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擎聽不明白。
他知道林夕傷了心,離開了。
可什麼叫做,「遺囑」和「死後」?
她才二十六歲,上個月,剛過完的生日。
陸擎茫然看向物業:「為什麼要賣房子?為什麼要這麼早留遺囑?」
物業神情怪異,反問他:「您是?」
陸擎開口時,似乎有些心虛,側開了視線:「我是她哥哥。」
男人露出有些震驚的表情:「她竟然還有哥哥的嗎?」
林夕為什麼要賣房子,為什麼要留遺囑。
他一個至親的哥哥,都不知道。
又為什麼覺得,一個物業會知道呢?
物業辦公室里,數道探究的暗含審視的目光,落到了他身上。
陸擎無地自容,近乎倉皇逃離。
他神情恍惚遊蕩了一徹夜,再在隔天一早,找去了殯儀館。
林夕性子孤僻,跟同事向來關係不親近。
殯儀館的人也都知道,她向來獨來獨往。
對於這個突然冒出來,自稱是林夕哥哥的人。
誰都認定是騙子,或者腦子有問題。
沒人願意搭理他。
陸擎被趕了出去。
接連數日的找尋,他一無所獲。
直到第三天時,他突然接到了,來自醫院的電話。
那邊告知他,林夕白血病晚期,時日無多。
「她本來再三交代,關於她的病情,不要告訴任何人。
「但我要求她留個緊急聯繫人電話,她思慮再三,還是填了您的號碼。」
「我想了許久,想著或許她留下您的電話。
「其實也是有一點,希望您知道的。
「任何人到了這一步,大概都會因恐懼,而希望能有個倚靠……」
22
那邊的聲音。
斷斷續續地,漸漸越來越遙遠。
陸擎僵站在烈日下,周身卻如同,成了大雪裡的冰雕。
陸擎動不了了。
她賣了房子,留下遺囑。
她獨自一人,去往無人知道的遠方。
陸擎直到這一刻,才猛然明白,她該是去奔赴死亡。
巨大的恐懼,如同洪水猛獸吞沒他。
無形的手扼住他的咽喉,他越來越感到窒息。
他想動,想呼救,想奔去林夕的身旁。
可是,他只是,一動也動不了了。
「她說不要告訴任何人,卻留下了您的電話……」
「或許,她是希望您知道,希望能有個倚靠……」
「林夕,趕緊給嘉嘉道歉……」
「林夕,渾身上下只有陰森瘮人,你哪裡還像個活人……」
「林夕,把機票退了……」
「林夕,不要跟蹤我們……」
「她大概,希望能有個倚靠……」
陸擎吃力拚命喘息。
可是,他還是呼吸不過來了。
車流如水,天旋地轉。
他張嘴,想叫林夕的名字。
再在猝然間,身形一晃昏迷在地。
陸擎的總裁特助,是陸氏人盡皆知的能人。
短短數天的時間,他就應陸擎的要求,查清了一切。
他拿著厚厚的文件袋,來醫院病房交給陸擎。
見到的,卻是神情空洞,已戴上了呼吸儀器的陸擎。
陸擎的手機,還丟在旁邊,螢幕亮著。
上面是網友發出的一張照片。
照片上,周遭昏暗,一個女人站在深海里。
海水已經,淹沒到了她腰間。
照片下面配了文字:「篝火晚會時拍了海面,回去才發現照片里有個背影……」
那張照片上標註了時間,是林夕消失的那天晚上。
距離現在,已過去了近一周。
助理不認識那個背影,但心裡,已隱隱有了猜測。
如果那個背影,是在走向死亡。
那麼現在,足足一周已過去。
顯然沒有任何人,還能再救到她。
23
文件袋裡的資料,記錄了林夕走失的近十年。
她輾轉被人販子賣過,後來又被買主遺棄。
再後來,進了孤兒院。
因發育遲緩智商不高,被孤立和霸凌,再離開了孤兒院。
再後來,她被一個女人一時興起撿回了家。
沒多久,養母懷上了個男孩,開始對她厭惡至極。
她撿了別的小孩不要了的裙子穿,粉色的。
放學路上,被醉鬼攔下欺負。
她跑回家跟養母哭訴,養母一巴掌扇在了她臉上:
「哪裡偷來的這樣粉嫩的裙子,穿著這樣怪別人找你嗎?」
那之後,林夕不再喜歡粉色。
她開始喜歡黑灰,喜歡將自己裹得陰森而嚴實的長衣長褲。
飯桌上,她夾過一塊排骨。
弟弟大哭,她被養母打掉了筷子。
那之後,她喜歡吃永遠會丟在她面前的青菜。
近十年的時間,不是她不願再活潑純真。
而是沒有任何人,會允許一個獨自掙扎求生的女孩,還保持那份肆意純真。
陸家人不是不知道,丟了近十年的孩子,不可能再是從前那樣了。
他們只是選擇,蒙住自己的眼睛,活在夢裡。
告訴自己,一切都還跟從前一樣。
已圖消解,那份壓了他們近十年的,巨石般無力承受的負罪感。
而陸嘉嘉,那個孤兒院院長的侄女。
父母因金融犯罪,逃跑時車禍離世。
院長給她編造了悲慘的無辜的身世。
設法查清了陸家丟失的那個孩子,從前的一切喜惡。
讓陸嘉嘉學習、模仿,再取代。
陸擎拿過那些文件,雙眸漸漸充血。
巨大的痛苦、憤怒、崩潰,到最後,全部化為無力。
陸嘉嘉跑了,在得知陸擎讓人查清了一切後。
特助告訴陸擎:「陸總,您放心,我已經派人去帶回她。」
陸擎滿目呆滯看向他,眼前只剩一片血紅。
帶回陸嘉嘉,然後呢?
然後呢?
然後,林夕會回來嗎?
不會了,永遠都不會了。
陸擎劇烈地咳嗽。
再撲向床邊,呼吸儀器被掙脫。
他在猛然間,嘔出一大口血。

門外,陸父陸母站在了那裡,目睹了一切。
特助忐忑不安,說出了查清的最後一件事:
「那位離世的沈妄沈先生,是您妹妹那些年裡,唯一的……朋友。
「關於他殺人傷人的事情,也都是杜撰。
「他被人傷害離世,是因為,幫您妹妹設法找到了家人……」
病房門外,響起「砰」地一道聲響。
陸母身形踉蹌倒地,悲慟昏迷。
陸擎吐了血,再呆呆看向門外。
在漸漸模糊的視線里,對上了陸父的目光。
視線交匯,只余絕望。
太晚了,太晚了……
那個本該被陸家所有人,小心呵護,竭力補償的小姑娘。
她走丟了一次,再回來。
而這一次,永遠不會回來了。
24
我落地海市,已經是傍晚。
手機開機,上面近百條未接電話和未讀簡訊。
無一例外,全部來自陸家。
來自我所謂的哥哥,還有七年里幾乎從未聯繫過我的……父母。
新的電話,再次打了過來。
時隔七年,他們好像突然開始,打算在意我。
或者,是怕我出了事,丟了他們身為父母和哥哥的臉面。
我拔了電話卡,清空了手機里的所有信息和資料。
去了海邊,將手機丟在了海灘上,一個比較顯眼的位置。
我用不上了。
或許,撿到它的人需要的話,還可以換到一點錢。
信紙指引我來到這裡。
我看向熟悉的海面,熟悉的光景。
依稀想起七年前,我或許就是在這裡,撒掉的沈妄的骨灰。
海實在太大,我早記不清當初來的具體位置了,好在信紙還記得。
我蹲身在海邊,搭了點木柴,再將存錢罐放進了火里。
火苗慢慢將它吞噬,信紙無聲漂浮在我身旁。
海潮翻滾聲,經久不息。
夏夜的風帶著涼意,如同指引著我,去往海洋深處。
不遠處,有隱隱約約的歡呼笑鬧聲。
我側目看過去,看到遠遠的地方,隱隱有火光。
人群在暮色里簇擁著,那裡該是有一場篝火晚會。
我看過去,不知怎麼,多看了一會。
我有多少年,身邊無人相伴了?
我記不清了。
大概等我步入海洋深處。
這一生潦草落幕時,也不會有人在意。
我看了一會,再收回了目光。
信紙上,已經許久沒有字跡了。
存錢罐的最後一點邊角,徹底化為灰燼。
我看向信紙,笑著半開玩笑道:
「我說到做到了。
「說好的四六分,我很快來拿,你到時候可不要耍賴。」
如果,死後真的能再見到那個人。
或許,死亡就不會再關乎恐懼,而算是最大的幸事。
可我清楚,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。
人間天大地大,兩個人真正分開了,餘生就難以再相見。
陰曹地府,大概也是一樣,沒那樣容易碰見的。
存錢罐成了灰,木柴的最後一點火光,漸漸全部熄滅。
我踏入海水。
海浪舔舐我的腳背,引誘我去往更深的遠方。
25
信紙突然撲到我的眼前。
我以為,他會阻攔我。
但是,並沒有。
紙上始終一片空白。
我站在深海里,海水淹沒我的雙腿。
它只是飄在我身旁,被海風吹拂,輕輕地顫動。
它陪著我一起,走向深海,走向死亡。
直到,海水沒過我的腰身。
我感覺,身體下一刻就要被海浪捲起,再卷進深海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