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看著怎麼瘦了,快去把她拉過來,讓她多吃些!」
養兄就笑著,朝我走了過來。
我看著他從模糊處走來,面孔漸漸變得清晰。
一身軍綠色的軍裝,這世上再沒人,能比他穿得更好看。
我看著他走近了,蹲身到了我面前。
他素來有些冷厲的面容。
因面對我,而變得溫和。
我看著他眸底的關切和擔憂,聽到他叫我:
「昭昭?」
真奇怪,明明只是幻覺啊。
為什麼,忽然變得這樣真實?
過分真實到,我感到更難過了。
我盯著他近在咫尺的面孔。
他的軍裝肩頭,還帶著北市夜裡的雪花。
我唇角忽然哆嗦著,忽然感到很想哭。
他又靠近了點,抬手很輕地摸了摸我的頭:
「怎麼了。
「大過年怎麼不回傅家,一個人待在這裡?」
10
我忍了七年的眼淚,猝不及防砸了下來。
我死死咬住唇,伸手狠狠推了他一把。
再開口時,我忽然哭出聲來:
「傅家不要我啊。」
「騙子,你說好永遠照顧我的。
「你病了,就把我丟了。
「你不要我了,傅家也不要我啊!」
這七年里,我第一次哭。
眼淚掉下來時,哭聲再也止不住。
被我推了一把的幻影,朝後邊踉蹌了一下。
他伸手,撐了下身側的地面。
溫和的面孔,越來越沉:
「怎麼從沒說過?
「不是說住進了傅家,過得很好嗎?」
我的視線只剩一片模糊,哭到哽咽道:
「我怕你著急啊,又怕你沒有辦法。」
我是傅家法律意義上的孩子。
在我成年前,養兄裴錚都無權再接走我。
等我剛成年時,已經開始讀大二。
離開北市再去別處。
轉學或休學,都是幾乎不可能的一件事情。
所以,直到如今。
我讀完了大學,開始在醫院工作。
才終於敢對著裴錚的一個幻影,說幾句心裡話。
從前我不敢啊。
從前,我也曾以為,哥哥傅言川是對我有真心的啊。
七年前,傅家剛找到我時。
裴錚剛被派去邊境維和,被子彈擊中了肝臟。
九死一生保住命,卻就此留下了肝臟疾病。
醫生斷言,他哪怕熬得過三五年,生命也無法再有常人長久。
裴錚擔心他日沒人照顧我。
在傅家人找到我時,立馬毫不遲疑勸我回去。
可我又何嘗不擔心他。
擔心他知道我過得不好,卻又無能為力,會加劇身體不適。
這七年里,我不是沒和他見過面。
卻每一次,哪怕半點委屈,都不敢提及。
眼前人面容變得極沉。
眸底是濃重的痛惜和悲憤。
他倏然伸手,緊緊抱住了我。
我在他挨近的熟悉的溫度里,漸漸清醒過來。
察覺到,眼前人似乎不是幻覺。
裴錚真的出現到了我面前,這樣令人不可思議。
他向來沉著的聲線,此刻已微顫:
「傻昭昭,過得不好要跟我說啊。
「就是再難,哥哥也一定會帶你回去的。」
我的眼淚掉得更凶。
像是要將這七年不敢掉的眼淚,全部補回來。
裴錚鬆開我,頭一次連手都顫抖了,指腹擦拭我的眼淚。
他像是我還年幼時那般哄我:
「不哭,不哭。
「以後咱再不受委屈了,啊。」
他話音未落,身後女人揚高的一道聲音,猝然響起:
「昭昭,還真是你啊!」
我抬頭看過去。
看到許久不見的趙家嬸子,從軍用吉普車上下來,急步奔向我。
看到我的模樣,她似是連心都要化了。
她急切靠近我,一把將我從裴錚懷裡,拉到了她懷裡。
她聲音震愕心疼不已:
「嬸嬸的心肝兒,怎麼哭成了這樣?」
裴錚回過了點神來,脫下軍大衣,披到了我身上。
再輕輕拂去了我頭髮上的雪花,聲線里還有細微的顫意:
「外邊冷。先上車,別感冒了。」
11
等上了車,我漸漸平靜下來。
裴錚才告訴我道:
「趙師長來京市看一位老兵。
「我閒著沒事,就陪他們夫婦,一起來探望。
「車經過路邊,感覺眼熟,沒想真的是你。」
趙嬸眼睛都還是紅的,聞言嗤了一聲:
「你就裝吧。
「分明都約了大院裡的一幫軍人一起喝酒跨年,我們可沒要你陪。
「還不是過除夕了,你想念昭昭?」
裴錚裝沒聽見,歪頭看向窗外。
我來京市前,每年除夕,都一定會和他待在一起的。
裴錚隔了半晌,才再安撫我:
「我會替你去傅家要個說法,再帶你走。
「工作的事,回了南城我再幫你想辦法。」
趙嬸抹了把眼睛,難掩憤然道:
「傅家我跟你一起去!
「七年前他們接走昭昭時,咱大院裡誰捨得!
「還不是他們裝模作樣,保證回去會把昭昭當明珠給寵著!
「我非得去找他們……」
我輕聲道:
「不用去找了,我離開就夠了。
「我已經成年,有權利選擇去哪。」
我不想再見他們了。
裴錚無聲看向我。
良久,他到底只隔著衣袖,握住了我的手腕。
「昭昭,別難過。
「大院裡的人,一直在等你回家。」
我鼻子一酸,差點又掉了眼淚。
這七年來心裡空落落的那一塊。
在這一刻,似乎又開始重新被填滿。
我點頭:「嗯。」
趙嬸又緊緊抱住了我道:
「心肝兒,一個人該受了多少委屈啊。」
趙師長在京市有套小宅子,我們先住去了那裡。
他聽說了我的事,同樣氣憤難當。
他面色鐵青拍著桌子,就要起身去找傅家。
我阻攔了半天,他才憤然勉強作罷。
他又說起我工作的事:
「放心,你工作不必辭。
「轉去南城的醫院就好,我去打招呼。
「昭昭啊,好好兒跟趙叔叔回大院,不認那勞什子家人了!」
我紅著眼,又被他逗笑。
夜裡,我躺在床上。
裴錚向來話少,只執意在我床邊打了地鋪,陪著我。
趙嬸又親手給我熬了甜湯,說是助眠的。
這一晚,我許久不曾有過的,睡了格外安穩的一覺。
難得來京一次,趙師長要四處去看望一幫老戰友。
說等一周後,再一起回南邊。
新春佳節,裴錚在軍營里一年忙到頭,也難得有了幾天假期。
趙師長帶著我和裴錚,去醫院裡探望一個住院的老戰友。
對方知道裴錚是軍營里的營長,卻不認識我。
趙師長就跟人炫耀:
「這我閨女兒呢,你眼饞吧。」
兩人說笑著,好一番敘舊。
病床上少了條腿的老兵,渾濁的眼睛紅著,看向裴錚。
還是沒忍住說起,裴錚在援越戰場上故去的父母。
說起他和裴錚父母,當初在戰場上的情誼。
趙師長不忍打斷老戰友的話。
又怕裴錚傷心,只能對我遞了個眼色。
我起身拉了拉裴錚的手臂道:
「外邊還在下雪呢。
「你在南邊沒見過雪,我們去看看。」
裴錚沉默起身,跟我一起出去。
我們走到外邊走廊。
卻剛好碰見了,扶著宋婉兒走過來的傅言川。
12
宋婉兒身上穿著病號服。
額頭上擦了藥膏,模樣虛弱不堪。
傅言川正好聲好氣安慰她:
「住幾天院好好養養,應該不會留痕跡的。」
我沒想到,她額上只被碎瓷碰破了一點皮,竟真會跑來住院。
那點傷,哪怕不擦藥,也頂多兩三天痊癒的。
我沒什麼可說,無意理會他們。
可傅言川跟宋婉兒說著話,抬眸間猝然看到了我。
他再看向我身後的裴錚,面色一瞬僵住。
這是七年里,他第一次看到裴錚來京市找我。
從前裴錚怕傅家人介意。
自從我被傅家人接回後,就極少主動聯繫我。
難得與我見一面,在傅言川面前,也總是會注意與我保持距離。
來北市找我時,他會刻意避著傅言川。
從前,他以為我過得好。
但此刻,裴錚往前走了兩步。
伸手,徑直牽住了我的手腕。
傅言川一瞬間,緊擰了眉,連手掌都攥了起來。
露出甚至像是如臨大敵的表情來。
他是介意裴錚的存在的。
我三歲走丟,四歲被裴錚帶回家,被他養了十一年。
裴錚父母離世後,給他留下了軍區大院裡的住處,和一筆積蓄。
裴錚撿回我後,以他父親一個戰友的名義,領養了我。
再用他父母留下的房子和積蓄,撫養我,如兄如父。
所以,我被找回後。
傅言川任何時候都能溫和看著我。
唯獨我提起裴錚。
他眸底總忍不住,划過不太愉快的異色,掩不住的戒備。
此刻,傅言川看向裴錚握住我手腕的那隻手,眸色剎那浮起濃重的不悅。
他緊蹙的眉,半晌沒有鬆動。
他走近了,看向裴錚道:
「裴營長,來京市有事嗎?」
裴錚向來是知禮節的。
從前見到傅言川,他總會主動而友善地先打招呼。
但今天,他的態度實在算不上好。
他沒稱呼「傅先生」,只平靜而疏離看向他道:
「來看看昭昭,挺久沒見了。」
傅言川終於沉不住氣了。
他有些冷了臉,聲線也帶上了鋒利:
「我的妹妹有我跟傅家照顧著,不必裴營長這麼掛心。」
裴錚輕輕笑了一聲。
視線掠過宋婉兒,如同掃過某個物件,再落回傅言川臉上道:
「是嗎,我看你似乎很忙,傅家該也很忙?」
他語氣有些無禮,是我從前從未聽過的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