痴心妄念完整後續

2026-03-05     游啊游     反饋

陸擎聽不明白。

他知道林夕傷了心,離開了。

可什麼叫做,「遺囑」和「死後」?

她才二十六歲,上個月,剛過完的生日。

陸擎茫然看向物業:「為什麼要賣房子?為什麼要這麼早留遺囑?」

物業神情怪異,反問他:「您是?」

陸擎開口時,似乎有些心虛,側開了視線:「我是她哥哥。」

男人露出有些震驚的表情:「她竟然還有哥哥的嗎?」

林夕為什麼要賣房子,為什麼要留遺囑。

他一個至親的哥哥,都不知道。

又為什麼覺得,一個物業會知道呢?

物業辦公室里,數道探究的暗含審視的目光,落到了他身上。

陸擎無地自容,近乎倉皇逃離。

他神情恍惚遊蕩了一徹夜,再在隔天一早,找去了殯儀館。

林夕性子孤僻,跟同事向來關係不親近。

殯儀館的人也都知道,她向來獨來獨往。

對於這個突然冒出來,自稱是林夕哥哥的人。

誰都認定是騙子,或者腦子有問題。

沒人願意搭理他。

陸擎被趕了出去。

接連數日的找尋,他一無所獲。

直到第三天時,他突然接到了,來自醫院的電話。

那邊告知他,林夕白血病晚期,時日無多。

「她本來再三交代,關於她的病情,不要告訴任何人。

「但我要求她留個緊急聯繫人電話,她思慮再三,還是填了您的號碼。」

「我想了許久,想著或許她留下您的電話。

「其實也是有一點,希望您知道的。

「任何人到了這一步,大概都會因恐懼,而希望能有個倚靠……」

22

那邊的聲音。

斷斷續續地,漸漸越來越遙遠。

陸擎僵站在烈日下,周身卻如同,成了大雪裡的冰雕。

陸擎動不了了。

她賣了房子,留下遺囑。

她獨自一人,去往無人知道的遠方。

陸擎直到這一刻,才猛然明白,她該是去奔赴死亡。

巨大的恐懼,如同洪水猛獸吞沒他。

無形的手扼住他的咽喉,他越來越感到窒息。

他想動,想呼救,想奔去林夕的身旁。

可是,他只是,一動也動不了了。

「她說不要告訴任何人,卻留下了您的電話……」

「或許,她是希望您知道,希望能有個倚靠……」

「林夕,趕緊給嘉嘉道歉……」

「林夕,渾身上下只有陰森瘮人,你哪裡還像個活人……」

「林夕,把機票退了……」

「林夕,不要跟蹤我們……」

「她大概,希望能有個倚靠……」

陸擎吃力拚命喘息。

可是,他還是呼吸不過來了。

車流如水,天旋地轉。

他張嘴,想叫林夕的名字。

再在猝然間,身形一晃昏迷在地。

陸擎的總裁特助,是陸氏人盡皆知的能人。

短短數天的時間,他就應陸擎的要求,查清了一切。

他拿著厚厚的文件袋,來醫院病房交給陸擎。

見到的,卻是神情空洞,已戴上了呼吸儀器的陸擎。

陸擎的手機,還丟在旁邊,螢幕亮著。

上面是網友發出的一張照片。

照片上,周遭昏暗,一個女人站在深海里。

海水已經,淹沒到了她腰間。

照片下面配了文字:「篝火晚會時拍了海面,回去才發現照片里有個背影……」

那張照片上標註了時間,是林夕消失的那天晚上。

距離現在,已過去了近一周。

助理不認識那個背影,但心裡,已隱隱有了猜測。

如果那個背影,是在走向死亡。

那麼現在,足足一周已過去。

顯然沒有任何人,還能再救到她。

23

文件袋裡的資料,記錄了林夕走失的近十年。

她輾轉被人販子賣過,後來又被買主遺棄。

再後來,進了孤兒院。

因發育遲緩智商不高,被孤立和霸凌,再離開了孤兒院。

再後來,她被一個女人一時興起撿回了家。

沒多久,養母懷上了個男孩,開始對她厭惡至極。

她撿了別的小孩不要了的裙子穿,粉色的。

放學路上,被醉鬼攔下欺負。

她跑回家跟養母哭訴,養母一巴掌扇在了她臉上:

「哪裡偷來的這樣粉嫩的裙子,穿著這樣怪別人找你嗎?」

那之後,林夕不再喜歡粉色。

她開始喜歡黑灰,喜歡將自己裹得陰森而嚴實的長衣長褲。

飯桌上,她夾過一塊排骨。

弟弟大哭,她被養母打掉了筷子。

那之後,她喜歡吃永遠會丟在她面前的青菜。

近十年的時間,不是她不願再活潑純真。

而是沒有任何人,會允許一個獨自掙扎求生的女孩,還保持那份肆意純真。

陸家人不是不知道,丟了近十年的孩子,不可能再是從前那樣了。

他們只是選擇,蒙住自己的眼睛,活在夢裡。

告訴自己,一切都還跟從前一樣。

已圖消解,那份壓了他們近十年的,巨石般無力承受的負罪感。

而陸嘉嘉,那個孤兒院院長的侄女。

父母因金融犯罪,逃跑時車禍離世。

院長給她編造了悲慘的無辜的身世。

設法查清了陸家丟失的那個孩子,從前的一切喜惡。

讓陸嘉嘉學習、模仿,再取代。

陸擎拿過那些文件,雙眸漸漸充血。

巨大的痛苦、憤怒、崩潰,到最後,全部化為無力。

陸嘉嘉跑了,在得知陸擎讓人查清了一切後。

特助告訴陸擎:「陸總,您放心,我已經派人去帶回她。」

陸擎滿目呆滯看向他,眼前只剩一片血紅。

帶回陸嘉嘉,然後呢?

然後呢?

然後,林夕會回來嗎?

不會了,永遠都不會了。

陸擎劇烈地咳嗽。

再撲向床邊,呼吸儀器被掙脫。

他在猛然間,嘔出一大口血。

門外,陸父陸母站在了那裡,目睹了一切。

特助忐忑不安,說出了查清的最後一件事:

「那位離世的沈妄沈先生,是您妹妹那些年裡,唯一的……朋友。

「關於他殺人傷人的事情,也都是杜撰。

「他被人傷害離世,是因為,幫您妹妹設法找到了家人……」

病房門外,響起「砰」地一道聲響。

陸母身形踉蹌倒地,悲慟昏迷。

陸擎吐了血,再呆呆看向門外。

在漸漸模糊的視線里,對上了陸父的目光。

視線交匯,只余絕望。

太晚了,太晚了……

那個本該被陸家所有人,小心呵護,竭力補償的小姑娘。

她走丟了一次,再回來。

而這一次,永遠不會回來了。

24

我落地海市,已經是傍晚。

手機開機,上面近百條未接電話和未讀簡訊。

無一例外,全部來自陸家。

來自我所謂的哥哥,還有七年里幾乎從未聯繫過我的……父母。

新的電話,再次打了過來。

時隔七年,他們好像突然開始,打算在意我。

或者,是怕我出了事,丟了他們身為父母和哥哥的臉面。

我拔了電話卡,清空了手機里的所有信息和資料。

去了海邊,將手機丟在了海灘上,一個比較顯眼的位置。

我用不上了。

或許,撿到它的人需要的話,還可以換到一點錢。

信紙指引我來到這裡。

我看向熟悉的海面,熟悉的光景。

依稀想起七年前,我或許就是在這裡,撒掉的沈妄的骨灰。

海實在太大,我早記不清當初來的具體位置了,好在信紙還記得。

我蹲身在海邊,搭了點木柴,再將存錢罐放進了火里。

火苗慢慢將它吞噬,信紙無聲漂浮在我身旁。

海潮翻滾聲,經久不息。

夏夜的風帶著涼意,如同指引著我,去往海洋深處。

不遠處,有隱隱約約的歡呼笑鬧聲。

我側目看過去,看到遠遠的地方,隱隱有火光。

人群在暮色里簇擁著,那裡該是有一場篝火晚會。

我看過去,不知怎麼,多看了一會。

我有多少年,身邊無人相伴了?

我記不清了。

大概等我步入海洋深處。

這一生潦草落幕時,也不會有人在意。

我看了一會,再收回了目光。

信紙上,已經許久沒有字跡了。

存錢罐的最後一點邊角,徹底化為灰燼。

我看向信紙,笑著半開玩笑道:

「我說到做到了。

「說好的四六分,我很快來拿,你到時候可不要耍賴。」

如果,死後真的能再見到那個人。

或許,死亡就不會再關乎恐懼,而算是最大的幸事。

可我清楚,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。

人間天大地大,兩個人真正分開了,餘生就難以再相見。

陰曹地府,大概也是一樣,沒那樣容易碰見的。

存錢罐成了灰,木柴的最後一點火光,漸漸全部熄滅。

我踏入海水。

海浪舔舐我的腳背,引誘我去往更深的遠方。

25

信紙突然撲到我的眼前。

我以為,他會阻攔我。

但是,並沒有。

紙上始終一片空白。

我站在深海里,海水淹沒我的雙腿。

它只是飄在我身旁,被海風吹拂,輕輕地顫動。

它陪著我一起,走向深海,走向死亡。

直到,海水沒過我的腰身。

我感覺,身體下一刻就要被海浪捲起,再卷進深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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