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言川一時臉上掛不住。
他鬆開了扶住宋婉兒的手,沉著臉辯解:
「昭昭做事任性,推倒婉兒讓她受了傷。
「小姑娘家家,臉上最要緊。」
我實在聽得可笑,含怒看向他:
「她摔碎了我最重要的東西,我扇她一耳光有錯嗎?
「挨一耳光就能摔倒,她是瓷娃娃嗎?」
傅言川還想說什麼,總歸只會是維護宋婉兒的話。
裴錚的視線,已經落到了宋婉兒額上的傷痕處。
他多看了一眼,半晌才問:
「受了傷?」
13
宋婉兒抬眸,對上裴錚居高臨下的目光。
她臉上飛起一抹紅暈,眼睛更紅了:
「沒關係,只是可能留疤而已。
「昭昭姐她……一定不是故意的。」
裴錚在宋婉兒泛紅的面色里,遲疑了一會道:
「年底醫療資源緊張,不該這樣浪費。」
宋婉兒羞赧委屈的神情,一瞬僵硬至極。
我與裴錚去了樓下看雪。
不多時,就聽到有人議論,宋婉兒被院方勸離醫院了。
幾個病人家屬,經過我和裴錚身旁,語氣嫌惡:
「就擦破那點兒皮。
「我家一歲的奶娃娃,都不至於來醫院住。」
「還想搶一個傷患的病房呢,就仗著傅家繡廠大唄。」
傅言川正帶著宋婉兒走出住院樓。
他手邊拎著很大一隻箱子,該是宋婉兒住院要用的東西。
那些人議論紛紛的話,並未壓低,似乎也不怕他聽見。
人本性就是仇富。
79年國家政策變化後,開始允許私人經商。
傅氏繡廠恢復運作,到如今也不過才幾年。
卻短短几年間,又成了京市赫赫有名的大富商。
看得眼熱的人多了去了。
傅言川心裡清楚。
他在外做事向來謹小慎微,從不仗著家世欺負人。
這麼多年,也幾乎沒留下過話柄,被人說過。
而此刻,他被人當眾指點。
卻沒有吭聲,似乎也找不到能反駁或是辯解的話。
宋婉兒很是不滿地嘀咕:
「哥哥有錢,我就要住院怎麼了,她們就是嫉妒。」
傅言川第一次沒順著她,聲線沉冷道:
「夠了。」
宋婉兒難以置信看向他。
咬住了嘴唇,滿目委屈。
許多人奚落,傅言川甚至不敢看人。
我許多年不曾有過的,在他面容上看到那樣難堪的神情來。
他在極度的無地自容里,抬眸,再對上我的視線。
我在他的眸底,看到一瞬的無措和落寞。
但只是一眼,我就移開了視線。
北市一場雪,仍是紛紛揚揚地下。
我去了草地,滾了只雪球,又跟裴錚說起:
「我不知道你會來。
「前些天還給你寄了信,說帶個雪球回南邊去看你。」
裴錚伸手,將我的衣領攏緊了些。
他垂眸,含笑看著我道:
「雪會化掉的,帶不去南邊。」
我蹲在雪地里,怔怔盯著手裡的雪球道:
「是啊。」
那時候,傅家所有人都來看我,卻所有人眼裡都沒有我。
我只是忽然,很想見裴錚,很想讓他看到那場初雪。
一封信寄出去,卻連雪會化掉都忘了。
裴錚也蹲身下來,眸底有悲傷:
「對不起,我該早些來帶你走的。」
他總是心疼我。
從前許多年裡,就像傅言川對宋婉兒一樣。
裴錚在軍營里,可以再苦再累。
卻見不得我受半點委屈難過。
此刻,他說著,神情懊悔不已。
似乎是雪地寒風灌入口鼻,他開始劇烈咳嗽。
咳了好一會,卻仍沒停下來,反而越來越嚴重。
小麥色的皮膚,也漸漸泛起痛苦的蒼白。
我心上陡然一沉,手忙腳亂攙扶他起身道:
「你怎麼回事,去找醫生看看。」
14
裴錚嘴上說著沒事。
不斷咳嗽下,臉色卻越來越白。
我扶著他進去找醫生,恍惚里似又回到許多年前。
他剛被子彈重傷了肝臟,從遙遠的邊境被送回來。
半月昏迷不醒,元氣大傷。
在數張病危通知書下,還是萬幸熬了過來。
醫生卻仍是說:
「身體不可能跟常人比了。
「別受寒受累,好些養著吧。
「總能……多活些年。」
如今轉眼,已經太多年過去。
我快要漸漸淡忘了那種恐懼。
卻又在這一刻,心頭重新湧起慌亂不安。
我攙著裴錚進去時,經過朝醫院外走的傅言川和宋婉兒。
這麼久了,也不知道他們怎麼還沒走。
傅言川的目光,仍是定定地落在我身上。
連身旁宋婉兒朝他說著什麼,說了好幾次,他也似是沒有察覺。
我與他擦肩而過時。
他忽然拉住我手臂,有些急切地叫住我:
「昭昭,哥哥跟你談談。」
我現在沒功夫搭理他,一瞬只感到不耐煩。
我甩開他的手,扶著裴錚進了住院樓找醫生。
身後,那目光含著不安,似乎還在緊追而來。
我找醫生給裴錚做了檢查,趙師長也沉著臉趕了過來。
醫生神情凝重道:「是老病了吧?多少年了?」
趙師長給醫生說了裴錚的情況,又獨自跟了醫生去辦公室。
我和裴錚坐在外邊走廊上等。
我急得眼睛都紅了,手上全是冰的。
一時分不清是因為抓過雪球,還是太過不安。
許多年前那場記憶,被送出搶救室的數份病危通知書。
是我這些年裡,許多次午夜夢回,仍能感受到的窒息般的絕望。
裴錚伸手。
粗糲的掌心,握住了我冰涼的手背。
我能感受得到,他拇指指腹的繭子,鼻尖酸得更厲害。
他溫聲安撫我:
「只是風吹進嘴裡,咳嗽幾聲而已。
「昭昭,不要想太多了。
「這麼多年……我不都好好過來了嗎?」
我紅著眼,側目看向他,聲線艱澀:
「軍營真的不能不待了嗎?」
裴錚仍是握著我的手。
他垂下眼,良久沒再吭聲。
軍營訓練強度極大,他的性子不可能躲半點懶。
而他的身體,從七年多前那顆子彈開始,就不適合過度勞累了。
可他還是不願離開軍營。
別人或許無法理解,我卻不能不理解。
那裡是他的寄託。
是他的父母猝然離世後。
他能沿著他們走過的路,讓自己感到不那樣痛苦的地方。
我們離開醫院時,車子等在了院外。
街對面,有小販在賣米糕。
趙師長眼底有些紅,忽然執意帶我過去買,要裴錚在車上等。
到了街對面,他才聲線低沉微顫道:
「昭昭,你勸勸裴錚,讓他退伍吧。」
天空中的雪,仍是無休無止地飄落。
今年北市一場雪,似乎格外久一些。
我怔然看向半空,輕聲道:
「我勸過了,他做不到的。」
趙師長深深嘆了口氣:
「老裴兩口子去得早。
「難道連他也,連他也得走向……」
「不會!」我心頭陡然咯噔,急聲打斷了耳邊的話。
我萬分急切,而又篤定認真地看向趙師長道:
「裴錚他,會長命百歲!」
趙師長那樣沉冷的一個人,眼底卻也更紅了。
他抬手,拍了拍我的肩膀,眸底有情緒翻湧。
但他到底只點頭道:
「嗯,一定會如昭昭所說。」
15
我買了香噴噴的米糕。
上了車,跟沒事人似的,和裴錚一起分著吃。
窗外天光照進來,我側目看他。
恍惚又想起,第一次見他。
那時我三歲,在火車站裡和媽媽走散,被一個女人抱走。
我驚恐大哭,心臟病發作,引得人側目。
女人一時慌亂,將我丟在大街上,直接跑了。
我被孤兒院收留一年,被裡面的小朋友欺負。
總是餓肚子,總是生病,又很難吃到藥。
我就從圍欄處,偷溜了出去。
然後,我第一次見到了裴錚。
他在街市上,買了一袋香噴噴的米糕。
我實在餓得厲害,悄悄跟在他後邊咽口水。
他走了很遠很遠,走去了一處無人的河邊。
他在河邊沉默坐了許久。
許久後,他將米糕丟進了草叢裡,走向流淌著的水面。
我實在餓得沒忍住,叫了他一聲:
「哥哥。」
他一隻腳已踏進了水裡。
聞言頓住了步子,回身,看向我。
我看到一張格外好看,卻又格外蒼白的男孩的臉。
我攥緊了衣角,還是壯著膽子小心翼翼問道:
「你的米糕不要了嗎,可以給我吃嗎?」
他愕然看向我。
好一會,搖了搖頭。
半晌,又點了點頭。
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,再問道:
「哥哥的米糕還要嗎?」
他終於開口,聲音格外鈍,像是陳舊的物件,發出粗糲的「咯吱」聲。
「不要了。」
我立馬欣喜跑去草叢,撿起了還裝在袋子裡的米糕。
直接坐在草地上,打開大口大口吃了起來。
我從孤兒院裡跑出來兩天,餓了兩天了。
在孤兒院裡被欺負得厲害時,我聽裡面的小孩說。
街邊的小乞丐可以撿東西吃,夜裡可以睡橋洞。
再撿些瓶瓶罐罐的,還能賣錢,再買別的。
所以,我溜出來想當小乞丐。
不用被欺負,不用被院長伯伯罵抓不穩筷子。
可我跑出來了,才發現乞丐沒有那樣好當。
街邊撿不到什麼吃的,橋洞不避風,也擋不了多少雨。
我又不敢再回去,怕被院長伯伯打罵。
我吃著米糕。
裴錚踏進水裡的那隻腳,良久後收了回來。
他走了過來,坐到了我對面,沉默地看著我吃完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