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在夜色深了,沒人會注意到,否則實在也挺丟臉的。
手機響了一下,微信顯示有信息。
我點開,看到桑旗有一條撤回消息的記錄。
看著看著,視線不知怎麼就模糊了。
其實他多半真的只是發錯了信息,或者那條信息,也只會是罵我嘲諷我的。
可我這種人,向來擅長自欺欺人。
想著或許都這麼晚了,他也會有點擔心我。
我摸摸衣兜,也已經身無分文了。
最終,還是給桑旗打了個電話。
反覆打了好幾次,那邊終於才接。
晚風太大,我有些含糊開口:「你能不能來接我?」
6
我沒錢打車了。
走去老宅,也走不了那麼遠了。
那邊默了好一陣,才笑了一聲。
聲音里,大概是帶著勝利和解氣的愉悅:
「怎麼了,你自己沒有腿嗎?」
半點商量的意思也沒有。
我說不出話來,直到聽到那邊「嘟嘟」的掛斷聲。
其實桑旗裝腿殘的那五年,對我也並不好。
他會將我深夜忙完回家,熬夜給他燉的湯,打翻在地上。
他會在我累到脫力,求他接我去醫院時。
笑著對我說一樣的話:「怎麼了桑寧,你自己沒有腿嗎?」
可那時候,我相信他騙我的腿殘,騙我的抑鬱症。
我自我安慰,他是因為抑鬱症,才會對我不好。
現在才明白,他就是恨我,認定我發了簡訊害死了爸媽,所以不想我好過。
其實,其實或許,我早該察覺到的。
他從很久前開始,就厭惡我了。
我就著寒風,啃完了麵包。
長夜街道死寂,想想桑旗是不可能來了。
我實在沒了別的辦法,硬著頭皮,給師兄周斯年打了個電話。
說起來也挺過意不去的,這個點,他那邊應該是凌晨。
但他接聽得很快。
我不想多耽誤他睡覺,再難以啟齒,也還是開門見山開了口,問他能不能借我一點錢。
那邊半晌沉默。
我耳根有點發燙,突然想他出國留學幾年來,我跟他的往來其實就很少了。
這樣貿然借錢,也挺不合適的。
我倉促想打住話題,結束通話。
直到那邊聲音傳來:「你在哪裡?」
我意識混沌,甚至開始有點分不清,那邊是周斯年,還是桑旗在說話。
我糊裡糊塗報了地址,就結束了通話。
其實我清楚,不會有人來的。
周斯年遠在國外。
他問了我的地址,多半也只是轉告桑旗。
視線模糊里,那些彈幕,又開始爭先恐後地冒出來:
「煩人精,又想裝可憐把男主叫走!」
「還好男主不是傻子,知道今天思思過生日,得陪著她。」
「要是敢丟下思思,以後追妻火葬場的時候,我們可不原諒他!」
哦,原來今天沈思思過生日啊。
以前桑旗也會陪我過生日。
爸媽不喜歡陪我們。
他一個直男,卻會給我定粉色皇冠的蛋糕,給我買公主蓬蓬裙。
他有幾年,沒陪我過過生日了?
我想了想,想不起來了。
坐在街邊快睡著時,隱約聽到有人叫我:「桑寧。」
我吃力抬起頭,看到頎長的身影,朝我靠近過來。
7
我努力睜眼,想看清楚來人是誰。
直到模糊聽清了,是周斯年的聲音:「你怎麼回事,桑旗呢?」
我想問他,怎麼突然回國了,什麼時候回來的。
可張開嘴,胃酸卻倏然往喉間涌。
似乎五臟六腑,都在翻江倒海。
不等我起身沖向垃圾桶,嘔吐物已經濺到了,擔憂想要攙扶我的周斯年的衣袖上。
喉間都是咸腥,我吃力道歉:「對不起,對不起……」
意識渾噩,我不斷重複那三個字。
周斯年蹙眉,似乎跟我說了什麼,我也沒能聽清。
只隱約聽到,「醫院」兩個字,應該是要送我去醫院。
我被他扶著站起來,本能地拒絕:「不用,我不去醫院。」
桑旗裝了五年腿殘,也在醫院治了五年。
這五年里,我拼了命賺到的大半的錢,都交到了那家私立醫院的窗口。
也不知道那邊與桑旗,是達成了怎樣的協議,竟也陪他演了五年。
我不想再去那裡了。
周斯年扶我去車邊,嘴上說著:「那先去我家。」
直到前面不遠處,一道冰冷的聲音響起:「鬆開。」
我費力抬頭。
在光線並不明朗的街道上,看了好一會,才勉強看清了,面容冰冷的桑旗。
他膚色冷白。
大概過來時沒注意,左臉上還沾著一點淡粉色的奶油。
沈思思的生日,他該是從那邊中途離開的,臉色自然不可能好看。
我側開視線,輕聲對周斯年開口:「麻煩你了,師兄。」
車門拉開,我要上車。
身後,是向來情緒淡漠的桑旗,難得似乎有點失控的聲音:「桑寧,站住!」
我沒理會,徑直上了車。
關上車門前,我聽到桑旗恨極的聲音:「害死了我爸媽。
「桑寧,你跟周斯年夜深人靜時,不會做噩夢嗎?」
扶著車門的手,倏然僵了一下。
像是一根針,扎進心裡。
我不知道,他為什麼要扯上周斯年,可能真的是氣到失了理智。
隔著車窗,我看到桑旗滿是憤然的面容。
風吹動他的額發,他獨自站在那裡,又顯出落寞。
手上有些顫抖。
我閉上眼,他的臉立馬消散。
視線里只剩下一片黑暗。
在那片黑暗裡,我仿佛又看到了。
很多很多年前,那個放學後,牽緊我的手回家的桑旗。
8
我打從記事起。
對於父母的記憶,其實就很模糊。
他們不喜歡我,厭惡陪伴我。
十二歲時,我偶然聽到,家裡保姆說起:
「當初她媽懷她時,跑了好幾趟醫院,想要流產。
「偏偏她媽又貧血,真是算她命硬。」
那天正是除夕。
爸媽在國外過年,家裡除了保姆,只有我和桑旗。
我羨慕別人家的小孩,在除夕夜有爸媽陪著放煙花。
桑旗就也買回了煙花,牽著我說去樓頂露台上放。
經過廚房時,我們剛好聽到保姆打電話,聲線嘲諷拿我當談資。
我抱在懷裡的煙花,亂七八糟灑落了一地。
咬著唇,卻還是沒控制住,溢出了哭聲。
十五歲的桑旗衝進廚房,黑著臉一把奪過了保姆的手機,狠狠砸在了地上。
手機螢幕碎裂,保姆氣得抬手要扇他巴掌。
我下意識撲上去,擋到他前面。
再是火辣辣的刺痛,在臉上迅速散開。
等我再回過神時,保姆已經尖叫著捂住手臂,鮮血從她指縫間溢出來。
再滴落在潔白的地磚上,觸目驚心。
桑旗就站在她面前,拿著菜刀的手在顫抖,雙目血紅。
我顫聲叫了他好幾聲,他都沒有動,像是石化在了原地。
隔天爸媽從國外趕回來,賠了保姆一筆錢,拽著我跟桑旗去道歉。
桑旗將我護在身後,冷眼瞪著那個保姆:
「下次再說小寧的壞話,小心你另一條手臂。」
爸爸怒極將耳光扇在了他臉上。
媽媽沉默好半晌後,開口道:
「把桑寧送走吧,讓別人去養。」
我嚇到腦子一片空白。
但從小到大,幾乎是長進了骨子裡的、對父母的懼怕,讓我不敢反駁爸媽的話。
桑旗回身,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:
「你們送走她,我就跟她一起走。」
爸媽大發雷霆。
丟下一張銀行卡給桑旗,直接連夜又出了國。
那之後,桑旗辭退了保姆,我們沒敢再請新的。
家裡沒了大人,他開始系上圍裙,清早給我煎蛋烤麵包,我們再一起去學校。
放學後他不再約人打遊戲,學著去菜市場買菜。
晚上他做的全是我愛吃的菜,我們在窗邊相對而坐。
他端起果汁,輕輕碰了碰我的玻璃杯,看向我紅了的眼眶。
燈火下,他的眸底都是溫和:「有哥哥在呢,怕什麼。」
直到許多年後的那晚,爸媽因為一條簡訊,在大雪夜開車去找我。
因為路面結冰,視野不清,發生車禍。
9
時至今日父母的死狀,早已讓我很難想起來。
我只能記得,那天是我一時興起想找一張全家福,進了書房。
卻在書桌上,看到了桑旗留下的一封信件。
他與父母爭執後,打算去國外定居,永遠不回來了。
我著急勸他:「出國定居不太合適。
「永遠不回來了,更不行,不要一時衝動。」
一向冷靜自持的桑旗,那晚情緒卻異樣激動。
他打翻了茶杯,怒聲質問我:「怎麼就不行?
「我不能出國,難道要一輩子陪著你守著你嗎?
「桑寧,你自己沒有手沒有腳嗎,離開我不能活嗎?
「還是說你腦子裡,到底想著什麼?」
我周身血液往頭頂沖,極度難以置信地看向他。
實在無法相信,他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。
我情緒失控,扇了他一耳光。
我們大吵了一架。
到最後,書架上的書,和杯盞筆架,全部亂七八糟撒落了一地。
直到許久後,我慢慢平靜下來,再冷聲開口:
「你該去看看精神科。
「我跟爸媽說一聲,讓他們帶你去看看。」
桑旗猩紅著眸子瞪著我,沒再說話。
我離開書房,出去時,才發現手機落在了公司。
我趕去公司接手機,再在拿到手機時,接到了電話,得知了爸媽的死訊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