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被他逗笑。
他面上又浮起失落:「所以,你只是跟我開玩笑的對吧?」
我懸著的一顆心,終於落了下來。
我認真看向他道:
「周野,我要是嫁給了你。
「以後會盡我所能,做個好妻子,做周家的好兒媳。」
周野看了我良久。
良久,微紅了眼眶:「溫檸,我會信以為真的。」
我失笑:「好。」
15
晚上,周野將床留給了我,自己在床邊打了地鋪。
床上的被褥放的他的。
他幫我多墊了一床被子,又換了套乾淨的床單。
看向我解釋道:「前些天軍營里新發的。
「只洗過一次,我沒用過的。」
我看著他忙來忙去,連洗澡水都幫我放好,有些無奈道:
「我沒那樣挑剔的,這些事也可以自己來。」
周野嘴上說「好」,卻仍是不忘替我擠牙膏。
晚上,我躺在床上,周野睡在床邊。
窗簾沒關,下過雪的夜晚,月光格外皎潔。
我睡不慣陌生的地方,翻來覆去,小心不發出聲響。
昏暗裡,周野忽然開口:「要說說話嗎?」
我在微光里,看向那個人影。
沉夜裡看不見他的臉,感覺像是哥哥躺在那裡。
我不知怎的開口:「那你會講童話故事嗎?像是,小紅帽與大灰狼。」
周野默了片刻,應聲:「會的。」
他聲線輕,我聽著他講完整個故事。
他又換了幾個,講給我聽。
連聲音,都似乎像是我哥的。
我還以為,也只有我哥,明明是男孩子,卻能記住那麼多的童話故事。
我眼眶酸脹,差點掉眼淚。
這些年我常會幻想,或許哥哥還在千里外的軍營里。
能像現在這樣,繼續躺在我床邊,給我講故事。
昏暗裡,一張紙巾無聲遞了過來。
我借著月色,忽然看到男人右手手背處,一道很長的傷疤。
延伸到手腕。
真像啊,跟穆棠生手上的傷一樣。
那傷,是穆棠生為了救我,被傷害我的人用刀劃傷的。
這麼多年,傷疤一直都在。
我似乎也是從那時開始。
對穆棠生的感情,從親人的依賴,變成了男女間的喜歡。
我止住眼淚,一瞬詫異道:「你手上怎麼受的傷?」
周野立馬將手收了回去,聲線有些不自然:
「沒什麼,不小心。」
他不願說,我也就沒再追問。
直覺感覺,該是與他五年前傷人那事有關。
夜色漸深,我輕聲道:「那睡吧。」
良久沒了回應。
我以為,他大概是睡著了。
直到我渾噩快要入睡時,忽然又聽到他很輕的聲音:
「睡著了再醒來,是不是就沒有了?」
我含糊道:「沒有什麼了?」
男人啞聲:「沒事。」
我散去意識,陷入沉睡。
16
從離開飯店開始。
穆棠生不知怎的,心裡就格外不安。
他因為葉婉心不舒服,再次丟下了溫檸。
哪怕前一刻,才信誓旦旦說,往後一定會與葉婉心保持距離。
可這一次,溫檸卻太過平靜。
沒有責備,沒有質問,只說要他快去。
從前,她不是這樣的。
她曾無數次歇斯底里,或是聲線冷漠。
鬧著要結婚,或是不准他再去見葉婉心。
是從什麼時候開始,她忽然不再在意了?
他去找她,他和她一起吃飯。
她看著他,可他卻總生出一種感覺,她像是看著一團空氣。
冷漠的,毫不在意的。
她嘴上在笑,眼底卻只有漠然。
不該是這樣,不能是這樣。

走出飯店,混著風雪的寒風迎面吹來。
寒意順著皮膚,似是流進了骨子裡。
為什麼,會這樣不安?
他有一瞬的衝動,想要折回去,回到那個包間裡。
奶奶總有護工照看,葉婉心無論怎麼樣,他都不要再管了。
腦子裡一道聲音,叫囂著要他回去。
可葉婉心是先天性心臟病,許多次發病起來,情況都很兇險。
穆棠生僵站在飯店門外,思來想去,人命還是不能開玩笑。
還是得先去看看,再儘快回來。
反正,溫檸總還會在那裡的。
哪怕她離開了飯店,他可以再去醫院或是軍區大院裡找她。
或者,是她工作的供銷社裡。
北市就這麼大。
他們也都還年輕,有什麼矛盾和誤會,以後有的是時間慢慢說。
穆棠生安撫了自己一通,再沒遲疑,趕去了醫院。
病房裡,葉婉心還守在老太太病床前,跟老人聊著什麼。
她神色如常的模樣。
別說是心口疼得厲害,就是一丁點不適都不像。
穆棠生直覺,他被騙了。
他剛要進病房門,忽然聽到老人的聲音:
「你等著看吧。
「就算不看在你的份上,他也得來照顧我這個老的。
「我就不可能給那小狐媚子,再勾走他的機會。」
「何況,我不是還讓你騙她,說你拿了鐲子,就是要跟棠生訂婚了。」
穆棠生一顆心,剎那沉到底。
果然,他不該來的。
難怪……難怪溫檸會那樣在意一隻鐲子。
可是,怎麼可能?
他害怕公開他們的關係,但又怎麼可能,去娶別人?
顧不上質問,他立馬回身,急步離開。
身後,是老太太怒極的聲音:
「你這混帳,你給我站住!回來,咳咳咳……」
穆棠生沒再理會。
心裡的不安和懊悔,迅速如墨汁在水面溢開。
他匆忙趕回飯店,包間裡的飯菜,還好好地擺放在桌上。
可溫檸已經不見了。
穆棠生急聲問侍者,侍者應道:
「那姑娘結了帳,已經走了好一會了。」
穆棠生顧不上多問,立馬又趕去軍區大院。
他剛剛才從醫院離開,確定溫檸沒有回醫院。
可大院裡,也沒有溫檸的身影。
他四處詢問,直到一個軍屬詫異應聲:
「溫檸?她不是快訂婚了嗎?
「似乎是跟周家太太一起,去南邊見她准未婚夫去了呢……」
17
穆棠生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周家孩子輩里,就一個周野。
但他五年前就去了南邊軍營,這五年里,幾乎回都不曾回來過。
溫檸與他,更是多年沒了聯繫。
她會突然跟他訂婚,無稽之談。
那軍屬看穆棠生臉色,實在難看得太怪異。
半晌又尷尬改口道:
「我也是聽人都這麼傳,可能不是真的?」
穆棠生還想攔人問問,想著溫檸既然沒去醫院,該總回來過軍區大院的。
可回身時,卻倏然看到一輛熟悉的車經過。
是周家的車。
剛剛那軍屬說的,就是周家。
隔著車窗,看不見裡面的人。
可穆棠生有一瞬的直覺,他好像看到了溫檸。
真奇怪,為什麼會這樣?
身體的本能,甚至讓他想要攔下那輛車。
可理智到底不允許。
周家的車,不是他能攔的。
他找溫檸的事,也不便鬧大,被人看出端倪來。
終究是難以啟齒的。
這麼多年來,溫師長欣賞他,想著法的提拔他。
視他為同輩,朋友。
但該從未想過,要讓他當女婿。
穆棠生很清楚,他與溫檸家世和年齡有巨大差距。
何況……
溫檸因輕度凝血障礙,不能生孩子。
穆老太太本也很喜歡她,說她家世好,溫家又只剩下她一個。
可老人得知她不會有孩子,便對她輕視至極。
穆棠生是生在南方小鎮里的孩子。
拼了最大的努力,才被調來北市軍營。
父母走得早,毫無背景。
家裡就一個年邁多病的奶奶,一直撫養照顧他。
要不是溫師長重看,光憑那點才幹,要這樣年輕當上營長,幾乎不可能。
穆棠生自認不是理智,不是冷靜,而是現實逼他不得不如此。
逼他不敢冒著得罪溫師長的風險,讓奶奶失望動怒發病的風險,公開跟溫檸的關係。
可他愛溫檸也是真的,從太多年前就開始了。
她是溫室里嬌養出的花,漂亮,聰明,驕傲。
卻又乖巧體貼,沒有富家小姐的任性驕縱。
那樣的女孩子,沒人能不喜歡的。
所以,他是真的想一輩子與她在一起。
他不敢做先示愛的那一個。
只敢借著她父親朋友的名義,攔著追她的師哥和同學。
給她種滿院的花,故意循循善誘,直到她先開口。
他滿心狂喜,卻又強壓情緒,平靜應一聲:
「你希望的話,就可以。」
穆棠生想,這樣的話,這樣的話……
他就是沒有錯的,沒有痴心妄想的。
是她先愛的。
沒人捨得怪她,也沒人會怪他。
她滿心歡喜投入他懷抱,視他為依靠。
可這五年里,他又是怎樣對她的?
他不曾說過一個愛字,不願公開關係。
他束縛著她,甚至不讓她身邊有同齡的男性。
自己卻和葉婉心,無數次的往來,糾纏不清。
穆棠生忽然感到,滿心的懊悔和自責。
他想起這五年里,溫檸漸漸黯淡和漠然的目光。
穆棠生突然想,他突然恐懼地意識到。
或許,溫檸真的會離開他。
她從來不是會乖乖聽話逆來順受的。
他想,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這麼多年,必須勇敢一次了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