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再讓我聽到看到那樣的話,以後我們,就永遠不要再見面了。」
明明是憤恨交加,在那一剎那,卻倏然成了恐慌。
桑旗倉皇起身,在逐漸燃起的大火里。
衝進書房,將那張信紙塞進了懷裡。
再拽著桑寧,從熊熊火光里離開。
那一晚,沈思思撿到了,桑旗不慎掉了的信紙。
也是那晚,桑寧在醫院昏迷了一場。
再醒來時,她的記憶突然錯亂,將自己記成了桑家的親生孩子。
桑旗恨她。
恨自己第一次完全信任的一個人,卻到底是捅了自己刀子。
所以他有意報復她。
他說被大火毀了雙腿,她就信。
他說公司破產了,他說得了抑鬱,她也信。
她一天打五份工,小心翼翼攢下每分錢,全部給他去肆意揮霍。
桑旗嘗到了報復的滋味,可他感覺不到快樂。
他恨桑寧,可他連真正恨她的原因,都不敢說出來。
只敢謊稱,是認定她給他父母發了信息,害死了他父母。
可事實上,那條簡訊到底是誰發的,那兩個人又到底是怎麼死的。
他為什麼要關心?
誰關心?
他恨桑寧。
可他又發現,他還是愛她。
桑旗陷進了無盡的、痛苦的回憶里。
他找不到桑寧了,也無法再撥通她的號碼。
書房冰冷死寂,他坐在大開的窗前,陷入了昏迷。
桑寧,去哪裡了?
24
桑旗度過了,很長一段渾渾噩噩的日子。
他將自己關在家裡。
在他拒接了秘書和助理的無數個電話後,公司漸漸陷入混亂。
助理找上門來,痛心疾首勸他:
「桑總,您回公司看看吧。
「那幫老東西渾水摸魚,公司都要鬧翻天了。
「您辛苦多年打拚出來的產業,真要看著它們被毀嗎?」
那公司,是桑旗大學時,就開始白手起家做起來的。
桑家企業他沒有繼承。
那兩個人死後,他就將他們的產業全部賣了,一分不留都捐了出去。
沒別的,單純覺得他們掙的錢噁心。
桑旗看向助理。
好一會,才失魂落魄開口:「我破產了,哪來的公司?」
他記得的,他五年前就告訴了桑寧,他破產了。
助理勸不動他。
隔天秘書就帶著心理醫生,再次找上門來。
桑旗告訴秘書:「再過來一次,你就收拾東西滾蛋。」
那之後,再無人來找他。
偌大的房子,如同變成了一座巨大而令人窒息的、死氣沉沉的墳墓。
桑旗坐在落地窗前的沙發上,又開了一瓶酒。
視線一晃,看到桑寧坐在他對面,舉杯笑看著他說:「桑旗,新年快樂。」
他慌忙舉杯與她碰杯時,對面的人一瞬消散。
收回了手,酒杯遞向唇邊,烈酒灼得心口刺痛。
那天桑寧最後一次去他公司時,跟他說:
「你少喝點酒吧,你心臟本來就不好。」
現在,怎麼不來勸他了?
打給桑寧的電話,始終無人接聽。
再在桑旗喝得醉意朦朧時,那邊的機械音提醒他,桑寧的號碼已經成了空號。
這一晚是除夕。
窗外遠處煙花綻開的剎那,桑旗掌心捂住臉,再也忍不住,顫聲嗚咽。
他知道的,其實他知道的。
桑寧說走了,就是走了。
她走了,不會再回來了。
年關過去,新年的氣氛也漸漸散去。
雪花消融,樹梢開始冒出新芽。
桑旗時隔一個多月,終於走出了家門。
桑寧走了。
他也不知道,他還能為了什麼活著。
如桑寧所說的「嫌棄」,沒有人不會嫌棄他,連他自己也嫌棄。
或許,在很多很多年前,那個暗無天日的晚上,桑旗就該死在那裡。
這樣才不會,在後來不久後遇到桑寧。
他天真幻想自己也得到了救贖和在意,放棄了尋死的打算。
沒有目的地,桑旗在街道邊魂不守舍地遊蕩。
再是一個熟悉的身影,闖入他的視線。
25
是周斯年。
一個多月前,跟著桑寧一起消失了的周斯年。
桑旗驟然猩紅了眼,幾乎是撲上去,揪住了周斯年的衣領:
「桑寧呢?她人呢?!」
周斯年一瞬愣怔。
再回過神來,黑著臉推開了桑旗。

喝多了酒的桑旗,周身都是濃烈的酒氣。
被推開了手,他輕飄飄朝後退了好幾步。
周斯年冷眼憎惡看向他:
「不是巴不得她早點滾,現在不是正好如你所願嗎?
「再恨她想報復她,那五年也該讓你報復夠了吧?」
桑旗僵站在原地,一瞬說不出話來。
周斯年冷笑:「不過我倒是挺好奇的。
「五年前你突然開始那樣恨她,是因為什麼?
「別跟我說因為那條簡訊,別人信我可不信。」
周斯年最清楚,桑旗從來都恨他的父母入骨。
桑旗神情空洞,呆呆看向半空。
好半晌,他才近乎喃喃自語:
「將我的痛苦當成故事說給你聽,說嫌我髒。
「像她那樣虛偽噁心的人,不可恨嗎?」
周斯年聽得一頭霧水:「什麼痛苦,什麼故事?
「什麼嫌你髒,桑旗,你是喝了多少?」
那樣疑惑的目光,那樣不明就裡的神情,落入桑旗眼底。
桑旗突然感覺,一種毫無來由的不安和失重感,洶湧而來。
可是那晚,是他親眼所見,親耳所聽的。
可能是酒精的緣故,開口時,他嗓子啞得厲害:「別裝了。
「五年前小年夜那晚,你們在包廂外的走廊上說話,我都聽到了。」
周斯年神情更加疑惑。
那實在是太久以前的事情了,他仔細回想,想了好久,才終於想了起來。
原來,原來,竟就因為那樣一件小事。
原來,竟就因為那樣幾句,讓桑旗斷章取義了的話。
原來,桑寧這五年來的痛苦和掙扎。
竟就因為,這樣小的一個誤會。
周斯年感到心口滯悶,好半晌,才說出話來:
「如果當時,你能再多聽幾句。
「就會發現,事情與你所想的截然不同。」
桑旗僵站在原地,他動不了了。
他聽著周斯年,平靜複述著,那晚他離開後,桑寧繼續說的話。
26
「我是打一出生,就陷在污泥里的人。
「所以師兄,你不用跟我開這種玩笑。
「你明知道,該被嫌棄的人是我。」
「我從小沒得到過親情,第一次得到,是桑旗給的。
「但我配不上他的,我有自知之明。」
「真要結婚的話,誰都可以吧,跟他我不願意。
「我希望,他可以娶到這個世上最好的姑娘,而不是我這樣的。」
八歲前的桑寧,從被媽媽懷上,就不被喜歡。
爸爸家暴嗜賭,弟弟學了他的暴力傾向。
媽媽溺愛弟弟,縱容弟弟傷害桑寧。
八歲那年,爸爸死在了被追債的路上。
媽媽丟下桑寧,帶著弟弟跑了。
桑寧進了福利院,仍是被小朋友欺負和孤立的存在。
直到她十二歲那年,如同從天而降的桑旗,將她從淤泥里拉了出來。
「他那樣的人,應該娶到最好最好的姑娘。
「不該是我,不能是我。」
桑旗失魂落魄站在原地,不斷搖頭:「不可能,這不可能。」
周斯年輕輕笑了一聲:「桑旗,你懂自卑嗎?
「那種來自骨子裡的怯懦,面對美好的東西時,下意識本能的退縮和逃避。
「不是不想要,是認定自己不會有。」
就像那晚,桑寧扇到桑旗臉上的一巴掌。
不是憤怒的指責,而是慌亂無措下的逃避。
「何況相比於愛情。
「她更害怕,連那好不容易得到的,努力維繫著的一點類似親情的東西,都會失去。」
「桑旗,你怎麼竟會覺得。
「桑寧那樣近乎將你視為神明的人,竟會嫌棄你厭惡你呢?」
關於那個故事,桑寧也從未,與任何人說過。
其實那一晚,桑旗在難以置信里,是有想過繼續聽的。
可巨大的憤怒和情緒失控,到底是驅使他離開了那裡。
讓他錯過了後面的話。
後來或許,等他冷靜下來後,也是會再去質問桑寧,得知真相。
可偏偏那晚,桑寧高燒了一場,之後記憶錯亂,將他記成了親哥哥。
大概她與周斯年說過的話,也已不再記得。
不過,不過,一定也還來得及。
他可以去找桑寧,可以去解釋。
他想,他有很多很多的話,太多太多的話,要跟她說。
內疚懊悔,卻又心如擂鼓。
桑旗回了家,倉促收拾了點行李,打算開車去找桑寧。
周斯年沒有告訴他,桑寧去了哪裡。
但他想,國內國外天南海北,他一定會找到她。
早晚有一天,會找到她。
她要去另一個地方定居,他就跟她一起。
要開車離開時,大雨里,沈思思卻找了過來。
27
桑旗再不願搭理她。
這一次,他不會再隱藏愛意。
沈思思手裡,也不會再有他的籌碼。
沈思思衝上來,要阻攔他。
桑旗蹙眉,徑直推開她。
她立馬誇張地摔進了雨里,如同曾經的無數次一樣,一雙可憐兮兮的眼睛看向桑旗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