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我的手機里,半小時前,多出了一條發給媽媽的簡訊。
桑旗大概不會忘記,那晚我離開書房時,還跟他說了,要去找爸媽。
所以時至今日,他從未真正相信過,那條簡訊並不是我發的。
所以五年來,他裝腿殘,裝抑鬱,裝破產。
不過是樂得看我當個小丑,被耍得團團轉,陷在淤泥里苦苦掙扎。
10
我拉回思緒時。
周斯年已經將車開去了他的住處,給我騰出了一間臥室。
我忍不住問他,回國前他在奧克蘭,有沒有見到桑旗的那個女朋友。
這五年里,我再未聽桑旗提起過那個女孩。
或許因為爸媽的離世,桑旗跟她分開了。
當初他為了那個女孩,不惜永遠定居國外,想來也是深愛的。
周斯年將沖好的薑茶遞給我,聞言神情一愣:「什麼女朋友?」
他記性似乎變差了。
我跟他解釋:「五年前桑旗談過的那個女孩。
「談了好些年的,你不是知道嗎?」
周斯年的神色更怪異了。
默了好半晌,他才溫聲道:「桑寧,你累了,早點休息吧。」
我感覺他的臉色越看越奇怪。
深夜我躺在床上,四周漆黑死寂。
想到周斯年說的,這周末就出發。
我點開手機軟體,訂好了機票。
微信響了一下,桑旗又發了信息過來:「桑寧,回家。」
我盯著那條信息,腦子裡無端冒出一句陌生的話,也是桑旗的聲音。
孤兒院的門口,十五歲的桑旗牽住我說:「桑寧,我帶你回家。」
真是瘋了。
我明明打一出生,就是桑家的孩子。
周斯年說得沒錯,我可能是真的累了,該休息了。
那邊桑旗又打來了電話。
多半也只是無法忍受,我突然不聽話。
我將手機點了靜音,再丟在了床頭柜上。
閉上眼,很快就陷入了昏睡。
夢境混亂里,我又回到了,很多年前的那個書房。
書桌上的情書,寫滿了桑旗對另一個女孩的愛意,和他打算帶女孩出國定居的決心。
再倏然間,那些字跡被風吹去,化成了少年雋秀的、卻又猙獰簡短的一行字:
「希望桑旗,永遠站在桑寧身邊。」
我猛地從夢裡驚醒。
窗外夜涼如水,我周身都是冷汗。
夢境太過荒誕,讓我太久沒能回過神來。
睡意全無。
我坐在床上,硬生生熬到了天亮。
手機里,桑旗發來了最後一條信息:「桑寧,你會後悔的。」
我一頭霧水,卻又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等我收拾完下樓時,就聽到,周斯年面色凝重在打電話:
「我已經轉正一個多月,你們無故辭退是違法的!」
「這不可能,我沒有泄露公司機密!我可以起訴你們!」
11
他情緒顯然很糟糕。
連我走近了,都一時沒有注意到。
我隱約聽到了,電話那邊冷漠的聲音:
「我們手裡有確鑿的證據,不介意走法律程序。」
再是隱約混進來的,男人諂媚的聲線:
「桑先生,合同能簽了嗎?」
我回想起桑旗最後的那條簡訊。
再迅速猜到了,這是怎麼回事。
周斯年倉促出了門,該是去找公司理論,或許聯繫律師打官司。
他一向是沉穩的,此刻背影也顯出了一絲狼狽。
當初他厭惡周父的行事作風,跟周家斷了關係。
後來自己摸爬滾打,半工半讀上完了大學。
再出國留學,在國外端盤子做兼職。
別人都說他有魄力,可我知道他吃了很多苦。
如今留學完回國,為了這份體面的工作,他也付出了太多努力。
我去了桑旗的公司。
前台拒絕了我要見桑旗的要求,聲線冷漠:
「桑總交代過了,他現在沒有妹妹。
「桑小姐,你似乎也沒有要談的公事。」
我被趕出了大門,在寒風裡站了一個多小時。
桑旗的簡訊,才如同施捨一般發來:「上來。」
我進電梯時,耳邊似乎都還是呼呼的風聲,昏沉到頭痛欲裂。
辦公室里,桑旗低眸不緊不慢簽著文件,他不願看我。
我也不好催他。
在頭昏腦漲里,視線有些模糊地,盯著他不斷簽字的動作。
直到不知過了多久,他的聲音突然響起:「你還打算看到什麼時候?」
我猛地回過神來。
才發現不知何時,他已經停下了簽字的動作,冷眼看向了我。
我還是有自知之明的,知道他如今厭惡我。
所以也沒拐彎抹角,直接開門見山說明了來意:
「周師兄是無辜的外人。你能不能,不要為難他?」
12
桑旗將手上的簽字筆,猝然丟到了桌子上。
金屬鋼筆與桌面的碰撞聲,突兀砸在人的心口上。
他冷笑了一聲,看向我的眼神,如同無形的利刃:
「周斯年無辜?
「當初爸媽一走,桑家企業有多少單子,差點到了周家手裡。
「桑寧,你還在裝什麼傻?」
我下意識解釋:「那是周父想趁火打劫。
「周斯年跟周家早已斷了親子關係,沒有他的錯。」
桑旗聲線里浮起恨意:
「這種鬼話,你以為我會信嗎?
「他無辜,暴雪夜給爸媽發簡訊的你呢?也無辜嗎?!」
我指尖死死掐進掌心。
情緒瀕臨崩潰,幾乎是嘶吼出聲:
「到底還要我說多少次,那條簡訊不是我發的!」
話落時,眼淚不知怎麼掉了下來。
滑到唇角,都是咸澀的味道。
我狼狽抬手,胡亂擦了一把。
視線餘光里,似乎看到桑旗冷嘲熱諷的神情,倏然僵滯住。
我再看向他時,他已經有些彆扭地側開了頭,看向了窗外。
我只能再看到他半張側臉,無法再分辨出,他此刻的情緒。
我緩緩冷靜下來。
再到底,只輕輕嘆了口氣道:「算了,隨你吧。」
我回身,往辦公室外走。
身後是桑旗近乎氣急敗壞的聲音:
「真希望當初,爸媽說要把你送走時,我沒有阻攔。」
我猝然僵住步子。
無形的痛意,似是在四肢百骸間彌散開。
許多年前,在我最無助的那個夜晚,唯一堅定站在我身前的哥哥。
在多年後的今天,到底也開始後悔,沒有早點拋棄我。
不過沒關係,沒關係,我也很快就要走了。

沒關係,他很快就如願以償了。
我沒再回頭,只啞聲道:「那就當我被送走了,以後別再見了吧。」
13
身後,有什麼東西摔碎在地上的聲音。
我沒停留,離開了這裡。
走出電梯時,外面一場大雨說來就來。
我倒也不打算糟踐自己的身體。
哪怕前台對我沒有好臉色,還是賴在大堂門口,打算等著雨小一點再走。
我下來不久,桑旗卻也從電梯里走了出來。
我還不至於自作多情,覺得他是跟著我下來的。
所以側開視線,當做沒看見。
他將手機拿在耳邊,是在打電話。
也不知是不是,真沒注意到我的存在。
他走過來,剛好坐在了我旁邊的沙發上。
一個電話打了很久,他遲遲沒有離開。
我有些如坐針氈。
盯著外面的雨看了好幾次,偏偏雨勢越來越大。
他終於掛了電話,卻仍是不走。
算算這個點,本該是公司最忙的時候才對。
我實在覺得有點奇怪,沒忍住側目,迅速瞟了一眼。
卻剛好對上,他看過來的視線。
他也不躲,就仍是那麼面無表情地,直視著我。
坐得近,我聞到他身上,有些濃烈的酒味。
想想剛剛在辦公室里,看到他辦公桌上,只剩下小半瓶的威士忌。
想著我在國內也不剩幾天了。
我還是沒忍住,提醒了一句:「你少喝點酒吧,你心臟本來就不好。」
桑旗難得沒有反駁。
仍是沒什麼好臉色,好久後,不咸不淡「哦」了一聲。
外面雨勢終於漸小。
看模樣,一時半會也停不了了。
我起身往外走。
桑旗突然跟著起身,將一把傘遞給了我。
那是公司里定製的傘,每一把傘,傘柄處都刻了一個小小的「寧」字。
那是桑旗要求的,曾經我們也是關係很好的兄妹。
我接了傘,道了聲謝,倉皇邁進了雨幕。
身後,桑旗似乎還說了什麼。
雨點敲打傘面,我沒能再聽清。
14
我回了周斯年的住處,打算跟他道歉,關於害他丟了工作的事。
剛進門,卻聽周斯年無奈說起:
「老闆說是弄錯了。
「收回了辭退信,又開掉了造謠說我泄露公司機密的員工。」
他說著,神情又有些狐疑:「真的是弄錯了嗎?
「我在電話里似乎還聽到了桑旗的聲音,他有沒有找你麻煩?」
我愣了一下。
到底還是沒提去找過桑旗的事,只搖頭道:「沒有。」
剩下的幾天,我開始忙著準備出國的事情。
之前做的幾份工作,能結到的工資,都結了。
我又拿著國外那邊學校給的補貼,還了借周斯年的錢,再買了些出國要帶的東西。
行李都收拾妥當,細碎的事情,都漸漸處理好。
出國那天,剛好是我生日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