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以為自己演技很好,桑旗之前,不過是懶得拆穿她而已。
桑旗直接上車,車門合上前,他聽到沈思思不甘而憤恨的聲音:
「醒醒吧,你跟桑寧永遠都不可能了!」
瘋子,憑什麼不可能?
沈思思有些瘋癲了的聲音,繼續灌入他的耳底:
「書里的結局,我跟你註定在一起。
「而桑寧,只是註定死亡或消失的炮灰!」
神經病,她在說什麼瘋話?!
桑旗摔上了車門,開車離開。
腦子裡,卻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痛。
像是有一股無形的力道,要將他拉回沈思思的身邊。
又來了,又來了。
像是五年前的那晚,他想繼續聽完桑寧跟周斯年的對話。
似乎也是這樣的力道,讓他在明明想停留時,卻選擇了離開。
腦子裡的痛意越來越劇烈。
耳邊不斷炸開,沈思思的話:
「書里的結局,我跟你註定一起……」
「桑寧只是註定,死亡或消失的炮灰……」
「醒醒吧,醒醒吧……」
視線漸漸恍惚。
額頭上,有莫名的冷汗,開始往下滴落。
桑旗漸漸開始不知道,自己在做什麼,要去哪裡。
直到車子越開越偏,漸漸駛入崎嶇的盤山公路。
公路漸漸通往,入夜空無一人的山頂。
在那空茫的路的盡頭,桑旗看到了一個背影。
熟悉的,似乎是十二歲的桑寧的背影。
那一年,十五歲的桑旗牽住她說:「桑寧,我帶你回家。」
車子瘋狂追了上去。
再在最後一瞬間,桑旗猛然想起。
桑寧早已長大了,她今年都二十五歲了。
早不再是,十二歲時的那副模樣。
是他產生了幻覺。
可疾馳上去的車,還是衝破了盤山公路的護欄,直直墜向崖底。
車窗緊閉,桑旗卻仿佛聽到了,猛烈的呼嘯的風聲。
那風聲灌進他的耳里,灌進他的腦子裡。
在那令人頭痛欲裂的風聲里。
連帶著風聲一起,瘋狂闖入他腦子裡的,是無數名叫劇情的東西。
28
桑旗陷入了一場漫長的昏迷。
在那場昏迷里,他看到了一本小說。
一本雙向救贖的HE文。
他跟桑寧,是裡面的主角。
故事從十二歲的桑寧開始。
那一年,桑旗帶走了,在淤泥里苦苦掙扎的桑寧。
前面大半本書的劇情,都是桑旗再熟悉不過的,他與桑寧的曾經。
直到在桑旗父母出事的那晚開始。
書上的劇情文字,開始出現大量的,手動划去再更改的痕跡。
原劇情里,桑旗父母被生意場上的朋友陳總約見,暴雪夜不慎發生車禍死亡。
在父母的葬禮上,桑旗神情冷漠,桑寧感到不解。
那一晚,桑旗將自己最痛苦的往事,告知了桑寧。
桑寧心疼他的曾經,也理解了他對父母的憎恨。
再是幾天後的晚上,桑旗聽到了,桑寧與周斯年的對話。
他沒有中途離開,而是聽完了全部的話。
再激動露面,對桑寧徹底袒露心跡。
他告知桑寧,這世上他再不可能娶其他任何一個人。
在他眼裡也再沒人,比她更好。
劇情走向HE的尾聲。
而身為鄰家女兒的沈思思,一個無足輕重的女配。
愛而不得,傷心出國,結局潦草。
這些劇情,被黑色簽字筆狠狠划去。
再在後面,手寫上了新的劇情。
改成了,桑旗父母臨死前,是收到了桑寧的簡訊,導致了暴雪夜出行,發生車禍。
桑旗失去了父母,因此對桑寧恨之入骨,再無感情。
可新的劇情沒能實現,桑旗並未因此恨上桑寧。
於是後續的劇情,繼續被划去,被更改。
桑旗聽到了桑寧與周斯年的對話,卻中途離開,產生誤會。
桑寧突然高燒,記憶錯亂,將桑旗記成了親哥哥。
桑旗與桑寧漸行漸遠,與沈思思越來越近。
桑寧多年積鬱成疾,胃病越來越嚴重,被疾病折磨後半生,走向死亡或消失。
連書本上,被留下的原讀者的評論。
也被划去,換成了溢滿惡意的評論。
「真是冤大頭。
「這個點,男主早在賽車場上,帶著鄰家妹妹飆車呢……」
「自作多情的女配,這下該死心了吧……」
「吃完了趕緊走,總算要走了……」
桑旗翻著那本,被手動篡改的小說,雙手顫抖得越來越厲害。
29
所以,所以。
他這麼多年晝夜渴求的,卻始終無法得到的東西。
他以為遙不可及,終其一生註定不會擁有的東西。
原來本在故事的開始,就註定可以屬於他。
原來,他與桑寧的結局,本不該是形同陌路。
晚風吹動紗簾,吹入室內,合上了書本的最後一頁。
桑旗滿目震怒卻又茫然,看向風起的方向。
才注意到,他置身在一個陌生的臥室里。
而這本書,或者說被偷來的書,是這個臥室主人的。
不,這不是完全陌生的臥室。
他想起來了,許多年前,他來過沈家,被沈父帶著參觀過這裡。
粉色的窗簾和沙發,這是沈思思的臥室。
是她,果然是她!
也是。
故事被篡改後最大的受益者,他見過的筆跡。
除了沈思思,還能是誰?!
怒意摧殘理智。
憤恨、心疼、劇烈的痛楚。
無數情緒雜糅,讓他雙目赤紅,起身跌跌撞撞走向門外。
踏出門的剎那,他從夢裡驚醒,人躺在了醫院的病床上。
可他很清楚,那不是夢。
車子墜崖,沒有要了他的命,卻也讓他留下了滿身的傷。
桑旗顧不上管,起床離開醫院,去了沈思思的家。
沈家父母都已出國,沈思思一個人在家。
見他過來,她滿眼都是喜悅:
「桑旗哥,你終於想通了?只有我們,才是註定要在一起的!」
桑旗狠狠推開她,徑直上樓,進了那間臥室。
照著夢裡的一切,他拖開床頭櫃,再輸入密碼,打開了牆面的一道暗格。
果然,毫無差別,暗格里躺著一本,早已被翻得卷邊了的小說。
一模一樣的內容,一模一樣的手寫篡改痕跡。
沈思思面容蒼白驚懼,衝進來想要阻攔,卻已晚了。
她癱坐在地,看向已被桑旗拿在手裡的那本書。
他不會無緣無故衝過來,不會無緣無故,能打開那道暗格。
他知道了所有的劇情,也知道了她篡改的劇情。
沈思思呆呆坐在地上。
眸底的驚慌,恐懼。
在許久許久後,漸漸轉為不管不顧的瘋狂:
「桑旗,你十五歲前,都是我陪著你!
「憑什麼她桑寧可以,她桑寧是女主,我就不可以?!」
「你知道了原劇情又能怎樣?
「結局已經被改寫,誰也改不回去了!
「你唯一的選擇,就是按照劇情,跟我在一起!」
桑旗合上了那本書。
良久後,他緩緩看向她:「那如果,你死了呢?」
30
沈思思頭上的冷汗,開始大滴大滴往下掉。
「我們已經是相互依存的男女主,我死了,你也只會餘生潦倒孤獨終老!
「到時候你以為,桑寧會感激你,會惦記你嗎?
「不,她只會徹底忘記你!
「也會徹底遺忘,小說里的所有劇情!」
桑旗安靜地聽著,再露出瞭然的笑:
「所以,只要我拉著你死了。
「這個世界會照常存在,桑寧會好好活下去。
「只是會忘記我,忘記書里的劇情而已。」
沈思思目眥欲裂,難以置信地看向他:
「你瘋了嗎?桑旗,你瘋了嗎?」
桑旗拿起筆,試圖修改他和桑寧的BE結局。
簽字筆像是沒了墨,留不下痕跡。
越來越劇烈的頭痛,如同朝他撲來的洪水猛獸。
手上的筆似乎化成了利刃,刺向他的心臟。
他不管不顧,努力試圖改動每一處細節。
直到視線,漸漸落在了其中一行字。
握緊筆的手在顫抖。
他竭盡全力,試圖改寫上面的字跡。
無數遍的重複後,新的筆跡,終於開始隱隱浮現。
撲向桑旗腦子裡,和五臟六腑的痛意,也越來越劇烈。
如同沈安安的偏頭疼,也並不是撒謊,而是篡改劇情後遭到的反噬。
可那漸漸浮現的筆跡,卻令桑旗欣喜若狂。
沈安安尖叫的聲音,在他耳邊炸開:
「瘋子,瘋子!你想找死嗎!」
可是,這有什麼重要的?
劇痛如洪潮,讓他呼吸漸漸艱澀。
唇角有鮮血溢出,他終於鬆了一口氣。
桑旗站起身,緩緩朝沈思思逼近過去。
可能,他就是瘋了吧。
從很多很多年前那晚開始,桑旗或許就已經瘋了。
沈思思絕望的笑聲,在房間裡迴蕩:
「桑旗,你也不是那樣無辜啊!
「那晚聽到桑寧和周斯年的對話,你沒再選擇信任她。
「沒再成為原劇情里,那個永遠相信桑寧不會傷害你的人。
「推翻第一塊塔羅牌的人,讓新的劇情能順利走下去的人,是你啊,哈哈哈……」
像是一把利刃,刺入桑旗心臟。
日暮漸漸西斜,金色餘暉灑入室內。
桑旗在傍晚的炫目光暈里,看到了桑寧模糊的笑臉。
她說:「桑旗,新年快樂。」
桑旗沒有忘記,今天是除夕。
他曾經答應桑寧,往後的每一個除夕和春節,都會陪著她。
但他知道,以後再也不會了。
笑著的桑寧的臉,伸手一碰,就如碎開的泡沫。
他明白,他徹底失去了她。
31
我出國的第二年夏天,記憶恢復了正常。
也是同一天,我得知了沈思思的死訊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