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她說想回去休息,讓您去照顧老人家。」
穆棠生本能急切起身道:
「她先天心臟不好,心口疼得立馬找醫生,還回去休息做什麼?
「我奶奶那裡,不是護工看著嗎?」
女人支支吾吾解釋:
「葉小姐不放心護工,說自己親自照顧才好。」
穆棠生眉心越擰越緊。
他嘴上說著:「你走吧,我不過去。」
那女人神情失望離開。
可他明顯變得心不在焉,數次看向我。
我平靜喝了口湯,開口道:「沒事,你去吧。」
其實有些事情。
如果他真想改變,這五年里,早就改了。
認識那麼多年,我太了解他。
穆棠生如釋重負:
「小檸,那你等我,我去去就回。
「我……我只是不放心我奶奶。」
我點頭:「嗯。」
穆棠生急步走出去。
到門口,又頓住步子回身道:「小檸,你要等我。」
我沒再應聲。
他急步離開。
我平靜吃完了飯,再喝完了碗里剩下的一點湯。
然後起身,離開了飯店。
我再沒遲疑,去了周家,與周母一起。
坐周家的車,去往火車站,去往千里外的南邊。
12
臨出發時,周家一家子格外不放心我。
我自己幾乎就帶了幾件衣物。
周母卻塞了一大箱子,幾乎都是為我備著的東西。
她嘴裡念念有詞:
「南邊雖說該沒這裡冷,那也不能帶太少。
「多拿些,有備無患。
「哦對了……還有藥。
「我聽你爸說,你身體弱,都得備齊才安心。」
箱子實在塞不下了,她又去拿了個新的。
我有些哭笑不得道:「真用不著這麼多。
「火車上得好幾天,拿太多會不方便。」
周母素日裡,十指不沾陽春水。
這會兒,卻信心滿滿:「你放心,我有的是力氣!」
素來沉冷寡言的周父,也上前搭話:
「要不我也去,能幫著一起照顧小檸。」
他是軍區司令,向來忙得腳不沾地。
我紅著臉立馬搖頭:「不用不用,少帶些吧。
「其實我自己一個人去,也真的可以。」
樓上,周老太太又抱了一床綿軟的被子下來:
「這個也帶著。
「去了軍營沒準得過夜,那混小子的被褥,肯定糙得很,小檸睡不慣的。」
周母略一思索,覺得有理,伸手就要接過來。
我著急阻攔。
看向一大堆的東西,有些啼笑皆非,卻又不禁紅了眼。
突然想起,以前我難得出遠門。
我爸跟哥哥,也總會這樣誇張地給我清點一大堆的東西。
我哥不放心,會執意陪著我去。
我打出生就沒了媽媽,但母親的溫柔體貼,打小卻並沒少感受過。
天黑或是打雷,我害怕。
哥哥就在我臥室打地鋪,昏沉沉的室內,他溫聲給我講睡前故事。
他說:「媽媽以前講過的故事,小檸沒聽到,我都替媽媽講給你聽。」
我看向周家一大家子,滿臉關切擔憂的模樣。
恍惚里,似乎又看到了哥哥的臉。
眼眶倏然間,紅得厲害。
周母被我這模樣嚇了一大跳,忙不迭抱住我道:
「這孩子,怎麼還要哭了呢?
「好了好了,依你的,依你的,少帶點。」
她很是遺憾地放棄了被子,又精簡了一些東西。
出門時,還是滿滿兩大箱子的行李。
我與周母上車,老太太又連聲囑咐周母:
「那混小子要敢欺負小檸,給我狠狠揍他!」
我佯裝沒聽到。
車子駛離周家,剛好經過軍區大院。
隔著車窗,我突然看到大院門口。
穆棠生神情焦灼,拉著警衛似乎在問什麼。
大概沒得到想要的答案,他又急著拉住了進出的軍人和軍屬。
我直覺,他該是回了飯店,沒再看到我。
以為我回了軍區大院,再又回來找我。
這些天來,我不曾再仔細打量過他。
此刻安靜坐在車上,車子從他身旁駛過時。
我才突然發現,數日而已。
他眸底烏青,竟憔悴了那樣多。
馬上就要新婚,他那樣孝順的人,葉婉心又是他奶奶最喜歡的。
這麼多年他處處完美,婚事無疑也是完美的。
多大的喜事啊,不該高興不已嗎?
我看到他情緒漸漸失控,不斷攔下一個又一個的軍屬追問。
真是諷刺。
我收回視線,餘光里,正好看到他看向我。
有那麼一瞬間,我感覺他看到了我。
但隔著車窗,不可能看得見的。
我移開目光,車子駛離。
那身影迅速被甩在後面,消失不見。
13
周母也看到了那個身影,擔憂問我:
「那不是你那位穆大哥嗎?
「頭一次見他那樣慌神,是不是出什麼事了,要折回去問問嗎?」
我應道:「不用了,晚了火車該趕不上了。」
周母點頭:「也行。
「他戰友多,還有那位往來頗多的青梅。
「想來真出什麼事,也會有幫忙的。」
連她這樣,與穆家很少相交的人都知道。
穆棠生有一個,往來頗多的青梅。
真是諷刺。
火車哐當數日,我與周母又再換乘了汽車。
她怕我身體熬不住,一再建議半路休息兩天。
可我擔心我爸,只想儘快有個結果,再早些趕回去。
周母心疼不已,一路上兩隻行李箱,她說什麼也不准我搭手。
到南邊軍營時,是傍晚。
警衛看了家屬證件,又告知周母,周野還在帶新兵訓練。
周母放了行李,徑直帶我去訓練場。
暮色時分,遠遠地,我看到男人軍姿筆挺的背影。
沒見人臉,但我直覺是他。
他從前就身量高,五年沒見,似乎又長高了點。
背影成熟了,站在數排新兵前,無形濃重的壓迫感。
我至今不明白,五年前,他怎就做出了那樣的事情。
我上一次見到周野時,他十九歲,與我同歲。
那一年,他與人發生衝突,將人傷至癱瘓。
周家壓下了消息,也不知給了對方足夠的錢,還是其他好處。
對方並不曾露面指控。
我爸與周家格外交好,才會知道這事。
周野沒有因此坐牢。
但自那之後,他從學校輟學,被周家趕來了這南邊。
自此當兵,五年幾乎不曾再回去過。
十九歲就讀完了大學,本要繼續進修的天之驕子。
自那之後,成了同齡人里的反面教材。
多的是人傳,他就是偷懶不想讀書了,在軍營里也不思進取,當小混混。
而如今,我看向眼前人,似乎還是從前我認識的模樣。
也沒像傳聞那樣,變得面目全非。
周母一路淡定,事無巨細照顧我。
此刻看到那個背影,該也有很久沒見到了。
她快步走了過去。
我實在是許多年沒見過他,一時也有些赧然。
不遠不近頓住步子,沒再跟過去。
我看著周母喚了周野一聲,再跟他說話時,板著臉,眼眶卻又有點紅了。
「混小子,又瘦成這副鬼樣子,軍營里是沒飯吃?」
周野換了人來帶訓,似是問了周母句什麼。
周母示意身後,周野回過身來,看向我。
男人身形面容倏然僵住,好一會,一動沒動。
14
他該不至於不認識我了,但半晌,也沒跟我打個招呼的意思。
我心下一沉,想著自己的猜想可能沒錯。
被家人一手安排了婚事,他大概是不願意的。
周母不滿地推了他一把:
「怎麼回事,叫人啊,還能不認識了?」
周野似是才回過神來,倉皇側開了落在我身上的視線。
又抬手,胡亂擦了把臉上涔涔的汗跡,扯了扯衣襟。
他再走向我時,我突然發現,他的耳朵紅了。
一剎那,這張臉和我記憶里的模樣,有了重疊。
他面容五官,打小就生得極好。
但從前,是偏矜貴文雅那一類的。
最禁不起逗,我同他說句玩笑,他就能臉紅。
如今或許是多年軍營和戰場歷練。
他從前那副清秀模樣,散了許多,多了些疏離和凜然。
可原來,也還是會這樣容易紅了耳根。
我一瞬間,心裡那股無端的拘謹,也就散了。
想想就算不能在一起,也就當是來看個故友了。
周母將我丟給周野後,就說自己要去這邊探親,頭也沒回走了。
說等我們聊完,再來接我。
周野雖已破格升了副營長,可還未婚。
住不了軍區大院,住的是營里的集體宿舍。
但營里已經給他在軍區大院裡,騰了個房間出來,說方便我們私聊。
他帶我過去時,我有些詫異:「營里怎麼知道我會過來?」
周野有些臉熱:「可能是見你來了,再臨時安排出來的吧。」
旁邊有三五新兵經過,鬨笑打趣他:
「嫂子,你可別信周副營長編。
「他前些天收了家書,成日裡一張大黑臉,樂得成了大紅臉,還非得請大夥吃飯……」
周野一瞬尷尬不已,睨了那伙新兵一眼。
一群男人笑著走了。
他語無倫次跟我解釋:
「你……你別聽他們胡說。
「這幫軍營里的混子,成天信口胡謅。」
我索性順勢直言:「那你是不願意的對嗎?」
周野愕然:「什麼?」
我看向他:「我來就是想聽你自己的意思。
「周野,要是你不願意……」
男人一瞬漲紅了臉,急聲:「我怎麼會不願意?」
話落,他又急著繼續道:
「小檸,你怎麼會覺得我不願意。
「我只是沒料到,你會真的……願意過來。」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