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但我奶奶年邁,婉心又被她看著長大。
「有些事情……」
我突然感到極度厭煩不耐,冷聲打斷了他的話:
「和我沒關係了,不用跟我說。」
周遭人來人往。
穆棠生突然伸手,不管不顧拽住了我手臂。
我跟他在一起五年,不見天光。
這是第一次,他在人前拉我的手。
但我跟他,已經結束了。

我沒掙脫開,蹙眉看向他:「鬆開。」
旁邊經過的人,有探究的目光看過來。
穆棠生神情里,露出一絲無措:
「只是一個鐲子。
「真的就……那樣重要嗎?」
我失笑:「只是一個鐲子嗎?」
穆棠生拽住我的手,不願鬆開。
他似乎急著辯解什麼。
直到,一個蒼老的人影,突然急步過來。
再在我毫無預料里,一耳光扇在了我臉上。
隨即,是老人怒極的聲音:
「我就知道,棠生都三十多了還不結婚,都是你這個小狐媚子!」
9
我一時震愕至極,半晌沒回過神來。
好一會,視線才聚焦,看清眼前人是穆棠生的奶奶穆老太太。
穆棠生也始料未及,神情僵滯。
再慌亂而急切地,伸手用力拉住了老人:
「奶奶,你這是做什麼?誰讓你來的?!」
葉婉心跟在身後,一副慌張無措的模樣:
「棠生,我……我沒攔住,奶奶執意要過來。」
穆老太太瞪著眼看我,怒不可遏:
「她差點摔了我給未來孫媳的傳家鐲子。
「小小年紀就哄騙我孫子,我打她那是輕的!」
旁邊經過的人,紛紛駐足,不遠不近地圍觀議論。
周遭開始喧囂,我耳邊好一陣嗡嗡作響。
從小到大,我因為輕度凝血功能障礙,不能受傷。
我哥還在時,有我哥護著我。
我哥走後,我爸更不曾讓人動過我半根手指。
我打小接受的教育,告誡我尊老。
但我爸跟哥哥也打小教我,不管被誰欺負,都可以還手。
腦子裡天人交戰。
最終失控的情緒,到底是占了上風。
穆棠生拉住自己的奶奶,看向我半邊臉,又被人群圍觀。
一時難堪而內疚至極,聲線也亂了:
「小檸,我奶奶她是老了糊塗了,我替她給你道歉。」
他說著,又急看向人群:
「好了好了,大家都散了,沒事了。」
我視線里逐漸泛紅,冷笑出聲:
「沒事了嗎?」
我上前,揚手狠狠一巴掌,扇到了穆老太太臉上。
穆老太太被穆棠生拉著,無從還手,也沒能後退躲避。
挨了打,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,連身體都抖了。
面色漲得通紅,看向穆棠生厲聲道:
「還愣著幹什麼,給我抓住她!
「果然是沒媽的東西,我今天非得好好教訓她!」
周遭難以置信地唏噓聲四起:
「老太太看著,可得有七八十了。
「被打了這實在是……」
穆棠生鬆開了老太太,蹙眉看向我:
「小檸,我跟你說了,我奶奶她糊塗了。
「她是長輩,你實在不必這樣。」
我看著他。
突然想起與他剛在一起那天,大雪初霽。
他站在初開的花叢里,我看著他,覺得劍眉星目,怎麼也移不開眼。
而如今,我再看向這張臉。
忽而發現自己內心裡,已不剩下半點波瀾。
只剩厭憎,和對自己五年的不值和遺憾。
我失笑:「她糊塗了,我就該很清醒嗎?」
我就該,永遠乖乖聽他的話,永遠受委屈嗎?
穆老太太又氣又急,發出劇烈的咳嗽聲:
「你……你這個混帳,你勾引我孫子那麼多年……」
她一張臉漸漸青紫,似是要厥過去了。
可我突然間,就是一點都不想再忍了。
「我勾引他?
「到底是誰攔著追求我的師哥,攔著送我花的男孩。
「說可以跟我談戀愛,可以娶我。
「是誰跟我在一起五年。
「要不,你先問問你最是無辜的好孫子?」
10
這樣的眾目睽睽下。
有朝一日,到底是我親手捅穿了,穆棠生自信永遠不會被捅開的窗戶紙。
穆棠生一張臉,剎那慘白。
這麼多年,他大概總是完美無瑕的。
他是最優秀的軍人,不到三十就當了營長。
如今才三十多,已是團長的預備人選。
出了名的孝順奶奶,出了名的跟戰友和睦。
他跟我爸交好,對外說把我當半個女兒。
大概他自認人生唯一的、害怕被人知曉的污點。
就是與小了八歲的我,談了五年的地下戀。
我藏了五年的秘密,小心翼翼,膽戰心驚。
再在如今,說出來的剎那,沒感到慌張。
只感到無比暢快,和釋然。
穆老太太咳嗽越來越劇烈,再竟生生嘔出一口血來。
她怒目圓睜看向穆棠生:
「果然,果然!
「棠生,你太讓我失望,咳咳咳……」
穆棠生手足無措攙扶住老人,一張臉,已是死白如紙。
他急呼來醫護人員,又近乎乞求看向我:
「小檸,求你,求你,別說了。」
我看到,他已是通紅的雙目。
這麼多年,我還是頭一次,看到他紅了眼。
我與他的關係,就那樣讓他,感到不堪嗎?
醫生攙扶穆老太太躺上推床,老人心口劇烈起伏著。
我看向穆棠生,看向他眸底,無盡的愧疚,和對我不懂事的責備。
我聲線漸漸平靜:「穆棠生,我瞧不起你。」
葉婉心掉著眼淚,沖我尖叫出聲:
「穆奶奶都這樣了!
「溫檸,就當是我的錯,我給你道歉,別再說了好嗎?!」
真噁心啊。
就她這樣的人,也配為人師。
我漠然對上她萬分委屈的目光:「不用再演了。
「葉婉心,我不要他了。
「以後,他是你的了,恭喜你。」
我往我爸的病房走。
穆棠生顫聲叫我:「小檸,你……你等我,我晚點再跟你談。」
我與他之間,還能有什麼可談?
晚上,我回了趟家。
簡單收拾了幾件衣物,又跟周母約好,明天下午的車次,一起去南邊找周野。
千里迢迢,火車上得過數日。
我回了醫院,徹夜繼續陪著我爸。
病房窗外,北市下起了頭一場雪。
我看向紛揚的雪花,打在窗玻璃上。
一瞬感到恍如隔世。
這次南下。
要是周野願意,再返程時,我大概就已有了未婚夫。
隔天,我準備動身時,穆棠生又來找我。
說想和我一起出去吃頓飯,好好聊聊。
我拒絕,他又說:「小檸,就看在……五年前我救你那次的份上,可以嗎?」
我良久沉默,最終還是點了頭。
就當是,我與他的最後一頓飯。
看在五年前,那個曾豁出性命救我的穆棠生的份上。
11
國營飯店裡。
穆棠生點的菜,都是我愛吃的。
從我十三歲開始,他就常照顧我,最熟悉我的口味。
如果,我們沒有在一起過。
或許,他永遠會是我半個親人和長輩。
我大概也永遠不會發現,他是怎樣怯懦的一個人。
飯菜上來,穆棠生立馬起身,小心翼翼給我拿飯盛湯。
他聲線近乎討好,與他素來的性格大相逕庭,實在有些怪異。
「你以前就愛吃這家,嘗嘗看還合不合口味。
「我們也可以回家,我下廚給你做,好不好?」
我看著他忙來忙去。
他似乎以為,這樣就能藏住臉上的不安。
但我還是開口:「穆棠生,這頓飯之後,我們就徹底結束了。
「你不要再找我,也不要再找我爸。」
我不想讓我爸傷心或是憤怒。
所以關於那五年,我沒打算告訴他。
但我清楚他如果知道了,一定只會比我,更厭憎穆棠生。
他最見不得我受委屈的。
穆棠生急聲道:「我知道,你在意那隻鐲子。
「我已經跟婉心說過了,等我奶奶出院,就把鐲子還給她……」
我淡聲,打斷了他的話:
「不說這些了,我們就安安靜靜吃頓飯吧。」
到如今,我認識他快十二年了。
我再怨他,恨他。
從前許多年裡,他也確實照顧我太多。
就這樣,結束了就好,往後各走各的。
穆棠生神情頹敗地坐回我對面。
半晌,似還是太不甘,再抬眸神情堅決道:
「我只說一句。
「從今往後,我會與婉心保持好距離,無論你還願不願意給我機會。」
他快訂婚的事,他還是絕口不提。
不過於我而言,怎麼樣都不重要了。
從我爸進了搶救室,生命垂危時。
我第十次求他結婚,他還是拒絕開始。
我就沒打算,再和他有以後。
五年的時間,人的心早夠涼透了。
我沒再應聲,只安靜吃碗里的飯菜。
吃完了,我們也該各奔東西了。
穆棠生緊緊盯著我,聲線里,是信誓旦旦:
「無論你信不信,我一定會做到……」
他話音未落。
門外有女人急匆匆進來,說是醫院的護工。
她滿臉急切,看到我,欲言又止。
穆棠生蹙眉:「怎麼了?」
女人急聲:「葉小姐一直陪著穆老太太。
「可能是累著了,突然說心口疼得厲害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