斷了跟葉婉心的往來,斷了奶奶的幻想。
告訴溫師長,他跟溫檸在一起這麼多年。
他想娶溫檸,哪怕再小的可能。
穆棠生再不願遲疑,徑直去醫院,想去找溫師長。
到病房門外,他卻剛好看到,一個熟悉的人影走出來。
18
是曾追求過溫檸的那個師哥宋城。
他曾和溫檸的哥哥是摯友,後來溫檸哥哥離世後,仍是常來溫家看看。
這次過來,是來探望溫師長。
穆棠生急著進去,卻被宋城攔住:
「穆營長,溫叔叔已經睡下了。」
穆棠生神情焦灼:「沒事,我進去等著。」
宋城冷笑了一聲:「如果我是你,就沒臉再來。」
穆棠生蹙眉:「你什麼意思?」
眼前人淡聲道:「溫檸很快就要跟周野訂婚。
「她被你耽誤了五年,沒名沒分,還學會了精打細算省錢。
「穆棠生,你有什麼臉面,還來找她和她的家人?」
穆棠生一瞬難堪到連臉都漲紅了:
「你別胡說,我沒虧待過她。
「她不可能嫁給周野的,那樣的混子。」
宋城失笑:「她為什麼不能嫁去周家?
「是你的家世比周家好。
「還是你對溫檸的愛,比能豁出性命去救她、將施暴者傷到癱瘓的周野更深?」
「他到底是不是混子,你自己也待軍營,不該比誰都清楚。」
穆棠生難以置信看向眼前人:
「你……你怎麼知道?」
話落的剎那,他就後悔了。
這不就是不打自招嗎?
宋城應道:「五年前,我剛好回學校拿資料。
「看到了抱著溫檸離開的周野,手背上深可見骨的傷。」
「穆棠生,我以前還想。
「你騙她就算了,至少她愛你,你也應該會對她好。
「現在看來,她隨便找個男人,都不知道比你強多少倍。」
穆棠生面色漸漸蒼白:「你胡說!」
宋城眸底只剩冷意:「認識你的人都知道,你跟那小青梅怎樣你儂我儂。
「既然搖擺不定又懦弱,何必糟蹋了溫檸那樣好的姑娘?」
穆棠生還想反駁什麼。
張嘴,卻再沒能說出話來。
宋城徑直離開。
一門之隔,穆棠生卻再也無法做到推開門,進去見一眼溫師長。
這麼多年,他只是一直不敢承認。
他面對周野和周家,骨子裡徹底的自卑。
他比不了。
無論是周野這個人,還是周家。
所以五年前,周野將昏迷的溫檸送去醫院,再告訴他,不要讓溫檸知道。
他怕溫檸難堪,被打小認識的男孩,見到了那樣的醜事。
穆棠生第一次動了陰暗的心思,順理成章,頂替了他的功勞。
他如願得到了溫檸,可是,怎麼就沒有善待她呢?
穆棠生還想自欺欺人,可卻發現,他已經無法再騙自己。
五年時間,溫檸對他滿腔熱愛的那顆心,已經一點點死了。
穆棠生又想起那天,他和溫檸坐在搶救室外的長廊。
溫檸最後一次求他結婚,再看向他時,眸底只剩冰冷。
她說:「我一定會結的。」
他明明知道的,明明知道的。
她從來不會亂說話。
穆棠生急切回身,想去找她。
眼前,是醫院漫長的走廊,跟那天一模一樣。
可他卻倏然清楚,回不去了。
她是最心軟的人,也是最決絕的人。
她離開了,放棄了他,要和別人結婚了。
終其一生,他們都再沒了可能。
19
穆棠生失魂落魄離開醫院。
院門外拐角處,卻碰見葉婉心,跟一個陌生的骨瘦如柴的中年男人。
他們說著什麼,有些鬼鬼祟祟。
穆棠生鬼使神差地,無聲走近了過去,隱隱聽到了他們說的話。
男人陰狠的聲音:
「債主都催了,再不快些給錢,別怪我把你那些醜事,全部抖出去!」
葉婉心難掩厭惡,卻又明顯無奈:
「快了,老太太說月底就讓我跟他訂婚。」
男人神情不屑:「能拿一些是一些吧。
「一個當破營長的,還要養個老不死,能有多少錢。
「要是能勾上周家那個,那才是真的金山銀山。
「不如等你婚後……」
葉婉心怒聲打斷他的話:
「你說好了的,等我結婚給你錢,就再不纏著我。」
男人面色一沉:「怎麼跟你親爹說話呢!
「別忘了之前是誰演混混欺負你。
「故意讓穆棠生來救你心疼你,打擾他跟那小妮子約會。
「又是誰教你演那麼多次戲,說那小妮子找你麻煩。
「還說她摔你鐲子,對了,這鐲子拿去給我換錢吧……」
穆棠生耳邊開始嗡嗡響,再聽不見後面的話。
所以,所以……
在他眼裡純白無瑕的葉婉心,口口聲聲說溫檸欺負她找她麻煩。
全是騙他。
手背青筋凸起,攥成拳。
他想衝過去,狠狠質問他們,罵他們下作,噁心。
可腦子裡,卻浮起自己無數次說過的話:
「婉心她畢竟是無辜的。」
「小檸,去給婉心道個歉。」
「小檸,你不必這樣小心眼,不要再去為難她……」
無數次,她該是怎樣的,失望透頂?
穆棠生倏然發現。
在每一次溫檸和葉婉心的矛盾里,他總覺得葉婉心楚楚可憐,溫檸咄咄逼人。
好像,哪怕一次,他都不曾選擇相信溫檸,質疑葉婉心。
原來,原來……
他竟那樣虧欠了她。
名分或是物質,哪怕連最基本的信任,他都不曾給她。
穆棠生想衝上去。
卻又在這一刻,突然意識到。
太晚了,太晚了。
哪怕將葉婉心和眼前這個男人千刀萬剮。
那個曾滿心滿眼愛著他的溫檸,都再不會回到他身邊。
他回身,倉皇跌跌撞撞離開。
再不知踢到了什麼,狼狽栽倒在地。
那一天,醫院許多人都看到了。
向來沉穩冷持的穆營長,癱坐在地,捂住臉,無聲哽咽。
那個不顧一切愛他的溫檸,從此再也不會有了。
20
我再回北市,是一周後。
周野休了長假,跟我和周母一起回來。
周家依我的意思,低調辦了訂婚宴。
只包了一層飯店,雙方近親一起吃個飯。
可軍區大院裡得了消息,一幫軍人軍屬,吆喝著都趕了過來。
一群男人笑著打趣:「溫師長和周司令不厚道。
「大家都是住過同一處大院的,可不就是一家人。
「只請家人吃飯,那也沒有落了咱們的道理。」
周司令身居高位,面容向來不怒自威。
今天卻笑得一雙眼都起了褶子,連聲說好,將飯店幾層都包了下來。
我爸身體近乎痊癒,酒桌上紅光滿面跟人炫耀:
「囡兒還以為我會看走眼,把小混混指給她。
「咱自己待軍營的,周野這人行不行,咱能不知道?」
一群人開周野玩笑:
「你岳父都說你行,你往後可得身體力行。」
周野細心幫我夾菜盛湯,在酒席間給人敬酒,應付自如。
聽到這話,卻又紅了臉。
我看向一大群人認真道:
「你們別開他玩笑,他臉皮薄。」
人群鬨笑開來。
我師哥笑出聲:「也就你說他臉皮薄。
「咱誰不知道,換了跟你無關的事,他成天大黑臉,臉皮比城牆還厚。
「也就看你一眼都能臉紅,打小惦記著呢。」
人群笑開。
我一時新奇不已。
側目看向周野,他又給我添了菜道:「別理他們。」
想想打小開始,似乎確實也沒聽說過,他在別處紅過臉。
我覺得新鮮,又覺得好笑。
這麼多年,我竟時至今日才發現。
飯吃得差不多了,一群人拉著周野去別桌喝酒。
周野不願走,執意坐我身邊陪著我。
我笑道:「你去吧。
「我正好出去透口氣,上個洗手間。」
周野這才不情不願起身,被人拉著離開。
我出了包間。
隔著二樓的護欄,突然看到樓下大門外,一個人影跌跌撞撞衝進來。
我認識他,實在太多年了,只一眼就認出是誰。
似是冥冥中感應到什麼,他抬眸看過來,正好對上我的目光。
我居高臨下,淡然看向他。
隔得遠,我沒聽清他的聲音。
只勉強辨認出他的嘴型:「小檸,你不能,不能……」
他失魂落魄想跑上樓,卻又撞到迎面的侍者。
眾目睽睽下,狼狽栽倒。
一樓的賓客,一眼認出了他。
紛紛難以置信看向栽倒在地的男人,再上前攙扶他道:
「這不是穆營長嗎?
「怎麼來得這樣倉促,快來快來,喝杯小檸的喜酒!」
21
我看向樓下一幕。
真奇怪,從前我滿心裡裝著的男人。
如今再看到他,內心竟半點漣漪都沒了。
只有擔心和不耐,怕他來胡攪蠻纏,擾我新婚。
穆棠生情緒明顯失控,起身看向伸到他面前的酒杯。
他伸手推了一把,對方以為他是要接過去。
酒杯掉到了地上,隨即是清脆突兀的碎裂聲。
我不禁蹙眉,感到厭惡。
我爸聽到動靜,正要下樓去招呼他。
見他推翻了酒杯,也一瞬面色不虞。
他快步下樓,沉聲道:「老穆,這是做什麼?」
穆棠生眼尾泛紅,額角青筋凸起。
他看向我爸,似乎是衝動想說什麼。
我平靜旁觀。
直到許久後,他終究是泄了氣:「溫師長,對不住,怪我不小心。」
我扯扯嘴角,無聲冷笑。
他不敢說的,哪怕時至今日。
他是最會權衡利弊的人。
哪怕如今,或許想過來懺悔,想過改口娶我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