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知道,你急著讓你爸安心。
「但我現在,真的還不行……」
我淡聲問道:「只是現在不行嗎?」
穆棠生啞然。
良久,才再開口:
「小檸,你冷靜一點。
「這鐲子是有些像我奶奶手上那隻,但假的畢竟是假的。
「聽話,摘下來。
「你年紀小,戴玉不好看。」
他伸手,想要來拉我的手。
我側身,避開了他的觸碰。
輕聲笑道:「我當然知道,不是你奶奶手上那隻。
「那一隻,畢竟正在葉婉心手上戴著。」
穆棠生面容里,閃過一絲慌亂,但沒有詫異。
「你……知道了?」
我自認五年的時間,也算漸漸接受了現實,能拿得起放得下。
可聽到這句話,心口還是不受控制,像是被針尖刺了一下。
果然,葉婉心不會撒這種謊。
穆棠生有些無措,轉而,又蹙眉道:
「你就因為這個,才鬧這麼大一出,還去找婉心撒氣?」
我難以置信地看向他。
不剩失望和難過,只余憤怒。
我與他,五年戀情,連公開都不曾。
現在,他轉頭就要娶別人。
卻說,我就因為這個?
我太陽穴,有些突突直跳:
「我什麼時候,找了葉婉心撒氣?」
穆棠生神情浮起失望:
「婉心上午來醫院探望你爸。
「說被你攔住,還差點被你摔了她手上的鐲子。」
我怒極生笑,突然覺得眼前人變得面目全非。
滿心怒意和不甘,一點點褪去,只餘下平靜。
我抬眸,看向他道:「你就當,是我看她噁心吧。」
穆棠生擰眉:「婉心跟我打小認識。
「我奶奶喜歡她,也不是她的錯。
「你不該找她鬧,聽話,跟她道個歉。」
我淡聲,打斷了他的話:「我們,到此為止吧。」
耗了五年,我連與他多說一個字,都不想了。
我回身離開。
穆棠生伸手,拽住了我的手臂道:
「去跟你爸解釋清楚,你不會訂婚。
「小檸,無論結不結婚,我都照樣會一直照顧你。」
真噁心啊。
他是打算,跟葉婉心結了婚。
再繼續跟我地下戀一輩子嗎?
我回身,推開了他的手。
突然不明白,五年前,我怎麼就會覺得他那樣好。
我往我爸的病房走。
穆棠生在我身後,聲線顫慄而不解:
「溫檸,難道就一定要結婚嗎?」
他大概早忘了。
剛在一起時,是他親口認真說,會娶我的。
6
我初識穆棠生,是十三歲那年。
那時他二十一歲,從南邊基層,被調來北市的軍營。
能力出眾,與我爸性情相投,交情頗深。
許多年裡,我如我爸所說,只把他當個小叔叔。
軍區大院裡一起吃頓飯,他偶爾教我下盤棋,做套習題,僅此而已。
十六七歲情竇初開的年紀,我也有過追求我的師哥。
那男孩跟我哥同一屆,與我哥一樣,溫和帥氣。
他總會在來我家時,給我帶禮物。
毛絨兔子,手工圍巾。
後來他紅著臉問我:「小檸,休息日要不要一起去看電影?」
我心生遲疑。
穆棠生不知怎麼來了我身後,聲線沉冷:
「她一個未成年,你帶她獨自出去不合適。」
師哥一張臉更加漲紅:「那……那可以叫上她哥哥一起。」
穆棠生不再理會他,轉而看向我:
「軍營里給了兩張話劇票,是你一直想看又買不到票的那場。
「跟我過來,我帶你去。」
我當穆棠生是長輩,怕他跟我爸說什麼,沒好意思再跟師哥多聊。
我十九歲時,有男同學給我送花。
他不像師哥那樣會紅臉,宿舍樓下,眾目睽睽里說喜歡我。
剛好穆棠生過來接我,伸手,一把將我拉開。
他黑沉著臉看向我:「傻站著幹什麼,不會拒絕嗎?」
我不理解,為什麼他覺得,我非要拒絕?
穆棠生不由分說,開車帶了我回去。
邊境援越,我爸跟我哥,一起南下去了戰場。
穆棠生照看我,在我家後院裡,種了滿院的花。
花開那天,他跟我說:
「小檸,你想要的,多的是人能給你。
「你的家人,還有我。
「溫家的小姑娘,不要被男孩子一點小恩小惠,就騙了。」
我看向滿院的花。
忽地明白,他說的,是那男同學送我的一束花。
那天大雪初霽,他就站在後院滿院初開的花里。
我突然發現,他比我初見他時,愈發劍眉星目,令人移不開眼。
那是我與他認識的第六個年頭。
我藏著羞愧的見不得人的心思,本早就準備好,永遠不會讓它見天日。
卻在那一刻,忽而生出荒唐的不管不顧的念頭。
我不知哪來的勇氣,對上他的目光道:
「我想要的,都能給我嗎?
「那我想戀愛結婚,我的家人給不了我。
「難道……你給我嗎?」
穆棠生的神情,在那一剎那怔住。
我話落的瞬間,就後悔了。
手心裡全是冷汗,生出落荒而逃的衝動。
卻在要回身逃離時,忽然看到他面容溫和,而認真地開口:
「你希望嗎?」
我一瞬以為,自己聽錯了。
隨即,聽到他繼續道:「你希望的話,也可以。」
7
跟穆棠生在一起後,我不敢告訴我爸跟我哥。
我感到難以啟齒,也認定他們不會接受。
很長時間裡,我內心雀躍而不安。
穆棠生溫和親吻我說:
「小檸,你不願意公開,那就不公開。」
我以為,他是尊重我的意願。
直到與他在一起兩年後,我哥突然在邊境喪生。
隨著骨灰一起被帶回的,是他臨死的遺言:
「其實人都有一死。
「就是可惜了,還沒參加妹妹的婚禮。」
打一出生起,我就習慣了我哥在我身邊。
我牙牙學語時,他教我喊了第一聲「哥哥」。
我開始學走路時,是他牽著我。
二十餘年,無一天不護著我。
突失至親的劇痛,讓我數次昏厥,連哭都哭不出聲。
我哥離世多日,骨灰被下葬後。
我才開始回想他那句遺言,無數次,在我耳邊和夢裡重複。
我去找了穆棠生,第一次,跟他提了公開關係再結婚。
我說:「等婚後,我想帶著結婚證,去我哥墓前給他看看。」
我有心上人,他與我相愛。
我餘生有依靠,哥哥可以安心。
我一直以為,只要我願意,穆棠生會求之不得。
可他避開了我的目光,說:
「小檸,最近軍營很忙。
「結婚不是小事,不能急。」
我等著他忙完,等了一天天,一月月。
無數個夢裡,總見到哥哥臨死放心不下我,遺憾擔憂的臉。
直到,學校里來了個叫葉婉心的實習老師。
穆棠生說,那是他的髮小,理應多關照。
他開始丟下我,幫她忙上忙下。
入職、住宿、生活瑣事。
與我結婚的事,他永遠是再等等。
宿舍里的女孩子跟我說:
「葉老師有個軍人男朋友呢。
「正在北門外的槐樹下,卿卿我我好久了。」
我本能地,想到了穆棠生。
突然發現,不知從何時起,我不再那樣信任他。
我跑去北門,正看到葉婉心梨花帶雨,靠在穆棠生懷裡哭。
穆棠生拍著她的背,似是低哄著什麼。
又在看到我的剎那,他倉皇推開了她,神色慌亂。
那之後,我開始與他無盡地爭執,或是冷戰。
因著葉婉心,因著他不願結婚。
因著我突然發現,他似乎也沒那樣愛我。
我突然發現,他好像騙了我。
想想,他該從未打算過,與我有結果。
而我,也早該跟他結束了。
8
我拉回綿長思緒。
回了病房,繼續照顧我爸。
萬幸,他的情況漸趨穩定,可以開始進食流食,基本沒了大礙。
我也漸漸冷靜下來,想起自己衝動下,提的跟周家的聯姻。
周家家世顯赫,算我高攀。
但周野跟我,畢竟沒有過感情。
他要是被家人所逼,不情不願娶了我,婚後一輩子怨恨我。
我因為我跟穆棠生的事,那樣坑害了他,實在不厚道。
我思來想去,或許,還是該親自見面,跟他談談,清楚他的意思。
第三天下午,我確定我爸不會再出問題後,打算再去趟周家。
但周家動作很快,剛好來醫院告知我。
說周野已經跟軍營里申請到了假期,走完流程,一周後就能動身回來。
邊境與鄰國正值戰期,正是用人的時候,請假自然會很麻煩。
他是自願還是被迫,我不知道。
我索性問到周野在南邊的地址,再訂了隔天南下的火車票,打算去見他一面。
護工會照顧我爸,我又拜託了周家,幫我照看著。
周母再三阻攔,拗不過我,又不放心,執意要陪我一起去。
我去了車站,買好了票,再獨自回了醫院。
剛進醫院,就被穆棠生攔住了去路。
這幾天,他來找過我許多次。
我不想再見他,連帶著我爸的病房,也沒讓他再進。
穆棠生看向我手裡的車票,一瞬錯愕:
「小檸,你要去外地嗎?」
我不明白,他明明都快跟別人訂婚了。
還再三來找我,佯裝深情演這一出,到底想做什麼。
還是說,他是真的高看了我,覺得我是會願意做外室的那一個。
我將車票放進衣兜里,淡聲:「跟你沒關係。」
穆棠生聲線軟了下來:「我知道,你心裡有氣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