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請了昔日一起工作過的、關係還算不錯的幾個同事,一起吃了頓午飯。
她們與我道別,又紛紛紅了眼眶。
離開飯店時,我看到商場外的廣場上,掛起了紅燈籠。
臨近過年,新年的氣氛,漸漸開始洋溢開來。
我突然想起,很多年前的無數個除夕夜。
都是我與桑旗兩個人,相對而坐,彼此碰杯預祝新年快樂。
那時候,我遺憾沒有爸媽陪伴。
而他安慰我說:「以後每年的除夕和新年,我都會陪著你。」
今年,不會了。
風突然吹疼了眼。
我抬手揉了揉眼睛,突然就見到,桑旗站在了不遠處。
我以為是一時錯覺,直到他真的朝我走近了過來。
我們也開始,變得這樣陌生。
連這樣站得近一點,我都開始感到尷尬和不自在。
好一會後,到底還是他先開了口。
風很大,他的聲音實在有些低,讓我差點沒聽清。
他說:「生日快樂。」
我突然就紅了眼。
15
桑旗有些不自在地又開口道:「剛好客戶送了個蛋糕。
「粉色的,你大概喜歡,回家拿給你吧。」
可能人臨別之際,總是會容易動容一些。
我一瞬沒忍住,差點掉了眼淚。
都要走了,無論再多恩怨,或許也是該道個別的。
我上車,跟著桑旗回了老宅。
坐在車上又拿出手機,偷偷看了下航班時間。
其實我沒多少時間了。
但想著等會如果來不及,就改簽晚一點的航班。
到了老宅,桑旗將盒子裡的蛋糕取出來。
一起被帶出來的,是一張粉色的賀卡,掉落到了地上。
我蹲身去撿,最先入目的,是「親愛的沈思思小姐」。
像是一記重拳,倏然砸在了我身上。
我突然想,我怎麼會覺得,時至今日桑旗真的還會,陪我過生日呢?
我裝作沒看到,上面桑旗的有意嘲弄。
將賀卡撿起,再放到了一旁。
桑旗取出蠟燭,要插到蛋糕上。
通明的燈火下,我看到他看向我,眸底帶了笑意。
如同許多年前,會溫和笑著看向我的桑旗。
可我知道,如今的桑旗,早就不會對我笑了。
如同此刻我在他眸底的笑意里,看到的只有虛偽和諷刺。
不等蠟燭插到蛋糕上,他的手機響起。
他按了接聽,我聽到那邊,沈思思的哭聲。
也不知是發生了什麼。
我在餐桌旁坐下,安靜等待著。
直到桑旗低聲說了什麼後,那邊沈思思有些激動地追問:
「桑旗哥,你真的不來嗎?」
桑旗微低下了頭,燈光在他臉上,打下一片陰影。
他沉默了。
好一會後,他看了我一眼。
那張寫著「沈思思」的賀卡,還放在我的手邊。
其實他倒也不必,這樣裝模作樣地遲疑。
我開口道:「那你先去吧。」
桑旗似是鬆了一口氣,又囑咐我:「等我回來再許願。」
16
我點了點頭,他迅速回身離開。
我坐了一會,還是起身,快步走出了玄關處。
桑旗匆匆走下台階,走向停在前院的車。
我看著他的背影。
以前爸媽還在世時,每次桑旗有事離開。
我如果目送他,他一定會回頭。
似乎身後長了眼睛,能看到我。
但這一次,他利落拉開車門上車,再開車離開。
沒有回頭,也沒有停留。
空氣中,彈幕又開始狂刷:
「自作多情的女配,這下該死心了吧!」
「拿了本該屬於我家女鵝的蛋糕,這下你一個人好好吃吧!」
「吃完了趕緊走,總算要走了!」
我閉了閉眼,那些彈幕終於散開。
我回了屋。
看向那隻粉色天鵝的蛋糕。
最終,還是在賀卡背面,留下了一行字。
「我走了,大概以後都不回來了。
「蛋糕我沒有動,還給沈思思吧。」
這樣,也勉強算是道別了吧?
手機響起,周斯年打了電話進來。
算算時間,還好還來得及,也省了改簽。
我打了車,去了機場。
海市街邊的積雪,路邊漸漸掛起的新年燈籠,連帶著桑旗的臉。
都漸漸消失不見。
17
機場候機時間,我跟周斯年一起吃了點宵夜。
手機放在餐桌上,我吃著東西,有些走了神。
直到周斯年問我:「在等電話嗎?
「到了那邊得換卡才方便,有還沒打的電話,記得早點打了。」
我回過神來,搖頭道:「沒有。」
周斯年神色狐疑:「但你盯著手機,看了許多次了。」
我臉上有些掛不住,倉促將手機放回了包里。
周斯年欲言又止,還是開了口:「出國的事,你跟桑旗打了招呼吧?」
我想起,我在賀卡背面寫下的字。
點頭:「嗯,打過了。」
周斯年下意識追問:「那他沒有……」
話到一半,又沒了下文。
半晌,他輕嘆了口氣:「算了。」
我輕聲道:「沒關係,他不會在乎的。」
如桑旗所說。
真希望當初,爸媽要把我送走時,他沒有阻攔。
那麼現在我要走了,他也只會拍手叫好才是。
周斯年沉默看向我,他又露出那樣怪異的眼神。
大概,是覺得我可憐。
過安檢,我要將手機遞出去時,桑旗打了電話進來。
安檢人員詢問的目光看向我。
我愣了片刻,到底是按了接聽。
走到一旁,沒有繼續過安檢。
那邊桑旗時隔多年,難得語氣不算差,甚至帶著點內疚。
我多了解他啊。
都不用聽下文,我就清楚他要說什麼了。
機場有些嘈雜,他的聲音也模糊了些:
「思思這邊有點麻煩,你先在老宅住下。
「明天吧,明天我再買個蛋糕,給你補過生日。」
他明明知道,生日就是生日,隔一天就不是了。
當初爸媽不願回國,也這樣說時。
桑旗會冷笑道:「裝模作樣。」
而現在同樣的說辭,他自己也開始用了。
都要走了,我也無意讓他為難。
最終,到底也只說了一句:「嗯,沒關係。」
還好,我知道他不會再回去,所以沒在那裡等他。
掛了電話。
我沒再遲疑,將手機關機。
過安檢,登機。
飛機升入萬米高空,海市漸漸消失在雲層。
那麼哥哥,就這樣了。
18
電話掛斷。
桑旗不知怎麼,心跳似是停跳了一拍。
他突然感到不安。
像是有什麼,向來觸手可及的東西,突然被抽離開來。
病床上,面容蒼白的沈思思,軟聲軟語叫了他好幾聲:「桑旗哥。」
他沒聽見。
視線仍是一動不動,緊盯著漸漸螢幕熄滅的手機。
直到沈思思伸手,拍了下他的手臂。
再很是關切地開口:「我最近又想起了那張信紙。
「桑旗哥,既然信紙你還一直留著。
「你真的不打算再跟桑寧說一次嗎,要不要我幫你去說?」
桑旗猛地回過神來,下意識急聲:「不用!」
沈思思奇怪地看向他,神情里都是不解:「為什麼?
「桑寧只是被桑家資助而已,她將你當成了親哥哥,也只是記憶出了問題。」
桑旗當然清楚,桑寧不是妹妹。
她不過是桑家資助的孤兒。
否則,他也不可能對桑寧,生出了異樣情愫。
可是有些話,還是不能再說,不敢再說。
他不敢忘,桑寧五年前將一耳光扇在他臉上時,說的那句話:
「再有下次。桑旗,我們就永遠不用再見了。」
思緒被硬生生拉回。
桑旗啞聲,重複那句話:「總之,不用。」
沈思思「哦」了一聲。
捂住頭,又開始抽泣:「我最近頭痛越來越嚴重。
「醫生說,是偏頭疼又加劇了。」
她說著,從床上爬起來,哭著撲進桑旗懷裡:
「桑旗哥,我會不會死?」
她身上並不算濃烈、卻讓桑旗無法忽視的香水味,撞入他的鼻腔。
桑旗聞著實在倒胃口,竭力忍住想推開她的衝動。
嘴上安慰她說「不會」,思緒卻早已飄遠。
明明都躺在了病床上,嘴上說得那樣難受,卻還沒忘記噴香水。
桑旗不止一次,開始忍不住懷疑,沈思思的病,真的有發作得這樣頻繁嗎?
她一次次將他從桑寧身邊叫走,真的是那樣無意嗎?
她一次次提及那張信紙,說要告訴桑寧,真的不是刻意的威脅嗎?
想到桑寧,桑旗忍不住回想起,桑寧最後的那句:「嗯,沒關係。」
一種毫無來由的心慌不安,洶湧而來。
他到底在不安什麼?
為什麼總覺得,桑寧太過平靜的話語裡,意味著別的、他無法接受的東西?
她真的還乖乖待在老宅里嗎?
好不容易哄住了沈思思,找到藉口離開。
桑旗再無半點遲疑,深夜飆車回到了老宅。
推開門,卻已沒見了桑寧的身影。
19
一顆心驟然沉到了谷底。
室內溫暖,桑旗卻感到遍體生寒。
粉色天鵝的蛋糕,還安然擺放在餐桌上。
桑旗自我安慰,桑寧或許只是去樓上休息了。
或許只是等不及,今晚離開了。
他說了明天給她補過生日,她沒有拒絕。
那麼無論如何,明天總會過來吧?
蛋糕旁邊,似乎還放著一張卡片。
那是什麼?
桑旗沒有印象。
走到餐桌旁,幾步路的距離,卻突然顯得很是吃力。
桑旗漸漸看清了,那張卡上的字跡。
是他最熟悉的,桑寧的字跡。
「我走了,大概以後都不回來了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