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來只顧事業的沈家父母,在沈思思失蹤大半年後,想找她去聯姻,終於開始發現女兒不見。
談完生意騰出時間,沈母才抽空去了女兒住處看了一眼。
入室發現遺體時,沈思思已只剩下一具白骨。
法醫鑑定,死亡超過了半年。
得知消息時,我不無震驚。
那一晚,設法要到了我新號碼的桑旗,又給我打來了電話。
我突然想起,去年出國前,看到的那些彈幕。
如果那些,不是我記憶錯亂後的幻覺。
那沈思思身為小說里的女主,現在已經死亡。
身為男主的桑旗,又會怎樣?
當初選擇出國時,我自認就已經徹底放下。
沒再想過回頭,沒再想過,跟桑旗再有往來。
可看向久久亮起的手機螢幕。
這一次,還是按下了接聽。
那邊好一會,都沒有聲音。
或許是習慣了我的拒接,桑旗一時間,有些難以置信。
隔了半晌,他有些急切而語無倫次的聲音,才傳過來:
「是……是你嗎,桑寧。」
我待在校外租住的小出租屋裡。
盛夏酷熱,老舊的電風扇「咯吱」地搖動。
我淡聲道:「嗯。」
沒了下文,良久的靜默。
我倒也不是,有意對桑旗冷淡。
只是這麼多年,自從桑旗父母去世後。
我實在不知,還能怎樣與桑旗輕鬆相處。
如今出國大半年,更感覺與他之間,更多的只剩下陌生,和相對無言。
許久後,到底是桑旗再開了口:
「我剛好在柏林,你……有時間一起吃個飯嗎?」
我沉默。
那邊又慌亂地解釋:「你別誤會,碰巧公司出差,真的。」
我攥緊手機,本能地,還是選擇了拒絕:「我下午有課,應該沒時間。」
其實桑旗曾經,從不會是糾纏不清的性子。
他不可能聽不懂我的意思。
可此刻他仍是急聲:「不用多久的。
「可以選在你學校附近,頂多一小時。」
聲音微頓,他又小心改口:「不,半小時就夠了。就這一次,可以嗎?」
我不曾聽過他這樣的語氣。
緊張的,近乎乞求的。
最終,到底還是答應了下來。
我不希望,桑旗知道我的學校。
選了個中式小飯館,發了位置給他。
等我過去時,桑旗已經先到。
柏林氣候溫和,今年夏天卻罕見的酷熱。
正午外邊幾乎見不到人影,可桑旗卻站在小飯館的外面,站在烈日當頭的街邊。
我下了車,遠遠地看著街邊的人影。
我不近視,可看了好久,還是沒敢認。
他實在瘦了太多,真的。
近乎病態的、有些怪異的消瘦。
32
我在原地站了好一會。
看著他,實在難以確定,是不是認錯了人。
直到他也注意到了我,側目看過來。
好一會的對視,他沒有吭聲。
讓我更加禁不住想,是不是真的認錯了?
直到男人朝我走過來,聲線里,似乎帶了點顫音:「你來了。」
熟悉的聲音,才讓我終於確定,就是桑旗。
大概是我的錯覺,我似乎看到了,他一瞬紅了的眼眶。
他一張臉,從前是出了名的無可挑剔,如今竟瘦到開始脫了相。
我實在沒忍住問他:「你怎麼瘦了這麼多?」
桑旗側開目光,走在前面,領著我往裡走。
我聽到他的聲音:「公司有宣傳活動,老闆要露面,所以有減肥。
「你們女孩子不是最懂了,越瘦越上相。」
我實在無法認同:「那也不該減到這種地步。」
何況他以前的性子,絕不會在意,自己上不上相這種問題。
也或許,是這次的宣傳活動重要。
菜已經點好。
我們進去時,飯菜就開始上桌。
一頓飯,吃得很是沉默。
我如今是實在找不到,有什麼能跟他說的。
而他低眸吃飯時,頻頻蹙眉。
我以為是飯菜不合他口味,側目才注意到。
他左手掌心按在了腹部,明顯壓抑、卻又有些劇烈地顫抖著。
室內清涼,他額角的冷汗,卻已沿著側臉滑落下來。
甚至連手背和額角,都有明顯凸起的青筋。
似是正竭力承受和忍耐著,常人無法承受的極度痛苦。
我震驚不已:「你怎麼了,突然不舒服嗎?」
桑旗的唇色,明顯泛了白。
但他鬆開了捂住腹部的手,對上我的目光笑了笑:
「沒事,可能是有點著了涼。」
我看他臉色實在不太好:「要不先不吃了,你去醫院吧。」
他立馬急聲:「還沒有半小時。」
我忍不住擰眉:「你真的沒事嗎?」
桑旗點頭,面容舒緩開來:「真沒事,現在感覺好多了。」
餐桌上放了酒,他伸手去拿。
我迅速伸手阻攔:「你別喝了吧,你心臟本來就不好。」
桑旗收回了手。
他側目看向我,好久沒有出聲。
不知是不是小飯館裡,飯菜的熱氣蒸騰迷了眼。
我似乎在桑旗的眼裡,看到了霧氣。
33
我突然感到有些手誤無措。
側開了臉,埋頭繼續吃飯。
突然甚至想,剛剛他是不是根本沒打算真喝酒,不過是等我這句話。
桑旗的聲音,在我耳邊響起:
「五年前誤會了你,真是抱歉。
「那五年對你的虧欠,也真是……對不起。」
我已經聽周斯年說過,桑旗誤以為,我嫌他髒,才不願嫁給他。
那五年的艱辛和掙扎,我無法忘。
但到如今要說恨,大概也談不上,不過是釋懷了。
我淡聲:「都是以前的事了。」
桑旗端起玻璃杯,喝了口水。
我看到他的手臂,仍在輕輕抖動。
我還是忍不住,輕聲再開口:
「當年那樣的事,不是你的錯。
「桑旗,那些黑暗都過去了,以後好好生活吧。」
桑旗埋頭繼續喝水。
好一會,他都沒有抬頭。
吃完飯,他要將一張銀行卡給我。
我沒要,說什麼也不要。
好幾次,他欲言又止。
最終,還是將卡收了回去。
公交車快過來時,他在我身後,突然叫我:「小寧。」
我回過身看他。
他笑了笑,問我:「要抱一下嗎?」
我下意識拒絕:「不用了吧。」
公交車在我身旁停下。
桑旗走到了我面前,扯動唇角道:「開玩笑的,你別當真。」
我上車時,聽到身後他跟我說:「你瘦了很多,記得多吃一點。」
他自己瘦成了那副模樣,竟還能說出這樣的話來。
我「嗯」了一聲。
坐進車內隔著車窗,看到他還站在車外,沉默看向我。
我其實真的沒有想過,那一眼會是最後一面。
隔天下午,我去醫院體檢。
卻被醫生告知,多年胃病已經痊癒。
大概是誤診,我感到不可思議。
離開醫院時,我突然接到了周斯年的電話。
他問我:「桑旗的遺體,你要不要來看一眼?」
我剛離開醫生辦公室。
醫院走廊上,聲音嘈雜。
我沒聽清,問他:「桑旗的什麼?」
我走去了走廊的盡頭。
沒了從旁經過的醫患人員,周遭安靜下來。
我聽清了,周斯年重複那幾個字:「桑旗的遺體。」
那一晚,我去殯儀館看過桑旗後,突發了一場高燒。
我突然明白,桑旗許多次近乎乞求地、執意地要與我見的一面。
是為了告別。
周斯年告訴我,他是胃癌離世。
我不理解:「他心臟不太好,但胃一直沒有問題。」
周斯年同樣疑惑:「聽說一直有體檢。但突然有一天,查出胃部嚴重病變,已經到了癌變的地步。」
那晚我躺在床上,燒到周身發燙,卻又似乎置身冰窖。
意識迷糊里,我做了場夢。
夢到了一間粉色的臥室,一本陳舊的書。
上面手寫著,與我相關的字跡:
「桑寧多年積鬱成疾,胃病越來越嚴重,被疾病折磨後半生,走向死亡或消失。」
視線一晃,我看到了坐在書桌前的桑旗。
他拿著筆,無數遍試圖在「桑寧」兩個字上,留下新的筆跡。
直到許久後,「桑旗」二字開始浮現。
而「桑寧」如褪色的水墨,漸漸隱去。
書桌前的人,緩緩抬起頭,看向我。
我看到了他慘白如紙的臉,像極了我最後一次見到他的模樣。
晚風吹動紗簾,合上被改寫的書頁。
他唇角溢出血,與我笑說:「桑寧,新年快樂。」
「你瘦了很多,記得多吃一點。」
我在夢裡目眥欲裂,尖聲叫喊。
卻無法發出聲音。
身體被無形的力道,狠狠推開,推離了那個臥室,推回了無盡的昏睡里。
晚風吹動窗前的紗簾,捲起茶几上的書頁。
再似乎吹入了我的腦海里,一點一點,裹挾著捲走許多的東西。
它們從我的腦海里抽離,從我的身體里抽離。
我下意識伸手,想抓住點什麼。
再不受控制,陷入昏睡。
34
一場高燒來勢洶洶。
我再醒來,已是三天後。
窗外艷陽高照,陽光灑入進來。
我看向光的方向,感覺腦子裡有點泛空。
似乎少了點什麼,又說不上來。
可能是人大病一場後,都會有這樣的感覺。
我回到了學校,繼續上學。
課餘兼職,應付生活開銷。
留學的第二年,師兄周斯年幫我引薦,讓我進了一家外企開始實習。
靠著還算不錯的實習工資,我不用再一天做好幾份兼職,也攢到了第一份工作經驗。
三年留學結束後,我留在了實習的企業,轉了正,繼續工作。
再三年後,我與周斯年相約,決定回國。
儘管其實對我而言,並沒有親人需要探望。
我八歲那年,爸爸過世,媽媽帶著弟弟躲債逃離。
我進了福利院,沒有朋友,獨自上學過了很多年。
直到如今。
但祖國,總是令人懷念的。
異國他鄉待久了,總讓人不禁想念故鄉。
我回了國內,重新找了工作。
首付買了個很小的房子,也算是安穩了下來。
搬進新家那天,幾個穿著正裝的陌生人,突然找來了我家。
說我一個很遠房的表哥,死後巨額遺產實在無人繼承。
就翻了家族簿,把遺產留給了我。
我毫不懷疑是詐騙,立馬報了警。
結果警察和法院多方核實,卻認定情況屬實。
35
世事真是不可思議。
上午我還在為五千的月供,精打細算。
下午竟就莫名其妙,繼承了一個陌生人的百億資產。
天上砸下來的餡餅,終究是令我心虛而受之有愧。
我留下了一部分錢,足夠我餘生花銷。
剩下的經由警方和法院,全部捐獻了出去。
用於孤兒和貧苦兒童,以及病弱人士的生活和救治。
那年底,我去孤兒院看望孩子,領養了一個五歲的小男孩。
他與我很是投緣,見我第一面,就拉住了我的衣角。
我帶他回了家。
小小的房子裡,不再是冷冷清清。
隔年清明,我帶著小寶,陪周斯年去墓園,給他奶奶掃墓。
我沒親人,沒有需要祭拜的人。
也只能蹭蹭別人的奶奶了。
清明節墓園裡人很多。
幾乎每塊墓地前,也都放上了祭品。
唯有周斯年奶奶旁邊的一塊墓地,冷冷清清的,什麼也沒有。
小寶大概覺得他可憐,將路邊摘的小花,放到了他的墓地上。
我們起身離開時,墓園裡起了風。
小寶突然拽了拽我的衣角說:「媽媽,那朵小花在追你。」
我低眸。
才看到被小寶放在陌生墓地上的那朵花,已被風吹到了我腳邊。
小寶撿起了花,將它放回了墓地上。
天降了溫,有些寒冷。
我脫下身上的外衣,將小寶再裹嚴實了些。
自己卻又暗暗打了個寒顫。
走出墓園時,風迎面刮來,吹疼了眼。
我在猝不及防里,倏然掉了眼淚。
(完)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