痴心妄念完整後續

2026-03-05     游啊游     反饋

信紙上,才突然浮起,倉促的字跡:「要不再試試……」

試什麼呢?

他沒再寫。

試試得到愛,試試生不如死與病魔抗爭,再註定也活不了多久。

試試在從不被幸運眷顧的生活里,最後苦苦掙扎,白白多遭一場罪嗎?

我不太想了。

所以,我輕聲道:「不了。」

信紙終於垂落了下來。

它無力而輕柔地,貼到了我的側臉上。

像是那個人,穿透了陰陽的隔閡,小心翼翼抱住了我。

入夜的海水太涼,海風太大。

他似乎,在試圖給我一點溫度。

試圖告訴我,死亡不是良策,這個世界,也並不是只有冰冷。

可是,信紙是沒有溫度的。

死去的人,也無法再溫暖活人。

信紙緊緊地貼住我的臉,顫動地、竭力地。

再終於脫力,被海風吹開。

海水快要捲起我的身體,步入死亡的前一刻。

我的腳邊,突然踢到了什麼東西。

冰冷的,僵硬的,卻又似乎還殘留了一點,肉體的觸感。

我接觸過太多年的死人,太熟悉這種感覺。

很快便意識到,被我踢到的,似乎是一具屍體。

入夜的海里,腳邊突然踢到屍身。

多麼令人驚恐的一件事情。

耳邊似乎又響起,陸擎怒不可遏的那句:

「你看看你,渾身上下只有陰森瘮人,哪裡還像個活人。」

可能,他說的也沒錯。

我沒覺得怕。

甚至因為海水太深,有些看不清腳邊的東西。

而將手探進了海里,摸索到了那人的手臂,再吃力抬高了一些。

隔著入夜的海面,我終於隱約看清了。

那人死白的遍布傷痕的手背和腕間,再是警服的衣袖。

是個警察。

不像是自殺,更像是被人殘害死去的。

我愣愣看了好久。

想想自己也真是可笑。

明明自己都要去死了,卻似乎,還有點擔心一具遺體。

想著,他會不會,是個什麼重要的人。

如果我將他擱置在這裡。

會不會用不了多久,漲起的海潮,就會將他捲入深海,徹底銷聲匿跡。

我看向還飄在我身旁的信紙。

好半晌後,出聲時,連自己都覺得好笑:

「喂,你說我要不要先報個警?」

信紙無聲貼入我懷裡,抱住了我。

我明明看不見那個人。

卻似乎在剎那間,看到了他的臉,聽到了他的聲音。

恍如許多年前那樣,他說:

「林夕,照你自己想要的,去做吧。」

死亡,或者活著。

26

我將那具遺體,拖到了靠近沙灘一些的位置。

估摸著他應該很難再被海水沖走時,我渾身已是大汗淋漓。

遠處的篝火晚會已經散了。

我也沒人可以求助,只能拿回了還丟在沙灘上的手機,打了報警電話。

再坐在夜晚的海灘上,靜靜看著漆黑的海面。

海潮呼嘯,四周卻又萬籟俱寂。

周身早已濕透,風吹在身上,有些冷。

但我沒有動。

我看向挨著我的信紙,有些自嘲地笑道:

「怎麼感覺,我還挺難死的呢?」

信紙良久沒有回應。

在我累得厲害,想要打個盹時。

那上面,才緩緩浮起字跡。

似是有點彆扭,那些字寫得遲疑而緩慢:

「或許,是有更好的未來,還在等著你。」

被傳十歲殺人的校霸,竟也會說這樣文縐縐的話。

我在最不合時宜的時間裡,輕輕笑了一聲。

他倒似乎有點難為情,再也不吭聲了。

我沒有等很久,警察就趕來了海邊。

我簡單說明了情況,略過了我想跳海之類的細節。

只說在海邊趕海,踢到東西摔了一跤,無意發現了海里的遺體。

警察做了記錄,拍下了現場。

我注意到,有警員露出很怪異的神色。

又打開手機,似乎將死者和一張照片對比了一下。

隨即,他們問我:「您有時間嗎,方便跟我們去警局做個簡單記錄嗎?」

我其實不太有時間,我有些急著去死。

重病纏身的滋味,多活一天,都實在怪不好受的。

我又不是非得遭這個罪。

但看警察的神情,也並不是真的在詢問我。

深更半夜,說在海邊發現了遺體。

大概,我至少要初步證明一下,我跟死者的離世,真的沒有關係。

我嘆了口氣,點頭:「好吧。」

似乎從我查出絕症,準備死亡開始。

就總是莫名出現各種變故,讓我無法順利赴死。

大概是我運氣實在太差。

從前想好好活著時,不能好好活著。

現在想死了,又總沒法好好去死。

我跟去了警局。

好在警察也並無意為難我。

他們代替死者向我道謝。

又再次簡單詢問了下,關於我發現遺體的前後經過。

再記了下我的個人信息後,就告訴我,我可以先離開。

我起身要出去時,最後看了眼,那具遺體。

27

這些年,我見過無數死者。

將逝者入棺前,幫逝者做肢體縫合修復,或是面容修復,都是常事。

但我實在沒見過,這樣慘不忍睹的一個死者。

他缺了一條腿,兩條手臂傷可見骨,似乎下一刻,就要從身體上脫落。

露在外面的皮膚,無一處不是傷痕猙獰。

面部被水泡的浮腫不堪,雙目間,只餘下兩隻令人毛骨悚然的窟窿。

那樣慘烈的模樣,與身上莊嚴的警服,形成巨大的反差。

我實在沒忍住,多看了幾眼。

往外走時,聽到身後有警察,悲慟而壓抑的聲音:

「遺體修復怕是困難。

「也不好多找人幫忙,他還有個剛上小學的女兒。

「遺體被找回的事,不要外傳的好……」

我隱隱猜測,該是遭遇報復的臥底警察一類。

已是深夜。

我推開警局的門,盛夏的晚風,迅速滾著熱浪撲涌而來。

我走出去,再又猛地頓住步子。

回身,推開門回了警局。

幾個警察詫異看向我。

我沒再遲疑,試探著開口:「需要我幫忙嗎?」

警察神情不解,沒聽懂我的話。

我解釋道:「我當了幾年的入殮師,會一些遺體的縫合修復。

「幾位要是不嫌棄,我……應該可以試試。」

這麼多年,我從不曾主動跟人提及我的職業。

無論是誰得知後,回應我的都是嫌惡或恐懼的目光。

這是第一次,我沒有隱藏。

幾位警察有些遲疑:「林小姐,這會不會太麻煩您。」

我繼續道:「您放心,我沒別的意圖。

「七年前我得到過警方很大的幫助,所以想如果有機會,看能不能回報一點。」

七年前,孤兒院院長指使精神病人,殘殺了沈妄。

我找不到,指控孤兒院院長的有力證據。

而兇手因為精神疾病,逃脫了一切刑罰。

陸家說沈妄帶壞了我,不願幫他揪出真兇。

沈妄的養父,只是惋惜少了條供他撒氣的狗。

可有警員接了我報的案,再自掏腰包幫我找了律師。

案子最終歷經大半年被查清,孤兒院院長被判了死刑。

這些年我無力回報什麼,卻從沒忘記。

警察顫聲道謝:「林小姐,真是太感謝您了。」

得知我的職業,他們臉上,沒有露出我預料中的惶恐或排斥。

我在警局留了下來。

在臨時搭建的入殮師工作間裡,開始修復那具遺體。

我儘量快速地,用一天兩夜的時間,將遺體基本修復完畢。

失去的左腿,用縫合的假肢替代。

之後我沒再繼續,結束了修復。

逝者當入土為安,不應過久留在這裡。

因為在海水裡泡了太久,加上身體被殘害得過於嚴重。

我盡了全力,但感覺修復結果,還是不盡如人意。

有女警員進來查看,我內疚道:「抱歉,修復得不夠好。」

警員走到冰棺旁,無聲靠近,輕輕貼了貼他的臉。

28

許是怕破壞掉,他修復好的遺容。

她挨得很近,但沒有真的肌膚相貼。

我看向她的側影,突然想。

或許,她是他的愛人,或者親人。

良久,她回過身。

恢復了無懈可擊的平靜的面容,聲線微啞:

「已經很好很好了。很謝謝你,林小姐。」

半晌,她又開口道:

「我可以代表……警局,請您吃頓飯嗎?」

我看向她明明悲慟,卻強作平靜的面容。

突然想起,沈妄離開的那一晚。

那晚小巷子裡,我猝然回去,見到的也是他慘不忍睹的遺體。

我想,我大概能理解,她此刻的劇痛。

拒絕的話到了嘴邊,卻還是沒說出口。

我良久沉默,再點頭:「好。」

我和她一起吃了頓飯。

近一個小時,我們幾乎一個字都沒說。

到最後,她也只重複了那句話:「真的很感謝您。」

我病入膏肓,胃口糟糕至極。

那頓飯,卻竟也吃下了小半碗飯。

我們離開飯館時,她又送了我一套衣服。

跟我說:「買得不好,您別嫌棄。

「當時在海邊,害您弄濕了一套衣服。」

我想說,我那晚衣服濕透,並不是為了撈遺體。

但最後,還是只接過來,再道了謝。

我到街邊攔車。

計程車過來時,她在我身後,突然又叫住我說:

「林小姐,以後有機會,還能不能再請你吃飯?

「一個人吃飯……怪冷清的。」

或許,是那個人走了,她覺得冷清。

又不願找熟識的人,表露悲痛。

或許,是她也如我一般,獨來獨往慣了。

也或許,只是她太過悲痛,而隨口說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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