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家都要哭著喊著,告訴爸媽,告訴哥哥。
而現在,關於她的身體,關於她的病情。
她顯然哪怕一個字,都沒有告訴他們的慾望。
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,突然攥緊了陸擎的心臟。
他覺得憋悶,有些喘不過氣。
因為什麼,他說不清楚。
他著急要去追上林夕,可北門外往來的計程車太少了。
他自己的車還停在南門。
等攔到計程車再追時,林夕坐的車早已看不到了。
關於林夕會去了哪裡,他甚至連猜測,都沒有半點頭緒。
如果是陸嘉嘉,如果是陸嘉嘉……
他一定很快能找到的。
他知道陸嘉嘉在南城時,最喜歡去的美容院,和她發小家的地址。
他知道陸嘉嘉在雲城讀大學時,最喜歡去逛的商場。
她最好的朋友的聯繫方式,她最常去的那家辦了會員卡的髮廊。
陸母總會一遍遍提醒他,一定要記好了,記牢了。
嘉嘉年紀小不懂事,要靠大人照顧。
可林夕,林夕……
陸擎突然除了慌亂,似乎還感到了恐懼。
他對林夕,是近乎一無所知。
從什麼時候開始,一個寄養的陸嘉嘉,已占去了陸家人,所有的關注和在意?
陸擎不知道,能去哪裡找林夕。
林夕病了,她或許會去醫院。
可他找遍了雲城大大小小的醫院,找不到她。
無論去哪裡,他都找不到她了。
臨近傍晚時,他才開始意識到,林夕或許已經離開了雲城。
陸擎聯繫了助理,讓查林夕的車票和機票購買記錄。
助理很快給了答覆,查到了林夕購買的機票和高鐵票。
18
可不止一張,而是足足三張。
時間都在今天下午或晚上。
一個南城,一個海市,一個北城,各自相隔千里。
她不可能半天去那麼多地方。
多半只是故意這樣,讓陸家人無法確定她的行蹤。
陸擎站在華燈初上的街邊,夏夜的風,卻吹得他打了個寒顫。
他失神:「就那樣恨我們嗎?」
那邊助理不解:「陸總,您說什麼?」
陸擎掛了電話。
再喃喃地自我安慰:「一定是回家了,一定是回了南城。
「對,回家了。」
陸擎回了南城,回了家。
推開門,裡面沒有林夕的身影。
陸母坐在沙發上,正跟陸嘉嘉煲電話粥。
她笑得眉眼都彎了:
「寶寶,你又哄媽媽,又缺錢了是不是?
「好了,打給你就是了。」
陸父看著報紙,聞言瞥了一眼:
「你就寵著她吧,越來越大手大腳了。」
嘴上斥責,語氣里是掩不住的縱容。
陸擎走過去。
手上的公文包,丟到茶几上,突兀地一聲悶響。
他面無表情開口:「林夕應該快回來了,給她收拾臥室吧。」
陸母臉上的笑意,迅速沒了。
女人神情一僵,很快變得侷促不堪:「啊?回……回來嗎?」
好像,林夕會回來,會回家住,是一件萬分奇怪的事情。
奇怪到,讓人恐懼。
陸擎對上她的視線,點頭:「嗯,不可以嗎?」
電話還沒掛斷,那邊陸嘉嘉尖叫了起來:
「林夕要回來嗎?
「不可以,媽媽心臟病都還沒恢復好!
「她成天碰死人,沒準身上沾的血都沒洗乾淨,就回來了!
「不可以,不准她回來!」
陸擎清楚,陸母的心臟一直不好。
尤其陸夕走丟的那幾年,陸母憂思成疾。
數次心臟病嚴重發作,差點離世。
後來,也就靠著陸嘉嘉活潑會討人歡心,才讓陸母病情漸趨穩定。
也因為這個原因,陸擎才一向順著母親的意思,縱容陸嘉嘉。
可現在不知為什麼,他情緒突然間失了控。
手攥成拳,手背青筋畢現。
他怒聲:「你算什麼東西!
「她回不回來,什麼時候輪到你說了算了?!」
那邊在驟然間噤聲。
好一會,響起委屈的哭聲。
陸母立馬急聲哄著:「嘉嘉,哥哥不是那個意思。」
她側目,含怒斥責陸擎:「你怎麼跟妹妹說話的,道歉!」
陸擎看著她,看著自己的母親。
這個活在夢裡七年,一直不願面對現實的母親。
良久,他才啞聲開口:「媽,你真的還記得清楚,自己的女兒是誰嗎?」
陸母突然間,說不出話來了。
陸父仍拿著報紙,身形也驟然僵滯。
陸擎輕輕笑了一聲,眸底卻是悲痛:
「爸,媽,醒醒吧。我們,都醒醒吧。」
陸母手上抖了一下。
手裡的手機,倏然掉落到了地上。
19
陸擎在他們對面的沙發上坐下。
客廳里,陷入死一般的靜寂。
良久,他們誰也沒說話。
盛夏長夜,萬籟俱寂,像是一場對他們的、無聲的凌遲。
真的還記得,自己的女兒是誰嗎?
真的還記得,自己的妹妹是誰嗎?
真的還記得,本該姓陸的,是林夕,而不是陸嘉嘉嗎?
七年了,太久太久了……
他們,好像誰都早已忘了。
陸夕走丟的那些年裡,陸母為她買了無數漂亮的裙子,好看的芭比娃娃。
可後來,回來的林夕說,她不喜歡這些嬌嬌軟軟的東西了。
陸母傷心不已,而陸嘉嘉歡天喜地,收下了這些。
甜甜地說:「謝謝媽媽。」
於是,嘴甜的小孩,拿到了所有的糖,得到了所有的愛。
可真的,真的應該是這樣的嗎?
許久許久,他們誰都沒有動。
直到時間臨近半夜,牆上的鐘,指針逼近十二點。
陸母才神情恍惚,失魂落魄站起了身。
她走向廚房,嘴裡喃喃著:「她或許還沒吃晚飯。
「我……我去給她做飯,她快回來了。」
保姆過來要幫忙,陸母推開了她:
「我親自給她做,小夕最喜歡我做的菜。」
冰箱裡的食材,應有盡有。
陸母準備好砧板,洗好菜刀,清洗了鍋。
可她看向琳琅滿目的食材,卻不知道,該拿什麼。
十歲前的林夕,還沒有走丟。
喜歡吃糖醋排骨,和炸丸子,跟陸嘉嘉一樣。
可十九歲被找回來的林夕面對餐桌上的糖醋排骨和炸丸子,再也不會伸筷子。
陸嘉嘉吃得滿嘴油光,拿著碗碟里還剩一點的排骨和丸子,歪頭問林夕:
「姐姐,你不吃嗎?」
林夕看都不願看一眼。
她只會吃一點面前的蔬菜。
哪怕對蔬菜的種類,也沒有喜惡,桌上有哪種就吃哪種。
陸母回想著,才開始想起。
林夕不止口味變了,這七年里她在家裡吃飯的次數,也屈指可數。
她突然心口疼得厲害,滿腦子都是陸擎那句:
「媽,你真的還記得清楚,自己的女兒是誰嗎?」
手機再次響起,陸嘉嘉又打了電話過來。
陸母沒接,那邊就一直打、一直打。
按下接聽,那邊是極不滿的聲音:
「媽,錢你快點轉過來,我跟朋友等著用呢!」
20
陸母呆呆看著手機螢幕,好一會才出聲:
「不是月初才給你轉了十萬嗎?」
陸嘉嘉尖叫了起來:「十萬能做什麼啊,一頓飯就沒了!」
陸母突然又想起林夕。
回了陸家七年,沒要過陸家一份錢的,她的親女兒。
拿著手機的手,越抖越厲害。
她失神:「如果是小夕,十萬可以……」
電話那邊,傳來男男女女的笑聲:
「陸嘉嘉,我說陸家不會是捨不得給你掏錢了,要去養你那個弱智的便宜姐姐吧?」
陸嘉嘉大概從沒這樣掉過面子,聲線一瞬惱羞成怒不堪:
「你趕緊轉給我!
「林夕一天到晚跟死人打交道,日子過得又摳摳搜搜的,她能用什麼錢啊!」
陸母倏然攥緊了手,身形顫動,差點栽倒下去。
良久,她才喃喃:
「我的小夕從陸家走丟前,也是被金尊玉貴當小公主養著的。
「就像,你如今這樣。
「這些,本該都是她的。」
那邊是一幫男女的鬨笑聲,陸嘉嘉怒不可遏的反駁聲。
陸母漸漸地,紅了眼眶。
許久,陸父踉蹌著走進來,拿過了手機。
電話被掛斷。
那邊尖利憤怒的聲音,再是驚恐的哭聲,戛然而止。
陸母的手上,仍在顫抖。
她胡亂拿了些食材出來,額頭上的汗大顆大顆往下掉。
她想,夏天真是越來越熱了。
冷空調壞了嗎,怎麼渾身全是汗?
切了菜,再下油鍋。
滿滿一桌子菜擺好時,已臨近凌晨一點。
陸母側目,看向還坐在沙發上,一動不動的陸擎和陸父。
她嘶啞開口:「小擎啊,你去門口看看……」
陸擎看向了她。
燈光下,他面孔冷白不堪。
眸底,卻分不清是冷漠、怒恨,還是痛苦、愧疚。
良久,他才開口:「她,不會回來了。」
其實,從那輛計程車,在他眼前揚長而去。
從林夕倉促上車,如同他是什麼洪水猛獸,連看都不願再看他一眼開始。
其實那時候,他就知道了。
她走了。
他追不上她,找不到她,她也再不會回來了。
21
陸擎離開了家。
渾渾噩噩,再找了林夕一徹夜。
林夕首付買了個小房子,靠近殯儀館。
位置不吉利,但很便宜。
這些年她很少回家住,大概,平時都住在那個小房子裡。
陸擎不知道地址,費了好一番功夫,才查到。
他找過去,那裡沒有林夕。
物業告訴他,林夕的房子已經還完了房貸,讓中介在售賣了。
她在律所做了遺囑公證,死後將賣房子的錢,全額捐獻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