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紙上,才突然浮起,倉促的字跡:「要不再試試……」
試什麼呢?
他沒再寫。
試試得到愛,試試生不如死與病魔抗爭,再註定也活不了多久。
試試在從不被幸運眷顧的生活里,最後苦苦掙扎,白白多遭一場罪嗎?
我不太想了。
所以,我輕聲道:「不了。」
信紙終於垂落了下來。
它無力而輕柔地,貼到了我的側臉上。
像是那個人,穿透了陰陽的隔閡,小心翼翼抱住了我。
入夜的海水太涼,海風太大。
他似乎,在試圖給我一點溫度。
試圖告訴我,死亡不是良策,這個世界,也並不是只有冰冷。
可是,信紙是沒有溫度的。
死去的人,也無法再溫暖活人。
信紙緊緊地貼住我的臉,顫動地、竭力地。
再終於脫力,被海風吹開。
海水快要捲起我的身體,步入死亡的前一刻。
我的腳邊,突然踢到了什麼東西。
冰冷的,僵硬的,卻又似乎還殘留了一點,肉體的觸感。
我接觸過太多年的死人,太熟悉這種感覺。
很快便意識到,被我踢到的,似乎是一具屍體。
入夜的海里,腳邊突然踢到屍身。
多麼令人驚恐的一件事情。
耳邊似乎又響起,陸擎怒不可遏的那句:
「你看看你,渾身上下只有陰森瘮人,哪裡還像個活人。」
可能,他說的也沒錯。
我沒覺得怕。
甚至因為海水太深,有些看不清腳邊的東西。
而將手探進了海里,摸索到了那人的手臂,再吃力抬高了一些。
隔著入夜的海面,我終於隱約看清了。
那人死白的遍布傷痕的手背和腕間,再是警服的衣袖。
是個警察。
不像是自殺,更像是被人殘害死去的。
我愣愣看了好久。
想想自己也真是可笑。
明明自己都要去死了,卻似乎,還有點擔心一具遺體。
想著,他會不會,是個什麼重要的人。
如果我將他擱置在這裡。
會不會用不了多久,漲起的海潮,就會將他捲入深海,徹底銷聲匿跡。
我看向還飄在我身旁的信紙。
好半晌後,出聲時,連自己都覺得好笑:
「喂,你說我要不要先報個警?」
信紙無聲貼入我懷裡,抱住了我。
我明明看不見那個人。
卻似乎在剎那間,看到了他的臉,聽到了他的聲音。
恍如許多年前那樣,他說:
「林夕,照你自己想要的,去做吧。」
死亡,或者活著。
26
我將那具遺體,拖到了靠近沙灘一些的位置。
估摸著他應該很難再被海水沖走時,我渾身已是大汗淋漓。
遠處的篝火晚會已經散了。
我也沒人可以求助,只能拿回了還丟在沙灘上的手機,打了報警電話。
再坐在夜晚的海灘上,靜靜看著漆黑的海面。
海潮呼嘯,四周卻又萬籟俱寂。
周身早已濕透,風吹在身上,有些冷。
但我沒有動。
我看向挨著我的信紙,有些自嘲地笑道:
「怎麼感覺,我還挺難死的呢?」
信紙良久沒有回應。
在我累得厲害,想要打個盹時。
那上面,才緩緩浮起字跡。
似是有點彆扭,那些字寫得遲疑而緩慢:
「或許,是有更好的未來,還在等著你。」
被傳十歲殺人的校霸,竟也會說這樣文縐縐的話。
我在最不合時宜的時間裡,輕輕笑了一聲。
他倒似乎有點難為情,再也不吭聲了。
我沒有等很久,警察就趕來了海邊。
我簡單說明了情況,略過了我想跳海之類的細節。
只說在海邊趕海,踢到東西摔了一跤,無意發現了海里的遺體。
警察做了記錄,拍下了現場。
我注意到,有警員露出很怪異的神色。
又打開手機,似乎將死者和一張照片對比了一下。
隨即,他們問我:「您有時間嗎,方便跟我們去警局做個簡單記錄嗎?」
我其實不太有時間,我有些急著去死。
重病纏身的滋味,多活一天,都實在怪不好受的。
我又不是非得遭這個罪。
但看警察的神情,也並不是真的在詢問我。
深更半夜,說在海邊發現了遺體。
大概,我至少要初步證明一下,我跟死者的離世,真的沒有關係。
我嘆了口氣,點頭:「好吧。」
似乎從我查出絕症,準備死亡開始。
就總是莫名出現各種變故,讓我無法順利赴死。
大概是我運氣實在太差。
從前想好好活著時,不能好好活著。
現在想死了,又總沒法好好去死。
我跟去了警局。
好在警察也並無意為難我。
他們代替死者向我道謝。
又再次簡單詢問了下,關於我發現遺體的前後經過。
再記了下我的個人信息後,就告訴我,我可以先離開。
我起身要出去時,最後看了眼,那具遺體。
27
這些年,我見過無數死者。
將逝者入棺前,幫逝者做肢體縫合修復,或是面容修復,都是常事。
但我實在沒見過,這樣慘不忍睹的一個死者。
他缺了一條腿,兩條手臂傷可見骨,似乎下一刻,就要從身體上脫落。
露在外面的皮膚,無一處不是傷痕猙獰。
面部被水泡的浮腫不堪,雙目間,只餘下兩隻令人毛骨悚然的窟窿。
那樣慘烈的模樣,與身上莊嚴的警服,形成巨大的反差。
我實在沒忍住,多看了幾眼。
往外走時,聽到身後有警察,悲慟而壓抑的聲音:
「遺體修復怕是困難。
「也不好多找人幫忙,他還有個剛上小學的女兒。
「遺體被找回的事,不要外傳的好……」
我隱隱猜測,該是遭遇報復的臥底警察一類。
已是深夜。
我推開警局的門,盛夏的晚風,迅速滾著熱浪撲涌而來。
我走出去,再又猛地頓住步子。
回身,推開門回了警局。
幾個警察詫異看向我。
我沒再遲疑,試探著開口:「需要我幫忙嗎?」
警察神情不解,沒聽懂我的話。
我解釋道:「我當了幾年的入殮師,會一些遺體的縫合修復。
「幾位要是不嫌棄,我……應該可以試試。」
這麼多年,我從不曾主動跟人提及我的職業。
無論是誰得知後,回應我的都是嫌惡或恐懼的目光。
這是第一次,我沒有隱藏。
幾位警察有些遲疑:「林小姐,這會不會太麻煩您。」
我繼續道:「您放心,我沒別的意圖。
「七年前我得到過警方很大的幫助,所以想如果有機會,看能不能回報一點。」
七年前,孤兒院院長指使精神病人,殘殺了沈妄。
我找不到,指控孤兒院院長的有力證據。
而兇手因為精神疾病,逃脫了一切刑罰。
陸家說沈妄帶壞了我,不願幫他揪出真兇。
沈妄的養父,只是惋惜少了條供他撒氣的狗。
可有警員接了我報的案,再自掏腰包幫我找了律師。
案子最終歷經大半年被查清,孤兒院院長被判了死刑。
這些年我無力回報什麼,卻從沒忘記。
警察顫聲道謝:「林小姐,真是太感謝您了。」
得知我的職業,他們臉上,沒有露出我預料中的惶恐或排斥。
我在警局留了下來。
在臨時搭建的入殮師工作間裡,開始修復那具遺體。
我儘量快速地,用一天兩夜的時間,將遺體基本修復完畢。
失去的左腿,用縫合的假肢替代。
之後我沒再繼續,結束了修復。
逝者當入土為安,不應過久留在這裡。
因為在海水裡泡了太久,加上身體被殘害得過於嚴重。
我盡了全力,但感覺修復結果,還是不盡如人意。
有女警員進來查看,我內疚道:「抱歉,修復得不夠好。」
警員走到冰棺旁,無聲靠近,輕輕貼了貼他的臉。
28
許是怕破壞掉,他修復好的遺容。
她挨得很近,但沒有真的肌膚相貼。
我看向她的側影,突然想。
或許,她是他的愛人,或者親人。
良久,她回過身。
恢復了無懈可擊的平靜的面容,聲線微啞:
「已經很好很好了。很謝謝你,林小姐。」
半晌,她又開口道:
「我可以代表……警局,請您吃頓飯嗎?」
我看向她明明悲慟,卻強作平靜的面容。
突然想起,沈妄離開的那一晚。
那晚小巷子裡,我猝然回去,見到的也是他慘不忍睹的遺體。
我想,我大概能理解,她此刻的劇痛。
拒絕的話到了嘴邊,卻還是沒說出口。
我良久沉默,再點頭:「好。」
我和她一起吃了頓飯。
近一個小時,我們幾乎一個字都沒說。
到最後,她也只重複了那句話:「真的很感謝您。」
我病入膏肓,胃口糟糕至極。
那頓飯,卻竟也吃下了小半碗飯。
我們離開飯館時,她又送了我一套衣服。
跟我說:「買得不好,您別嫌棄。
「當時在海邊,害您弄濕了一套衣服。」
我想說,我那晚衣服濕透,並不是為了撈遺體。
但最後,還是只接過來,再道了謝。
我到街邊攔車。
計程車過來時,她在我身後,突然又叫住我說:
「林小姐,以後有機會,還能不能再請你吃飯?
「一個人吃飯……怪冷清的。」
或許,是那個人走了,她覺得冷清。
又不願找熟識的人,表露悲痛。
或許,是她也如我一般,獨來獨往慣了。
也或許,只是她太過悲痛,而隨口說的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