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傳言一出,春果悄悄拿出去賣的荷包很快售空。
陸陸續續又過了幾日,城裡多家繡坊開始爭相效仿。
一時之間,街上三三兩兩的女子佩戴的荷包都繡上了我那奇形怪狀的神獸。
看到此場此景,我心裡總算鬆了口氣。
不枉我這段時間沒日沒夜的繡荷包,還有那雙被扎得到處都是針眼的手。
還好在沈府能到我手裡的布料絲線,都不是什麼上好的東西。
不然我真是大出血。
裴景珩的手段也太髒了點。
我心中忿忿,準備找他要個說法。
這段感情雖說是我主動了點,睡了他也是我先把持不住。
但是一日夫妻還百日恩呢,他這般做派,委實欺人太甚。
我趁夜換了男裝,剛到浮雲閣,就瞧見了裴景珩和趙世子等人在閣外起了爭執。
趙世子喝得東倒西歪,不依不饒地向裴景珩撒潑。
「裴景珩你這小子是不是耍我?隨便塞個荷包就說是沈家小姐的信物,這大街上這麼多荷包,難道到處都是貴女小姐?」
裴景珩眉眼上挑,冷冷看他:「我就耍你了?你又能如何?」
趙世子氣得臉都青了。
「裴景珩,你不要仗著自己有軍功在身目中無人,好歹我也是個世子,你當我國公府是什麼?擺設嗎?」
趙世子越說越來氣,卻被同行的人匆匆攔住。
「世子算了算了,你說又說不過他,打也打不過他……」
趙世子瞬間吃癟,狠狠瞪了裴景珩一眼,不甘心被那群人帶走。
裴景珩面色冷淡,不知道在想些什麼。
看熱鬧的人散去,他也緩緩轉身離開。
我趕緊跟了上去。
裴景珩越走越快,拐進一條偏僻的街巷就不見了蹤影。
我著急之下,飛快追了上去,卻只看到空無一人的巷道。
呃?人呢?
「找我?」
身後忽地響起裴景珩的聲音。
我背脊一緊,轉過身來。
裴景珩正站在我身後,他的嘴角微微上挑,眼神卻淡漠冰冷。
「沈大小姐,我以前還真是小看你了。」
「也罷,我突然想給你送一份更好的大禮。」
看著他氣定神閒,我怒極。
「是我小看了裴小將軍才對,連自己的女人孩子都能雙手奉給別人,此番胸襟,我都佩服。」
裴景珩頓了頓,隨即輕笑。
「不過是仇人之女,於我而言,不過爾爾,那腹中孩兒我也並未視作我裴家後代,我既不認,你能如何?」
「你在沈家無依無靠,還懷著不知來路的孩兒,有這個功夫跟著我,還不如想想這件事要是被人發現,自己會是什麼下場?」
我氣道:「裴景珩,冤有頭債有主,你和沈濯有仇沖他去便是,為什麼要算計於我?」
「誰讓你生在沈府,長在沈府,誰讓你是他的女兒?」
夜色里,裴景珩的神情晦暗。
「我自然知道冤有頭債有主的道理,你以為我需要利用你來對付沈濯?你未免太高看自己。」
「沈菀,你只是我閒來無事,隨手小布一局的消遣。」
「沈濯這老東西不是最重自己的顏面嗎,我不過有些好奇,堂堂相府若是出了個私自與外男無媒苟合的嫡女,他在這朝堂之上該如何自處。」
我難以置信地退後兩步,死死地盯住裴景珩。
「裴景珩,你和我的一切都只是你的消遣?你所有的費盡心思都是為了沈府臉面盡失,羞辱沈濯?」
「你是不是從未……愛過我?」
裴景珩眼神冷冽,那雙薄唇無情輕啟。
「是。」
5
五日後,太尉之子陳蜀差人來沈府向我提親。
沈家自然不會有人來問我的意見。
更何況陳蜀在羽林軍中任職,沈濯自然也想和他拉近關係。
等我知道此事時,親事已經板上釘釘。
我苦思冥想,琢磨怎麼把這門親事給攪黃。
要不,找陳蜀親自談談?
時至秋季,皇帝率人去圍場狩獵,陳蜀率領羽林軍護駕左右。
這是我能接觸到陳蜀唯一的機會。
我和春果喬裝打扮後,兵分兩路溜進了皇家圍場。
我一邊順著小路走一邊琢磨。
自己壓根不知道陳蜀長什麼樣,到底怎麼找到他,說服他自願退婚呢。
說自己一心向道,以後想出家當尼姑?
又或者破罐子破摔,就說自己心有所屬,非那人不嫁。
他總不能真要強娶強賣吧?
前面的林子裡,一陣細細碎碎的聲音後,走出來倆人。
我定睛一看,巧了,這不是裴景珩?
他身旁的男人英姿挺拔,身著羽林軍的盔甲。
兩人一路低語,不知道在說些什麼。
總之看起來關係匪淺。
我不敢離得太近,裴景珩的耳朵比狗還尖。
直到兩人分別之際,我聽到裴景珩隱隱約約喚了一聲「陳兄」。
我這才忽然想起,前幾日裴景珩說過要送我一份大禮。
這大禮,難道就是上門來提親的陳蜀?
陳蜀和我並無瓜葛,甚至不知道我長什麼模樣。
貿然上門提親,鐵定又是裴景珩的謀算。
好啊。
好個裴景珩。
剛剛和他同行的男子,應該就是陳蜀了。
我恨得牙痒痒,特地在裴景珩回程的路上蹲他。
看到我時,裴景珩明顯一愣。
我冷笑兩聲:「裴小將軍可真大方,對好兄弟還能買一送一呢,陳都領知道自己馬上就要幫好兄弟養娃了嗎?」
裴景珩被我拆穿,索性也不藏著掖著。
他從容甩袖,似笑非笑地看我:「沈菀,你還真是不消停,跑到這裡來,難道以為憑你自己還能改變什麼?」
我垂眸沉默,心裡最後那點不舍又讓我不得不抬起頭來,認真看向裴景珩。
「就算是一場騙局,裴景珩,你對我就當真毫無感情?」
裴景珩嗤笑:「沈菀,你真的以為自己……能進我裴家的大門?」
裴景珩的臉色忽而冷了下來,他漠然盯住我,一步步逼近。
「沈菀,你想進我裴家的門,你得問問,我那戰死邊疆的父親答應不答應?」
「你得問問,我那悲傷過度悽慘離世的母親答應不答應?」
「你得問問,我裴家軍因你父親枉死在外不能歸家的數萬英魂答應不答應?」
我被他的凜冽逼得後退幾步,仍不甘地艱難出聲。
「裴景珩,可你明明說過,我是我,我父親是我父親。」
「你明明說……你心悅於我,無關沈家,無關仇恨。」
裴景珩眼裡儘是嘲弄。
「沈菀,你真的很蠢。」
看著裴景珩拂袖而去的背影,我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。

裴景珩不會對我心軟了。
前面還想讓趙世子要挾我進府為妾,如今又挑唆陳蜀提親,不知道還有什麼後招等我。
他篤定我無依無靠,只能任他拿捏。
難道我就只能這樣隨他玩弄欺騙,像棋子一樣被他擺弄嗎?
腳下忽地一軟,趕過來的春果急急從身後扶住我,聲音帶著哭腔。
「小姐,我們……我們現在該怎麼辦?」
「不慌。」
我穩住心神,緩緩看向圍場內那頂黃色的皇帳。
「你剛從那邊過來,狩獵開始了嗎?」
「還沒有。」
「春果,」我抬頭看她,「如果我要離開,你,願意跟我走嗎?」
春果毫不猶豫地點頭:「小姐,你去哪我就去哪。」
我頓了頓,終於下定決心。
「春果,你幫我去送個信。」
「告訴那人,我要跑路了。」
6
為了尋找跑路的機會,我窩在沈府整整半月未曾出門。
這天,陳府送來了秋日宴的帖子。
沈濯和他那繼夫人極為重視,難得送來了幾身好衣服和首飾,叮囑我好好裝扮,到時赴宴不可失禮。
總的來說,這是一場我和陳蜀的正式見面。
秋日宴定在三日後,席設郊外的陳家莊園。
陳家的莊園很大,一草一木都被人精心打理過,一條水流河道極深,且蜿蜒曲折,貫通莊園裡外。
我從馬車下來,春果扶著我慢慢步入莊園。
「最近雨水充沛,河流湍急,小姐小心腳下。」
引路的小廝叮囑,將我帶入席內。
沈濯和自己的繼夫人早早入了座,在場的都是朝野和陳太尉交好的官吏,也紛紛攜了家眷而來。
對了,還有裴景珩。
「沈小姐到。」
小廝喊了一聲,眾人紛紛抬頭,都想看看名動京城卻又體弱多病不曾外出的沈大小姐長什麼樣。
我作出謙卑恭敬的模樣,給大家一一行了禮。
隨著眾人探究的目光,裴景珩朝我瞧過來時,明顯愣了一愣。
也是,我平日向來素凈,今日多虧他和陳家,才得以盛裝打扮這麼一番。
而陳蜀的席面就在裴景珩旁邊,他一瞬不瞬地盯著我,眼裡似有驚艷之色。
太尉夫人臉上露出滿意,連聲誇讚。
「好,好,果然天生麗質,頗有先夫人的風範。」
入座後,下人陸續上了甜湯。
我自清晨起來就被拉去梳頭,出門時已是午後,早已又餓又渴,遂沒忍住多喝了幾口。
不一會兒,腹中便有些翻江倒海,疼痛難忍。
我坐立不安,剛抬眼便撞見陳蜀投來的目光。
那雙眼裡,有不忍,還有掙扎。
我警鈴大作,頓感不妙,趕緊起身準備找個藉口離席。
身後的婢女趕緊扶住我,大聲道:「沈家小姐,您這是怎麼了?」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