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人被她的聲音吸引,紛紛看了過來。
我心中煩躁,本想甩開她,她卻緊緊抓住我的手不放。
和她來來往往推拒幾番,我終是沒忍住肚內的不適。
「嘔」的一聲,剛剛喝下去的甜湯,悉數吐在了她的衣裙上。
「啊!」
那婢女驚慌失措。
「沈大小姐,您不會是有身孕了吧?我家嫂嫂孕時就是您這副模樣。」
此言一出,園內忽然安靜下來。
「胡說八道!」
沈濯震怒。
「我女兒終日在家循規蹈矩,哪來的身孕?你這賤奴空口白牙就想污我沈府名聲,來人,給我拖出去亂棍打死!」
「沈相急什麼?」裴景珩慢悠悠道:「陳家帶了府醫過來,有沒有身孕,一驗便知。」
「就算沒有身孕,給沈大小姐查驗查驗身子,也是一樁好事。」
「只不過……沈大小姐可敢驗?」
裴景珩的嘴角慢悠悠上揚,那雙瞧著我的眼裡儘是散漫隨意,仿佛在看一隻瓮中之鱉。
我心頭一冷,沉默不答。
看見我下意識的逃避,宴席上的氣氛瞬間微妙起來。
沈濯驀然轉頭盯著我,眼神對峙間,他的一張老臉漸漸青了起來。
太尉夫人臉色同樣難看。
「我兒和沈大小姐今日可是第一次見面,此事關係兩家臉面,沈大小姐若真有了身孕,今日可得將話說清楚了才行。」
7
長久的沉默終於令沈濯失了耐心,他猛地甩袖上前。
「啪!」
一記重重的耳光扇在臉上,我頭腦發矇,整個人應聲往地上摔去。
余光中,裴景珩的臉色微變,原本散漫放在膝上的雙手驀然緊繃。
「逆子!本相的老臉都被你丟盡了!」
沈濯怒不可遏。
「你怎麼不隨你娘死了去!偏要在這裡丟人現眼!」
「我這就賞你一條白綾下去,讓你親娘看看她生出來的好女兒!」
我頂著劇痛麻木的臉抬起頭來,看著一雙雙盯著我的眼神。
有探究,有笑話,有不屑,有嫌棄。
還有離我數米遠的裴景珩,他穩坐席上,巋然不動地欣賞著自己導演出來的這一出鬧劇。
剛剛那一瞬的擔憂失色,仿若錯覺。
我忽然明白了。
今日這場宴席不過是裴景珩設計的一環。
他私下恐怕早已和陳蜀結盟,讓陳蜀向我提親,就是為了這齣鴻門宴。
一來,自家嫡女無媒苟合被人當場戳破,可令沈濯蒙羞。
二來,陳太尉在朝中一向和沈濯親近,他這一著讓兩家鬧翻,還能讓沈濯在朝中失了一大助力。
好手段!好算計!
既然如此,我今天只能使出渾身解數,為裴景珩也演上一出大戲。
我顫顫巍巍起身,捂著臉眼眶通紅地開了口。
「沒錯,我的確懷有身孕。」
我緩緩伸出手,直直指向那個隔岸觀火的男人。
「我腹中孩子的父親,正是裴小將軍!」
眾人譁然。
一時之間,竟然不知要看向裴景珩還是陳蜀,還是怒不可遏的沈相。
裴景珩穩坐不動,一貫的冷淡從容:「沈大小姐,你說是我,便是我嗎?可有證據?」
「我沒有證據。」
我平靜地看著眾人,最後將視線定格在了裴景珩身上。
「裴景珩,你已將我算計至此,哪裡還會留有什麼證據給我?」
「去年七夕燈會,你救我一命,我本以為你是朗朗君子,心悅於你。」
「這些年,我在沈府如履薄冰,得你細心照拂,自然認定你,想與你共度一生!」
「可我卻沒想到,你竟是這樣的小人!」
我的聲音越來越冷厲。
裴景珩緩緩起身,他依舊神情冷冽,只是往日向來倨傲的身姿似乎不像以前一樣氣勢逼人。
此時此刻,我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。
可我今天豁出去了。
裴景珩既然不肯讓我好過,我就撕了他的面具,把他也拖下水。
我還要讓所有人親眼看見,是他,逼死了我!
我淚眼婆娑地盯著裴景珩,身體止不住地顫抖。
「裴景珩!冤有頭債有主!你和沈濯有仇,卻偏偏要算在我頭上,你算什麼男人?」
「我自幼喪母!本該死於十歲那場風寒,不想竟還能艱難苟活至今!」
「遇見你本以為是一場上天垂憐的救贖,卻想不到竟然是你準備好的骯髒陷阱!」
「真心錯付!我沈菀愛得起,放得下,甘願認輸!」
「裴景珩!」我聲音澀啞:「你既敢做不敢當,今日,我就帶著你的孩兒下去好好問問裴老將軍和裴老夫人!」
「他們為國捐軀,堂堂正正,養出來的兒子卻欺凌我至此,他們到底羞愧不羞愧!」
說完不等眾人反應,我便疾步衝上橋頭,縱身決絕一躍。
「撲通!」
「啊!啊!她跳下去了!」
莊園頓時亂作一團!
沒一會兒我便翻沉下去,被湍急洶湧的水流裹住身體沖走。
失去意識前,我似聽到有人由遠及近,悽厲一聲。
「沈!菀!」
8
再次醒來,是五日後。
得了消息的穆淮急吼吼趕了過來,身上的龍袍都沒來得及換。
「沈菀!」
「不是說好你假裝落個水,怎麼成跳河了!」
「還比約定的時間提前半個時辰,要不是我的人到得早,你怎麼死的都不知道!」
「好險!差點就讓你回去過上好日子了!」
「不過,你娃呢?你肚子不是還有個娃?」
「你不會跳個河把娃都跳沒了吧?」
穆淮的嘴叭叭個不停,我終於插著個縫虛弱無力地開口。
「閉嘴,我根本就沒懷孕。」
「啊?」
穆淮吃了一驚,恍然道:「嘖,原來你一直在演戲?」
「什麼演戲,我內心也受到重傷了好嗎?」
若不是我那幾日積食不適,起了逗弄裴景珩的心思,這場騙局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被我知曉。
穆淮往我床邊一坐,俊朗的臉有些傲嬌。
「我想好了,過幾日我就下道聖旨封你為妃,再賜你一座宮殿,你以後就靠我罩著了!」
「還不快謝我大恩!」
我勉強撐起身子,穆淮趕緊彎腰扶住我。
「倒也不必那麼急。」
我翻了個白眼,剛想說話就被他打斷。
「放心,你那個小婢女我已經接回來了。」
我心稍稍安了些。
穆淮和我同是穿越者,在這個時代,我們是彼此的同伴。
「不過有件事不知道要不要跟你說……」
「說。」
「裴景珩那小子調了整個裴家軍快把上京那條河都撈乾了,我看他那架勢恐怕是要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。」
「隨他去。」我淡聲道,忽地覺得有什麼不對,狐疑地看向穆淮。
「裴景珩把裴家軍都調到你眼皮子底下了,你這皇帝怎麼當的?」
「還能怎麼當?」穆淮攥著龍袍委委屈屈。
「這些年,我都快被你那便宜爹和裴景珩架空了,兩人每天一上朝就挖空心思算計對方,我還誰都不敢幫,就怕他倆誰猴急了給我鬧一弒君!」
「這麼慘?」我有些喪氣,「那你的皇宮我看也安全不了多久!」
穆淮的眼睛立馬亮晶晶。
「所以,這不是讓你來和我密謀跑路了嗎!」
「我才剛死遁活過來,又要和你逃亡,你能不能靠點譜?」
「靠譜靠譜!我悄悄在外面積累了一堆產業,足夠我倆以後吃香喝辣,浪跡天涯!」
我終於來了點精神。
「好兄弟!一輩子!」
「不過,你走了誰當皇帝?裴景珩?還是沈濯?」
9
沒多久,朝野上下傳言,皇宮裡不知從哪兒來了一位婉妃,甚得皇上喜歡,惹得皇上夜夜留宿,樂不思蜀。
真相是,我和穆淮還有春果,三人每天晚上都在我的宮裡涮火鍋鬥地主。
順便密謀如何才能讓一位皇帝和妃子悄無聲息地離開皇宮。
「難道非要等沈濯和裴景珩正式開撕?那萬一裴景珩不撕呢?一對六!」
「就算他不撕,沈濯也等不了了,老傢伙眼饞這個位置多少年了!一對勾!」
「話說你當這個皇帝也不少時間了,怎麼還被這倆人給掐著脖子了?炸彈!」
「你以為我不想搞事業嗎?是我九年義務教育的腦子玩不過他倆啊!過!」
「你給我說實話,裴景珩他爹的事和你有關係嗎?三帶一!」
「我冤枉啊!沈濯那奸相欺上瞞下,我知道的時候……已經來不及了,裴老將軍是個忠臣,我也很愧疚,覺得自己真的很沒用……」
「對三!我贏了!」
我跳起來熱烈鼓掌。
「沈菀!你耍詐!」
「誰讓你精力不集中!」
窗外,夜深了。
我托著頭感嘆:「再過半月就是春節了。」
「對了,」穆淮道,「不久前宮裡的匠人研製出了煙花,到時候我讓宮人都往南邊放,你就在御花園裡看個夠好不好?」
「好!感覺看煙花都是上輩子的事情了。」
「只要我還當這個皇帝,我保證年年都讓你看到煙花……」
每逢春節,穆淮都要舉行宮宴與臣同樂。
我這個已經「死」了的人,自然不能隨他出席。
除夕,宮宴設在了正殿。
用過晚飯,我興沖沖地提著一壺桃花酒,和春果早早就到了御花園找到最佳觀賞位置等著。
兩人坐在地上,我把包好的銀票遞給春果:「吶,給你壓歲錢!」
「謝謝小姐!」
春果開心接過。
有時候我都忘記了,春果其實不過是個十五歲的女孩子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