希望林夕,可以和家人團聚,可以安樂順遂。」
「要是能和她在一起,就把存錢罐挖出來,送給她。
「不知道,她會不會喜歡……」
那些信件上的文字,如同刀鋒,拚命刺入我的腦海。
我猛地驚醒,周身冷汗。
再回想那個夢境。
發現夢裡的一切,如同沈妄和信紙,再一次在我腦海里模糊。
隔天晨起,我刷牙時,牙齦上沒再流血。
我恍然想起,鼻血似乎也有些天沒流了。
我鬼使神差地,跑了趟醫院。
突然想要問問,我到底還能活多少天。
一個月,半個月,還是數天。
醫生看了我的診斷單後,告知我:
「白細胞異常增長,要注意用藥和調理。」
我時至今日,已不太想聽那些安慰或拐彎抹角的話。
所以直言道:「醫生,我大概還能活多少天?」
敲著鍵盤打算開藥的中年主任,手上一怔。
再抬眸,奇怪地看向我:
「姑娘,你有感冒的症狀,是細菌感染導致的白細胞升高。
「人偶爾生病是正常現象,怎麼會,有你說的這樣嚴重?」
我解釋道:「醫生,我自己清楚病情的,白血病晚期。
「您不用瞞著我,我也沒有家人,直接跟我說實情就好了。」
醫生神情更加怪異,似乎,是懷疑我腦子不太好。
他將單子拿給我自己看:
「只是暫時的細菌感染,不存在白血病。」
31
我離開了醫院。
海市深秋,仍是烈日高懸。
我拿著診斷單,站在陽光里,良久沒有動。
成群的樹木,投下大片的陰影。
在那無人的蔭蔽處,不知是誰掉了一張診斷單。
風捲起單子,吹到了我面前。
再將它,吹到了半空。
我在突然間,想起了一張信紙,想起了一個離開的人。
腦子裡,又像是有一隻手。
將剛浮現的那些東西,用力抹去。
我吃力再回想,再回想。
然後站在烈日當頭下,不明白自己,為什麼突然站在了這裡。
我回了租的住處,時隔許多天,又開始劇烈地頭疼。
我去抽屜里翻止痛藥。
打翻了藥瓶,藥片灑落了一地。
我沒能撿起一片,就狠狠栽倒在地,陷入了昏迷。
意識混沌里,似乎手機在響。
似乎有人走了進來,在急聲叫我:「林夕,林夕……」
我分不清現實與夢境,分不清那聲音,來自於誰。
我又做了一場夢。
夢裡,我見到了那張信紙。
我又清晰地,想起了信紙,想起了沈妄。
窗戶大開,夜風灌入。
信紙被吹得翻了個面,我第一次見到了,那張紙的背面。
沈妄透明的身影,急切撲了上來,想要攔住信紙。
可我仍是清清楚楚,看到了上面的一切。
那是一些簡短的日記,一篇一篇,在我眼前緩緩翻過。
字跡洒脫的,漂亮的。
沒有潦草,沒有醜陋。
32
「偷看了閻王的生死簿,居然看到林夕的死期是今天。
「我去找他理論,他居然說沒寫錯。
「我跑去了人間,見到林夕背靠牆坐在浴室里。
「她的身體慢慢透明,閻王的小兵在旁邊打著盹,在等她。
「我叫醒了她,說:『打擾一下』。
「我知道,我不能這樣。
「可我不喜歡,她這一生,就這樣潦草而終。」
「騙了林夕,說想拿回存錢罐,她信了。
「她以為,真的可以燒給我。」
「她還是不打算活了。
「我聽到她的心聲說,她要去跳海。
「我想救她,不管代價是什麼。」
「我見到了,毒販將那位警察的遺體,囂張地丟在了那片海灘。
「海水漲潮,一點點吞沒遺體。
「我引領林夕,去了那裡。
「騙她說,當初她將我的骨灰,就撒在了那裡。
「我無權逼她活著,她被病痛折磨,無人愛護。
「但我想,能不能讓她自己,再選擇一次?
「再選擇,活著或者死去。」
「林夕救下了那具遺體。
「我想,那具遺體的親友,能不能也幫我,救救她?」
「她活過來了。」
「我讓閻王在生死簿上,將她的重病划去了。」
「閻王說,交易該兌現了。
「煉獄裡跑掉了一個小兵,他怕挨罰,需要找個鬼頂上去。
「沒有鬼願意去,入了煉獄,是永生不再入輪迴。
「無盡地勞作,永遠沒有解脫。
「所以,閻王答應了我的交易。」
「人間不該知曉地府事。
「她很快就會忘掉我,忘掉信紙。
「我想了想,最後要不要,再給她留點什麼話呢?」
「林夕,照你自己想要的,去做吧。」
我在夢裡窒息,拚命想要抓住點什麼。
再看著那個透明的身影,沉入煉獄,化為無形。
我尖叫,呼救,可無人看到我。
陽光刺入我的眼睛,我在猝然間驚醒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