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覺得皇上能保護你?能讓你離開沈家?你信不信,我隨時能要了這皇位,你若想待在這深宮大院,我就讓你好好待個夠!」
「還有,」裴景珩的大手輕輕覆在我的腹部,「你消失四月有餘,告訴我,我們的孩子呢?」
我終於忍無可忍,破口大罵。
「裴景珩!你這死渣男不要欺人太甚!我跳河尋死難道不是你逼的嗎?」
「我被陛下好心救了一命,自然對他感恩戴德!難不成我還要對你這個欺騙我感情,玩弄我人生的賤人念念不忘?你以為你是誰啊?」
「呵,孩子?你覺得我隻身落入急水,還能保得住他嗎?你要是顧慮這個孩子,又怎會逼我到如此地步?你有什麼資格提孩子?」
「裴景珩!你這樣的人,根本不配有孩子!」
空氣瞬間凝滯。
發泄完了的我,在這安靜里忽地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。
完了完了。
裴景珩他不會惱羞成怒,就在這裡掐死我吧?
「菀菀,我知道你對我心懷怨恨。」
裴景珩忽地出聲。
他的聲音低澀,不似平常。
「可是你跳河的那一瞬間,我就後悔了……」
後悔?我不禁冷笑,真是遲來的深情比草賤,早幹嘛去了!
我正準備冷臉把追妻火葬場的女主扮演到底。
裴景珩語氣忽轉。
「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麼你都不會原諒我。」
「沒關係。」
裴景珩起身利索地下了床,他身形從容,神色幽幽。
「我們以前有過美好的時候,以後一定也可以。」
「我給你捏泥人,給你繼續搜羅你喜歡的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,我可以陪你喝你喜歡的桃花酒,我們還會……再有一個孩子。」
「菀菀,江山我要,女人我也要。」
「放心,我們以後會擁有很多的時間,你既然恨我怨我,就好好待在我身邊接受我的贖罪,好不好?」
……
裴景珩離開許久,我才沒忍住打了個寒顫。
他是什麼意思?是要對穆淮動手了嗎?而且還想將我長長久久地禁錮在這宮裡?
12
天剛亮我就去讓人叫了穆淮過來。
穆淮聽完我的話,面色淡淡。
「喂,別人都快要殺上門了,你能不能給點反應?」
「意料之中,早晚的事,需要有什麼反應?」
穆淮神色如常地回宮搗騰了半天,又來寢殿給了我一塊令牌和一個包袱。
「沈菀,這裡面是我這些年悄悄置辦的店面田產。」
「我已讓人在你宮裡挖出一條密道,如果真的發生宮變,我走不了的話你就自己逃吧。」
我抱著沉甸甸地包袱,愣了愣。
「穆淮,你這樣有義氣,會顯得我很沒有義氣。」
「我們一起想辦法,一定會有順利離開的辦法!」
穆淮忽然溫柔笑笑。
「沈菀,我知道你入宮以來一直擔驚受怕,你被沈府睏了太久,又害怕自己會被一直困在這裡。」
「在這個世界上,我們是彼此唯一的同伴,我比誰都希望你能自由。」
「至於我,你不要有什麼負擔,我本來就是賭一條生路,成功與否,那都是我的命數。」
穆淮離開的身影在我腦海里揮之不去。
那身黃袍穿在他身上,就像一個沉重的枷鎖。
他無力改變任何東西,卻又要無可奈何地為之付出代價。
可他說……我們是同伴啊。
初見穆淮,他還是朝臣眼中不太成器的太子,兩人的相識也是因為一盅桃花酒。
後來,我倆竟華麗麗地對上了暗號,確認了彼此的身份。
我是臣女沈菀,被困在沈家。
他是太子穆淮,被圈於皇宮。
我們成了這異世里唯一的知己,也是彼此在最艱難的時候好好活著的依靠。
我怎麼可以,獨自逃走。
那夜之後,裴景珩幾乎每晚都會來我的寢殿。
他絮絮叨叨的說著我們的從前,我面無表情的發獃。
我對裴景珩確實動過真心。
沈家待我冷漠,是他救了我,陪伴我,讓我嘗到在這個世界一直渴求而不得的溫暖。
可他卻親口告訴我,都是假的。
我渴望被愛,但不代表我不會自保。
以前的沈菀,的確曾想留下來和裴景珩一生一世一雙人。
現在的沈菀,只想永遠離開上京這個囚籠,去找回真實的自己。
裴景珩去了我曾住的那間小院,帶來了他曾為我做的泥人,我用過的小物,還尋來了我喜歡的桃花酒。
我無視他的殷勤,對他只有尖酸刻薄。
「裴景珩,你不是說曾被你這些伎倆打動的我很蠢嗎?你今日又來做這些,是覺得我蠢如依舊,還是你變蠢了?」
裴景珩也不惱:「定是這泥人讓你想起過去的事生氣了,我重新給你做一個。」
過幾日,他又帶來一支精貴的玲瓏發簪為我戴上。
「從前你一直想要,我特地去給你尋了一支。」
從前我確實想要一支裴景珩親手送的發簪,可惜那時候的他忙於算計我,根本不會落任何把柄在我身上。
我面色淡淡地取下發簪。
「裴小將軍不知道人心易變嗎?」
「從前想要的東西,我現在已經不想要了,就如裴小將軍,從前嗤之以鼻的東西,現在也竟然想去求了。」
裴景珩默然半晌,最後道:「沒關係,菀菀,我們有的是時間。」
裴景珩開始在白天出入我的寢殿,殿外的侍衛也不知何時換了人。
我連出個門走幾步,都被人盯著,更別說去找穆淮商議對策。
這座皇宮,慢慢在被裴景珩掌控。
一晃三月,裴景珩照舊來我寢殿坐了半晌。
他興趣盎然地看我讀小人書,用早飯,梳頭,一言不發。
最後,他輕輕嘆了氣。
「菀菀,若那孩子還在,我們現在是不是都能見到他了?」
我微微一頓,看著他眉眼難以掩蓋的失落和愧疚,嘴角慢悠悠揚起。
「裴景珩,你有沒有想過,也許那個孩子根本就不願意見到你這種三番兩次拋棄他的父親。」
沒錯,我就是要欺騙裴景珩。
他是這個國的將軍,他是民心所向,他還手握軍權,我殺不了他,報復不了他,對他無可奈何。
但我不會跟他說這個讓他心懷愧疚的孩子根本不存在,我要讓他背負殺死自己孩子的罪名,永永遠遠地活下去。
我還要讓他罪無可贖,永遠遺憾,永遠懊悔。
裴景珩面色平靜,甚至起身拿起木梳為我細細地梳了發。
然後彎腰吻了吻我的額頭,看向銅鏡里的我。
「菀菀,皇城裡的桃花要開了,我把它們全部摘下來為你釀酒,好不好?」
心臟猛地震顫。
我驀然抬頭。
銅鏡里的裴景珩眼神凜冽,一身肅殺。
三月十八,裴景珩率領裴家軍衝破了皇宮,將皇上和沈濯一干人等圍困在正殿。
皇宮的火燒了整整一夜,無數的人在這座華麗的宮殿死去。
七日後,新皇登基。
第一件事就是將沈濯的罪行大告天下。
而那個曾經傳言里來路不明又極其受寵的婉妃,聽說和先皇死在了那場大火里。
13
「裴景珩!你這樣的人,根本不配有孩子!」
這句話從沈菀嘴裡脫口而出時,裴景珩微微一顫。
他盯著黑暗裡沈菀若隱若現的臉龐,雖然看不清表情,但是他能想像到她內心的張牙舞爪。
她好像哪裡不一樣了。
比起曾在閨房,盡力扮演貴女的她,此時此刻,她鮮活得更像是原本的自己。
還有當初在陳家莊園痛罵他後轉身決絕一躍的她。
也在那一瞬,他整個人幾乎不受控制地撲向河邊企圖抓住她,卻仍遲了一步,眼睜睜看著她被河流捲走。
身體里那顆突然鈍痛的心臟讓他如夢初醒,事情並不是他想的那樣。
他以為自己冷心冷麵,可以置身局外。
可沈菀真的當著他的面成為眾矢之的,他突然很想把那些人的眼睛挖出來。
他們怎敢用這樣的眼神看他的女人。
他從容布局,硬生生把沈菀騙了進來。
卻沒有察覺,自己已在某一刻,不知不覺入了局。
裴景珩瘋了似的帶著裴家軍將上京那條河撈了整整一月。
生要見人,死要見屍。
可他連個頭髮絲都找不到。
一閉上眼,都是沈菀的悲憤,然後決絕跳河的模樣。
裴景珩每晚都是在裴氏祠堂里度過。
他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沈菀。
那些他覺得不過是逢場作戲的記憶,卻在他的腦海里越來越清晰。
沈菀很喜歡看他,看他的眉眼,看他穿盔甲的模樣,眼裡都是對他的仰慕和喜愛。
「裴景珩,這個是我繡的第一個荷包,雖然有點丑,但是我真的很努力了。」
「裴景珩,禮尚往來,你是不是也要送我一支發簪,都說上京的男子,總要親手給心上人戴上發簪的……」
「裴景珩,邊疆很苦吧,你打仗受了傷,會不會很疼,以後我在,定會像你對我這般,為你熬湯敷藥,照顧你,好不好?」
「裴景珩,我在沈家一點也不好,可是遇見了你,忽然覺得,其實我的人生還是有那麼一點好……」
……
他很想問問爹娘,沈菀到底有沒有帶著他的孩兒來找他們狠狠告他的狀。
如果有,他希望爹娘能幫自己留住她,給他托個夢,他即刻來找她贖罪。
可跪在冰冷的地上,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。
就如沈菀所說,他的爹娘堂堂正正,若知曉了他做的這樁事,怕是會羞愧得抬不起頭來。
14
在宮裡發現沈菀的存在,令他心裡那個隱秘的念頭更加猖狂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