願我如你,錚錚不折完整後續

2026-03-05     游啊游     反饋

傅言川一時臉上掛不住。

他鬆開了扶住宋婉兒的手,沉著臉辯解:

「昭昭做事任性,推倒婉兒讓她受了傷。

「小姑娘家家,臉上最要緊。」

我實在聽得可笑,含怒看向他:

「她摔碎了我最重要的東西,我扇她一耳光有錯嗎?

「挨一耳光就能摔倒,她是瓷娃娃嗎?」

傅言川還想說什麼,總歸只會是維護宋婉兒的話。

裴錚的視線,已經落到了宋婉兒額上的傷痕處。

他多看了一眼,半晌才問:

「受了傷?」

13

宋婉兒抬眸,對上裴錚居高臨下的目光。

她臉上飛起一抹紅暈,眼睛更紅了:

「沒關係,只是可能留疤而已。

「昭昭姐她……一定不是故意的。」

裴錚在宋婉兒泛紅的面色里,遲疑了一會道:

「年底醫療資源緊張,不該這樣浪費。」

宋婉兒羞赧委屈的神情,一瞬僵硬至極。

我與裴錚去了樓下看雪。

不多時,就聽到有人議論,宋婉兒被院方勸離醫院了。

幾個病人家屬,經過我和裴錚身旁,語氣嫌惡:

「就擦破那點兒皮。

「我家一歲的奶娃娃,都不至於來醫院住。」

「還想搶一個傷患的病房呢,就仗著傅家繡廠大唄。」

傅言川正帶著宋婉兒走出住院樓。

他手邊拎著很大一隻箱子,該是宋婉兒住院要用的東西。

那些人議論紛紛的話,並未壓低,似乎也不怕他聽見。

人本性就是仇富。

79年國家政策變化後,開始允許私人經商。

傅氏繡廠恢復運作,到如今也不過才幾年。

卻短短几年間,又成了京市赫赫有名的大富商。

看得眼熱的人多了去了。

傅言川心裡清楚。

他在外做事向來謹小慎微,從不仗著家世欺負人。

這麼多年,也幾乎沒留下過話柄,被人說過。

而此刻,他被人當眾指點。

卻沒有吭聲,似乎也找不到能反駁或是辯解的話。

宋婉兒很是不滿地嘀咕:

「哥哥有錢,我就要住院怎麼了,她們就是嫉妒。」

傅言川第一次沒順著她,聲線沉冷道:

「夠了。」

宋婉兒難以置信看向他。

咬住了嘴唇,滿目委屈。

許多人奚落,傅言川甚至不敢看人。

我許多年不曾有過的,在他面容上看到那樣難堪的神情來。

他在極度的無地自容里,抬眸,再對上我的視線。

我在他的眸底,看到一瞬的無措和落寞。

但只是一眼,我就移開了視線。

北市一場雪,仍是紛紛揚揚地下。

我去了草地,滾了只雪球,又跟裴錚說起:

「我不知道你會來。

「前些天還給你寄了信,說帶個雪球回南邊去看你。」

裴錚伸手,將我的衣領攏緊了些。

他垂眸,含笑看著我道:

「雪會化掉的,帶不去南邊。」

我蹲在雪地里,怔怔盯著手裡的雪球道:

「是啊。」

那時候,傅家所有人都來看我,卻所有人眼裡都沒有我。

我只是忽然,很想見裴錚,很想讓他看到那場初雪。

一封信寄出去,卻連雪會化掉都忘了。

裴錚也蹲身下來,眸底有悲傷:

「對不起,我該早些來帶你走的。」

他總是心疼我。

從前許多年裡,就像傅言川對宋婉兒一樣。

裴錚在軍營里,可以再苦再累。

卻見不得我受半點委屈難過。

此刻,他說著,神情懊悔不已。

似乎是雪地寒風灌入口鼻,他開始劇烈咳嗽。

咳了好一會,卻仍沒停下來,反而越來越嚴重。

小麥色的皮膚,也漸漸泛起痛苦的蒼白。

我心上陡然一沉,手忙腳亂攙扶他起身道:

「你怎麼回事,去找醫生看看。」

14

裴錚嘴上說著沒事。

不斷咳嗽下,臉色卻越來越白。

我扶著他進去找醫生,恍惚里似又回到許多年前。

他剛被子彈重傷了肝臟,從遙遠的邊境被送回來。

半月昏迷不醒,元氣大傷。

在數張病危通知書下,還是萬幸熬了過來。

醫生卻仍是說:

「身體不可能跟常人比了。

「別受寒受累,好些養著吧。

「總能……多活些年。」

如今轉眼,已經太多年過去。

我快要漸漸淡忘了那種恐懼。

卻又在這一刻,心頭重新湧起慌亂不安。

我攙著裴錚進去時,經過朝醫院外走的傅言川和宋婉兒。

這麼久了,也不知道他們怎麼還沒走。

傅言川的目光,仍是定定地落在我身上。

連身旁宋婉兒朝他說著什麼,說了好幾次,他也似是沒有察覺。

我與他擦肩而過時。

他忽然拉住我手臂,有些急切地叫住我:

「昭昭,哥哥跟你談談。」

我現在沒功夫搭理他,一瞬只感到不耐煩。

我甩開他的手,扶著裴錚進了住院樓找醫生。

身後,那目光含著不安,似乎還在緊追而來。

我找醫生給裴錚做了檢查,趙師長也沉著臉趕了過來。

醫生神情凝重道:「是老病了吧?多少年了?」

趙師長給醫生說了裴錚的情況,又獨自跟了醫生去辦公室。

我和裴錚坐在外邊走廊上等。

我急得眼睛都紅了,手上全是冰的。

一時分不清是因為抓過雪球,還是太過不安。

許多年前那場記憶,被送出搶救室的數份病危通知書。

是我這些年裡,許多次午夜夢回,仍能感受到的窒息般的絕望。

裴錚伸手。

粗糲的掌心,握住了我冰涼的手背。

我能感受得到,他拇指指腹的繭子,鼻尖酸得更厲害。

他溫聲安撫我:

「只是風吹進嘴裡,咳嗽幾聲而已。

「昭昭,不要想太多了。

「這麼多年……我不都好好過來了嗎?」

我紅著眼,側目看向他,聲線艱澀:

「軍營真的不能不待了嗎?」

裴錚仍是握著我的手。

他垂下眼,良久沒再吭聲。

軍營訓練強度極大,他的性子不可能躲半點懶。

而他的身體,從七年多前那顆子彈開始,就不適合過度勞累了。

可他還是不願離開軍營。

別人或許無法理解,我卻不能不理解。

那裡是他的寄託。

是他的父母猝然離世後。

他能沿著他們走過的路,讓自己感到不那樣痛苦的地方。

我們離開醫院時,車子等在了院外。

街對面,有小販在賣米糕。

趙師長眼底有些紅,忽然執意帶我過去買,要裴錚在車上等。

到了街對面,他才聲線低沉微顫道:

「昭昭,你勸勸裴錚,讓他退伍吧。」

天空中的雪,仍是無休無止地飄落。

今年北市一場雪,似乎格外久一些。

我怔然看向半空,輕聲道:

「我勸過了,他做不到的。」

趙師長深深嘆了口氣:

「老裴兩口子去得早。

「難道連他也,連他也得走向……」

「不會!」我心頭陡然咯噔,急聲打斷了耳邊的話。

我萬分急切,而又篤定認真地看向趙師長道:

「裴錚他,會長命百歲!」

趙師長那樣沉冷的一個人,眼底卻也更紅了。

他抬手,拍了拍我的肩膀,眸底有情緒翻湧。

但他到底只點頭道:

「嗯,一定會如昭昭所說。」

15

我買了香噴噴的米糕。

上了車,跟沒事人似的,和裴錚一起分著吃。

窗外天光照進來,我側目看他。

恍惚又想起,第一次見他。

那時我三歲,在火車站裡和媽媽走散,被一個女人抱走。

我驚恐大哭,心臟病發作,引得人側目。

女人一時慌亂,將我丟在大街上,直接跑了。

我被孤兒院收留一年,被裡面的小朋友欺負。

總是餓肚子,總是生病,又很難吃到藥。

我就從圍欄處,偷溜了出去。

然後,我第一次見到了裴錚。

他在街市上,買了一袋香噴噴的米糕。

我實在餓得厲害,悄悄跟在他後邊咽口水。

他走了很遠很遠,走去了一處無人的河邊。

他在河邊沉默坐了許久。

許久後,他將米糕丟進了草叢裡,走向流淌著的水面。

我實在餓得沒忍住,叫了他一聲:

「哥哥。」

他一隻腳已踏進了水裡。

聞言頓住了步子,回身,看向我。

我看到一張格外好看,卻又格外蒼白的男孩的臉。

我攥緊了衣角,還是壯著膽子小心翼翼問道:

「你的米糕不要了嗎,可以給我吃嗎?」

他愕然看向我。

好一會,搖了搖頭。

半晌,又點了點頭。

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,再問道:

「哥哥的米糕還要嗎?」

他終於開口,聲音格外鈍,像是陳舊的物件,發出粗糲的「咯吱」聲。

「不要了。」

我立馬欣喜跑去草叢,撿起了還裝在袋子裡的米糕。

直接坐在草地上,打開大口大口吃了起來。

我從孤兒院裡跑出來兩天,餓了兩天了。

在孤兒院裡被欺負得厲害時,我聽裡面的小孩說。

街邊的小乞丐可以撿東西吃,夜裡可以睡橋洞。

再撿些瓶瓶罐罐的,還能賣錢,再買別的。

所以,我溜出來想當小乞丐。

不用被欺負,不用被院長伯伯罵抓不穩筷子。

可我跑出來了,才發現乞丐沒有那樣好當。

街邊撿不到什麼吃的,橋洞不避風,也擋不了多少雨。

我又不敢再回去,怕被院長伯伯打罵。

我吃著米糕。

裴錚踏進水裡的那隻腳,良久後收了回來。

他走了過來,坐到了我對面,沉默地看著我吃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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