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時候,我相信了。
而現在,他邊慌亂靠近我,邊急聲開口:
「小夕……你是不是,病了?
「去過醫院了嗎,去醫院吧,我陪你……」
這一次,我再沒有半點遲疑。
攔住了終於經過的計程車,迅速上車。
哪怕多跟他說一個字,也再不願意。
車門關上的剎那,我聽到陸擎焦灼不堪的聲音:
「小夕,我們好好聊一聊,好嗎?」
我突然覺得,真是奇怪。
以前他不喜歡我。
哪怕我天天賴在陸家,從早到晚也難跟他碰上一面。
現在我搬了出來,卻似乎不管去哪,都能撞見他。
從前處處看我不順眼的哥哥,卻在我終於死心決定離開時,露出這副模樣。
聊一聊?
我只覺得好笑。
我回了陸家七年,連一個姓氏都不捨得還給我的、所謂爸媽和哥哥。
我與他們之間,還有什麼,是整整七年都沒能聊完。
需要等到現在,再來聊一聊的?
我再不願看他,只小心抱住了存錢罐,讓師傅開車。
陸擎神情失控撲在車門外,拚命敲打著車窗。
他面容甚至變得有些驚恐,那樣失態,我從未見過。
他嘴唇急切地張合著,但車窗徹底隔斷了他的聲音。
計程車駛離,我側開頭,再不願看他。
只緊緊抱住存錢罐,再打開手機,訂了最近一趟去臨海城市的機票。
讓師傅直接開車去機場後。
我進了機場,再過了檢票口。
陸擎沒再追過來。
或許是無法追上,或許是放棄了。
於我而言,都已不再重要。
燒了存錢罐,再去海邊。
這一次,我終於可以解脫。
我的魂靈,會留在海里。
那裡廣闊自由,跟沈妄的骨灰撒去的地方一樣。
或許在那裡,我們的魂靈會再重逢。
14
我坐在機場候機大廳里。
將存錢罐小心安放在腿上,這才終於鬆了口氣,有功夫細細打量了它一番。
它表面沾了太多泥土,經年過去,明顯老舊了。
塞東西進去的開口處,也被泥土堵得嚴嚴實實,看不見裡面的半點東西。
也不知道等燒過去了,沈妄看到的裡面的東西,是否還完好。
視線餘光里,那張信紙又飄到了我眼前。
坐在我身旁的人都沒反應,顯然,只有我能看到。
我一時震驚,幾乎是脫口而出:「你不怕光嗎?」
之前他來找我,只會是在晚上,在我回臥室時。
沈妄似乎是不明白我的話。
隔了半晌,他才在信紙上不解地回我:「為什麼要怕光?」
我捧著存錢罐給信紙看,又有些尷尬道:
「書本上是那樣說的。」
信紙抖了抖,似乎是他失笑。
再浮起新的字跡:「寫書的是活人,能比我更懂嗎?」
似乎是這個道理。
我覺得有點難過,但又覺得也挺有意思。
沒忍住,輕輕笑了一聲。
這麼多年,似乎也還是只有他,能讓我笑得出來。
身旁有人看向我,神情驚恐。
我無意嚇到別人,立馬起身離開,找了個沒人注意的角落坐下。
我看向信紙:「我將存錢罐,帶去海邊燒給你吧?」
沈妄沒有墓地。
他生前曾與我說起過,死後希望將骨灰撒去大海。
他說地下太悶,不如去海里,天地寬廣,自由自在。
他過世後,骨灰被安放在殯儀館,沒人認領。
我大病勉強恢復後,才領了他的骨灰,撒去的海里。
信紙回應我:「好,辛苦。」
待了幾年地府,倒是變得有禮貌了。
我與他商量好,又有些擔心道:
「海那樣大,我去海邊燒,你就一定能收到嗎?」
那邊回我:「可以的。
「海洋與天地相通,也能與亡靈相通。」
我還是覺得不太放心,下意識問道:
「如果我帶著它親自來給你,會不會更好一些?」
反正,我也是要去跳海的。
信紙僵在了空中。
好一會,一動不動。
良久,那上面才幾乎是一筆一筆極緩慢地,寫出我的名字:
「林夕。」
像是那個人,在語氣擔憂不安地叫我。
哦,他應該還不知道,我快要死了。
15
我訕訕笑道:「開玩笑的。」
信紙良久沒再理我。
我甚至以為,它要消失了時。
那上面才再浮起新的文字,比之前更潦草了。
似乎,他有些不太高興:「不好笑。」
我看著那些不斷浮現又隱去的字。
其實關於自己快要死亡這件事,我也並非全不在意。
腦子裡又開始疼,抽搐地、劇烈地。
骨頭裡疼,牙齦也疼。
醫生說,白血病晚期,異常白細胞浸潤骨髓和其他組織。
導致骨髓和關節等多處重度疼痛,都是正常現象。
疼痛總是來得毫無徵兆。
我身體不受控制蜷縮,想要蹲身下去。
那張信紙還浮在我眼前。
我不太確定,他能和我對話,又到底能不能看得到我。
一滴鼻血滴到了衣領上。
我倉皇背過了身,背對著信紙。
再藉口去上洗手間,倉促離開。
信紙沒有跟上來。
我進了洗手間的隔間,鎖了門。
再胡亂塞了幾顆止痛藥,乾咽了下去。
藥物的效果,卻一天比一天差。
我還是疼。
蜷縮在隔間裡,昏昏沉沉體力不支,昏迷了一場。
好在醒來時,登機時間還沒有過。
廣播里在叫我的名字,我急步出去,胡亂洗了把冷水臉,再過了登機口。
我沒再見到那張信紙,暗暗鬆了口氣。
如果可以,我也並不希望,他見到我太過不堪的模樣。
手機在響,陸擎打了電話過來。
我按下掛斷,他又接連發了信息進來:
「小夕,你到底在哪裡?」
「聽話,告訴哥哥。
「有什麼話我們好好說,不要拿自己身體開玩笑。」
說真的,怪噁心的。
我沒回他。
他又發來信息:
「爸媽做了飯,等你回去,跟我回南城好嗎。
「以後,只有我們一家四口,沒有陸嘉嘉,可以了嗎?」
可以了嗎?
多麼大度而施捨的話。
我刪除了信息,再將他的號碼。
連帶著陸家所有人的號碼,都拖入了黑名單。
人之將死。
我渴望了太多年的所謂親情,如今再也不需要了。
什麼東西,我都不需要了。
我跨過登機口,進了機艙。
人間再沒有我的挂念。
飛機帶我去向海邊,我要去那裡,見一個死去的人。
16
陸擎發現,林夕真的消失了。
她神神叨叨地,不知在雲大外的桂花樹下,挖了個什麼。
如同她突然怪異地跑去雲城,又想要進雲城大學。
陸擎總覺得,她最近不對勁得很。
可這些年來,他跟她之間的交流,實在太少了。
他猜不透她的心思,也說不出問她、關心她的話。
他們之間的關係,總是僵硬、彆扭、怪異。
從七年前,他食了言,沒有給沈妄打理後事開始。
那時林夕情緒失控,跟他大鬧了一場。
在陸家叫她留在家裡繼續養病時,她幾乎將家裡砸了個遍。
再將陸父陸母,和他這個哥哥,罵到狗血淋頭。
說他們虛偽、噁心、道貌岸然,讓她倒胃口。
甚至在陸嘉嘉深夜去臥室勸她時,將水果刀砸向陸嘉嘉,差點毀掉了陸嘉嘉一隻眼睛。
她那樣蠻橫,那樣無禮,那樣瘋癲。
陸家人都想,她會變成這樣。
罪魁禍首就是那個,不到十歲就差點殺人的小混混沈妄。
是他帶壞了陸家的小姑娘。
陸母無法接受,自己曾經活潑乖巧的女兒,變成了這樣一幅陰森兇狠的模樣。
以前喜歡粉色和公主裙,喜歡漂亮蛋糕的小姑娘。
如今變得厭惡甜食,連床頭的擺件,都只有死氣沉沉的黑灰色。
她一點都不像,陸家丟失的那個小姑娘陸夕。
相比之下,陸嘉嘉就太像了。
陸嘉嘉喜歡一切粉嫩的物件,喜歡好看的發卡和蛋糕。
她會陪著陸母逛街,去美容院。
會將在學校里所有有趣的事情,都講給陸母聽。
她甚至連口味和忌口,都跟陸夕一模一樣。
所以在林夕回來後,陸嘉嘉本該離開,陸擎和陸父要送她走時。
陸母追了出去,死死拽住了陸嘉嘉的手臂,當場差點心臟病發作。
她哭到哽咽:「只是多養個孩子而已。
「陸家不缺錢,就當資助個學生,讓她先寄養在這裡吧。」
外面下了雨。
陸嘉嘉和陸母,在前院裡相擁痛哭。
林夕就站在別墅玄關外的台階上,無聲而冷漠地看著。
陸母遠遠地朝她看了一眼,就嚇得後退了一步。
陸嘉嘉可以讓陸母活在夢裡,當做女兒還是走丟前的模樣。
可林夕的樣子……
陸母有些無法接受。
於是這麼多年,陸嘉嘉就繼續住在了陸家。
說是林夕才是親女兒,陸嘉嘉只是寄養。
可事實上,真的是這樣嗎?
陸嘉嘉有粉色的豪車,有上百萬的包包。
連回趟大學,都要全家人簇擁著送過去。
而林夕呢?
林夕有什麼?
陸擎手上拿著,被血浸透的那張紙巾。
看著林夕上了計程車,滿臉冷漠毫不遲疑地離開。
他突然想,不該是這樣的。
不該是這樣的……
17
計程車揚長而去。
陸擎在猝然間,有了很不好的預感。
林夕日漸蒼白的臉色,或許只是因為,她病了,病得很嚴重。
陸擎還記得,以前林夕還沒走丟的時候。
放學路上摔了一跤,膝蓋磕破了一點皮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