紈絝這才看明白。
老祖宗也是早就知道這件事,甚至對此樂見其成。
他一副天塌了的模樣,甚至連罵都沒力氣罵。
我又想起剛成為他時候,對他的那點艷羨。
他的人生比我順遂,卻也沒有好多少。
寵不是愛。
愛是資源、權利、托舉。
是季大雖不在京中揚名,卻走家中門路早早入朝為官。
是他只覺得有點危機感,就能輕易用終身大事毀了季二。
我語調輕鬆,再次詢問。
「你要世子之位嗎?」
「只要你開金口,我就能幫你搶過來。」
紈絝沒回答我。
我覺得他默認了。
等到後半夜,我被尿憋醒。
他來了句。
[怎麼幫我搶啊,他都當好些年的世子了,能搶到嗎?]
「能。」
至於怎樣搶到。
其實最便捷的方式是毀了季大。
但我想到紈絝的心性,卻選了個更麻煩的。
「自然是處處比他優秀,他算什麼玩意。」
「享受侯府的資源這麼久,卻籍籍無名,無甚本事。不過是廢物一個。」
9
我要娶柳知意。
這個聽上去像是笑話的事情。
卻著實化解柳家目前面臨的難關。
我再放黑料,旁人也覺得一家人,讓我不要太小肚雞腸。
至於那些已經被柳家釀成的大錯,被他們傷害的人。
死了就死了,錯了就錯了。
如今都掀不起浪花。
在很多人眼中,便不重要了。
婚事籌備的盛大。
似乎想掩蓋皮囊下的腐爛。
八抬大轎,十里紅妝。
新郎官一表人才,騎馬而來。
隨口念成催妝詩,迎娘子上轎。
珠簾下新娘子臉頰緋紅。
旁人看去,念一句佳偶天成。
我卻只覺厭煩。
熟悉的宅院樓閣,陌生的閨房。
我接親時,遠遠瞥見自己曾住的閣樓。
蛛絲結網,落魄不堪。
就連在這樣的日子裡面,都無人打掃下那裡。
樓內有我娘的遺物。
但今日不是去取的時候。
紈絝順著我的視線看了會兒,詢問。
[那是你以前住過的地方?你在柳家過的這麼慘?]
[這是人住的地方嗎?]
不是人住的地方。
他們視我為敵寇。
若非娘親死前還為我留了個名聲做護身符,他們早就直接弄死我。
可柳知意顛倒黑白,弄虛作假,卻給他們殺我的藉口。
大張旗鼓將髒水潑在我身上。
眾目睽睽殺死我。
甚至以此毀了娘的名譽。
我要柳家死。
唯有此才能解恨。
繁瑣的結婚流程走完,我沒與賓客敬酒。
直接給出的解釋是。
「柳文澤昔日在酒中給我下藥,傷了身體至今未曾養好,實在不敢再碰酒了,諸位,我先告罪。」
以茶代酒敬了一輪。
任由非議聲四起。
氣氛尷尬到極致。
我甩袖離開。
在書房過夜。
紈絝在知道自己要娶柳知意之後。
就又變得寡言少語。
如今反倒是要我主動開導他。
「行了,實際上娶她的人是我,你鬱鬱寡歡做甚?」
[我只是有點……不舒服。]
他邏輯不洽,囫圇說著舊事。
說家裡對他如何好,說他們不應該如此,最後竟然說。

[是不是要我永遠當廢物,才能讓這個家繼續和睦下去?]
有病。
「你若是廢物,才叫任人魚肉,如今有我在,自然能將你這一手爛牌打活。」
你可以不爭不搶,但你不能沒有爭搶的本事。
我挑了燭台,難得主動和紈絝說自己的事情。
「以前我娘讓我隱忍,說我是爹的孩子,他總不至於不管我。」
「忍柳文澤偷詩竊詞,甚至要主動為他作詩,幫他揚名。」
「忍柳知意羞辱造謠,貶低輕賤,還要哄她捧她,只求有口能入口的飯菜可吃。」
「彼時柳家確實是家和萬事興。」
我忘不掉閣樓狹窄昏暗,燭台都無,溫習娘親教我的詩書,只能借天光。
忘不掉老鼠啃食書角的聲音,酸臭的剩菜施捨般被砸在地上。
忘不掉柳文澤知我會識文斷字時,硬生生讓人砸斷我寫字的手。
而後逼我口述詩詞,不許我見外人。
這些苦我無意傾訴,只銘記在心,定要以牙還牙。
我只對紈絝說。
「若以你的退讓換來家和萬事興,那你只會是下一個我。」
我是個死人。
什麼都被剝削去,榨乾骨頭裡最後一絲價值,然後被丟棄的死人。
10
紈絝終於不再自怨自艾,趕忙和我換了話題聊。
[我以前挺憧憬洞房花燭時的,誰成想娶了這麼個禍害。]
[她究竟是怎樣害死了你,你能不能用同樣的方式報復回去。]
我笑的有些無語。
敢情時至今日,他都沒猜出我生前是誰人。
「我娘也盼過我成婚,我在柳家的時候也挺盼著這一天。」
「畢竟嫁了人就能離開柳家。」
「可惜事實就是我無能無為無用,他們無中生有,憑空造謠,便能要了我的命。」
我仍舊在用自己的血淚警醒紈絝。
讓他不要再以和為貴。
紈絝卻結結巴巴地問。
[嫁嫁嫁嫁嫁人?]
待我承認他沒聽錯,他就更結巴了。
[那我洗漱……如廁……]
「我死而復生,一心只有復仇,對這些無甚在意。」
「你也不用在意。」
[這是說不用就能不去在意的事情嗎?]
[難怪,難怪害你的人是柳知意,而不是柳文澤。]
在紈絝終於窺見真相一角的時候。
書房門被人叩響。
不等我回應,門就被推開。
柳知意探頭探腦,小聲喚我。
「夫君?我聽下人說你在這裡歇下。」
「怕你喝多了酒不舒服,給你熬了醒酒的湯藥。」
見我沒回應,她進門把食盒放下。
湯藥端出的時候,「不慎」撒出去點,將她指尖燙的通紅。
她抿嘴把手藏在背後,可憐兮兮地說。
「我知夫君不喜我,但今日成婚,只求你和我回屋歇息,我睡地上便是,免得讓人看了你的笑話。」
若非知曉她害死了人,紈絝還真能因為她這一番話心軟。
柳知意是蠢,卻只是蠢在看不清楚大局。
可若無本事,也無法在柳家安穩活到長大。
她漂亮柔順,會拿捏男人。
若平安出嫁,應當能餘生安穩幸福。
「我不是不喜,我是恨不得你死。」
「旁人不清楚,難道你還不知,我為何恨你們柳家?」
紈絝已經再三說讓我隨意行動。
此刻環境又不便與他溝通,我就直接唬人。
她後退半步,紅著眼眶望向我。
「我知你心中只有姐姐,可她已經死了。」
「是她自己不檢點!」
她將潑在我身上的污水全說出來,又傾訴自己的愛慕之心。
最後竟豁出去了,對我說。
「我與姐姐也有幾分相似,你將我當做她的替身也好,只求別不要我。」
她主動撲了上來。
我後退躲開,任由她撞在書桌上,將醒酒湯打翻。
紈絝從最開始對我的話的糾結,到最後的瞠目結舌。
他對我說。
[我竟然完全看不出她是在演戲,好厲害。]
我心想,當他也需要靠演戲來存活的時候,他也能這麼厲害。
何況柳知意演的挺假的,哪來這麼多莫名的愛恨。
11
我沒歇在柳知意房中,直接讓人將她送回。
同時叮囑。
「若是她還能突然闖進我書房,你便別在侯府當差了。我說的是你全家。」
府中都是家生子,這種威脅最有效。
我不管柳知意怎樣收買他,只管拿捏軟肋,其餘迎刃而解。
下人連忙告罪,說新夫人跳的歡,他誤以為兩人恩愛。
愛情,很奇妙的東西。
古怪的行為,披上愛情的皮囊,就能被世人歌頌。
我一知半解,照貓畫虎。
套用在了自己的身上。
我開始轟轟烈烈的愛我自己了。
第二日敬茶沒陪著柳知意去。
爹娘問責時,便將那套編纂幾次的愛慕說辭嚷了出去。
第三日陪柳知意回娘家。
將娘的遺物全搶回來。
浪子回頭金不換,原是做了痴情人。
風韻往事傳了又傳,偏我死時名聲不好。
自然會被人搬出來嘲笑我。
紈絝在一旁抓耳撓腮。
[你咋不為自己解釋解釋?這分明是栽贓陷害。]
[那群人也是蠢,竟然連這都看不出,還,還這麼羞辱你一個女孩子的身後名。]
我只說。
「我另有安排。」
我依舊四處奔波。
將熱鬧丟出去,任由旁人看個夠。
我藏在下面,做什麼都不算唐突。
我死時在柳家久不見人,許多人連我丑美名姓都不知。
但娘親進京告御狀卻是浩浩蕩蕩。
已經有不少人回想起來。
他們各說紛紜,但柳家的名聲又一次爛下去。
哪怕柳知意嫁給我。
也因為橫著一條人命,一段冤案。
壓不下眾人口中的議論。
事要從小到大。
我就是要讓柳家一直惴惴不安。
才將自己的死訊壓在此事,才肯拋出去用。
12
從院案首考到能面聖。
不說才學幾何,至少需要再有三年又四月。
經鄉試、會試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