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3
姜月正坐在我床邊,拿著毛巾,給我擦額頭。
見我突然坐起來,她被我嚇了一跳。
我曾在海邊趕海時,不慎摔了一跤,在海里發現了一具警察遺體。
那具遺體,是姜月的男友。
姜月因此與我熟識,和我成了朋友。
我坐在床上,仍心有餘悸道:「我做了場噩夢。」
姜月問我:「什麼夢?」
我仔細想了想,卻又什麼都沒想起來。
大概人都是這樣,做過的夢,總是很難回想起來的。
我轉了正,成了隊里正式的法醫助理。
下班後,偶爾和姜月叫上隊里幾個同事,一起去大排檔吃頓燒烤。
日子一直平和。
周末時偶爾宅在家裡刷手機時,我刷到了幾張照片。
一張是暮色時分,一個女人站在深海里的背影。
無端地,覺得有點熟悉,像是見過似的。
另外一張,是同一天的晚上。
警方去了海灘上,帶走了一具遺體。
大概是跳海,我有些惋惜地嘆了口氣。
隔天晚上看電視時,我看到新聞里說,警方抓獲了一個叫「陳嘉嘉」的大學生。
說那位有一段時間裡,叫「陸嘉嘉」。
是陸家帶回去的,弄錯了的假千金。
後來事情敗露,她受不了一朝跌回塵泥。
跟著一幫狐朋狗友,情色交易,金融詐騙。
性質惡劣,被判了無期。
新聞又說起,陸家的真千金,死於深海。
陸夫人悲痛欲絕,心臟病發作離世。
陸父和陸家的長子陸擎,也變得瘋瘋癲癲。
逢人只會問,有沒有見到陸家的孩子。
陸氏集團,大廈將傾。
像是一本,狗血的豪門小說。
我看了一會,就覺得無趣,關了電視。
我很小就從家裡走丟了。
好在同學友愛,有孤兒院照拂。
大學畢業後,又有了收入不錯的工作。
我不知為何,對於找回家人這件事,並沒有什麼興趣。
34
二十八歲那年,我和隊里的一個警察結了婚,又有了個乖巧的女兒。
日子永遠平靜順遂。
海市的冬日,也永遠溫暖。
有一天,我上門去修復一具遺體。
對方是海市有名的富商,為人卻禮貌而寬和。
中年男人親自迎我進去,又給我端了茶。
他眉眼悲痛,卻仍是耐心跟我解釋:
「死者是我妻子。
「我兒子七歲時走丟,一直沒能找到。
「我妻子抑鬱數十年,到底還是……」
他話音未落,眼眶只剩通紅。
我無端地,覺得他眉眼間,有些眼熟。
想著多半是錯覺,還是沒有多說什麼。
我將遺體入殮,離開時,中年男人給我付了雙倍的酬勞。
又邀請我,參觀了他兒子的臥室。
兒子走失二十餘年,臥室陳列卻仍是整潔如新。
得以窺見,夫婦曾對兒子的寵愛。
書桌上,還擺放著小學二年級的課本。
封存良好,仍是泛了黃。
封面上,工整漂亮的楷體字,寫著一個名字。
「沈妄。」
我看著那兩個字,無端地,走了神。
中年男人神情落寞悲痛,卻又不無驕傲地跟我說起:
「他以前,一直都是最乖巧聰明的好孩子。」
離開別墅時,中年男人送我出門。
他認真而懇切地跟我說:
「他左臉靠耳朵的位置,有一塊黑色的胎記。
「如果,您見到了這樣一個人,請您,一定要告訴我,萬分感謝。」
我點頭離開。
出前院時,突然眼前陣陣發黑。
腦子裡,莫名浮起一道聲音。
男孩的,帶著笑的。
明明我不曾聽過,卻似乎,是我記憶里本該有的。
「養父不喜歡我字寫得好的。
「他有親兒子,親兒子字寫得丑,他受不了我超過他兒子。」
「我的字丑?其實,本來不難看的。」
那聲音,似乎就在我身邊。
我側目,身旁空無一人。
冬日裡猝然起風。
我在街邊等車時,有小女孩抱著一疊畫紙,從我身旁跑過。
再不知被什麼絆到,摔了下去。
我迅速側身去扶她時,被風捲起的一張畫紙,飄到了我身上。
像是無聲里,一個很輕的擁抱。
小女孩倉促道了謝。
撿起滿地的畫紙,跑開了。
我在恍恍惚惚的記憶里,似乎也找到了一張畫紙。
似乎,又不是畫紙。
它隔著虛空,也輕輕抱住了我。
它說:「希望林夕,可以安樂順遂。」
(完)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