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折騰了這麼大一圈,回到家,天早已全黑。
客廳里說笑的眾人,似乎仍是沒人察覺我離開過。
傅言川和宋婉兒站在窗前。
不知說著什麼,宋婉兒笑得彎了腰。
我想著,索性上樓去休息。
卻忽然看到,宋婉兒手裡拿著什麼。
不大的一隻,眼熟得很。
我猝然想起什麼。
急切看向床邊書架上,那隻泥塑娃娃不見了。
宋婉兒手裡抓著的,正是它。
那是好些年前,非遺文化進軍營。
養兄學了泥塑,費了好大一番功夫,才仿著我的模樣,做出的泥塑娃娃。
它本來被深色玻璃罩保護著。
這麼多年,我怕它受損,連陽光也不敢讓它多見。
現在,深色玻璃罩,被隨意丟置在了書桌上。
我一顆心揪緊,急步衝過去。
離得近了,聽到宋婉兒彎腰止不住的笑:
「真的好醜啊,一點不像昭昭姐。」
傅言川含笑嘆了口氣道:「行了……」
不等他話落,我幾乎是吼出聲來:「還給我!」
宋婉兒抓著娃娃回過身來,詫異而無辜地看向我。
我撲上去搶奪。
她一副猝然受驚的模樣,在我搶過娃娃前,鬆開了手。
娃娃落到了地上,破碎的泥塊像是炸裂開來。
我的腦子裡,也跟著「轟」地一聲炸開。
我目眥欲裂,手顫抖著猛地揚起,朝向宋婉兒。
這一次,傅言川沒再假裝維護我。
他本能迅速將宋婉兒拉到了身後。
在我猩紅的目光里,他眸底浮起一絲內疚和無措:
「昭……昭昭,婉兒她是失了手。
「哥哥給你……」
宋婉兒是不是失手,我有眼睛會看。
我死死盯著他,嘶吼出聲:「滾開!」
7
滿屋子裡說笑的傅家眾人,剎那死寂了下來。
一眾叔伯嬸嬸,紛紛過來勸和:
「昭昭,你冷靜點。
「這除夕佳節的,別傷了和氣,婉兒也肯定不是成心。」
所有的人都在勸我。
所有的人,都是宋婉兒的護盾。
我不管不顧撲上去,想從傅言川身後,將宋婉兒揪出來。
傅言川下意識擋住我。
幾個嬸嬸也上前拉我,嘴裡不斷勸著些什麼。
我在漸漸響起的耳鳴聲里,什麼都聽不清了。
不知又是誰拉拽或是推開了我一把。
我猛地掙脫那隻手,再踉蹌一下摔倒在了地上。
頭不知砸到了什麼,腦子裡一陣嗡嗡響。
宋婉兒縮到牆邊,嗚嗚哭了起來。
傅言川面色驟沉,上前俯身攙扶我。
他盯著我額頭,聲線一時慌亂而顫動:
「撞……撞到哪裡了,我看看。」
我看著近在咫尺的,這張虛偽的滿含關切的臉。
如同七年前,他從南邊剛接到我時的模樣。
也是滿臉的關切和憐惜。
我明明本來過得很好,明明不是非得要他來接我。
我明明可以不像現在這般,孤零零一個人。
明明有很多人愛我,很多人關心我的。
這七年里。
我無數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憋悶,在這一刻傾瀉而出。
我胃裡翻攪。
在他靠近我時,揚手狠狠的一耳光,扇到了他臉上。
傅言川還維持著俯身的姿勢,手伸向我。
在巴掌聲響起的剎那,他猝然僵住。
我眸底只餘一片通紅,歇斯底里問他:
「為什麼要接我回來?」
「既然不願讓我回家,又為什麼要接我回來?」
傅言川的眸底,閃過一絲近乎驚恐的情緒:
「你,你是不是……」
大概有一瞬間,他懷疑我知道了什麼。
但傅家長輩,迅速上前為他說話:
「昭昭,卦象一直不好,你哥哥比誰都難過。
「你怎能說他不願讓你回家,難道他還能謊報卦象嗎?
「那是要遭天譴的,不可能的啊!」
我在雙目赤紅里,又漸漸感到好笑。
原來,還要遭天譴的嗎?
那他謊報了七年,一百次,得多少次天譴了?
其實,其實,他又何必這樣?
他明明可以,直接不接我回來。
卻非得拿占卜當七年的幌子,彰顯他對宋婉兒的在意和不舍。
在意到,將親妹妹丟在外邊七年。
我甚至連父母的牌位,都至今沒能進老宅看一眼。
傅言川良久,才終於回過神來。
他或許是終於認定,我不可能知道實情。
他看向我,眸底無措:
「哥哥會儘快,卜出吉卦。」
我對上他的目光。
還是沒忍住,輕輕笑出了聲道:「誰稀罕呢?」
8
傅言川的目光,浮起難以置信的愕然。
似乎他終於大發慈悲,決定讓我回傅家。
該是多麼毋庸置疑的,讓我喜不自禁的一件事情。
我蹲身下來,一點點撿拾起地上的泥塑碎片。
大概不可能再拼好了,但我還是想留著。
傅家人還是不走,還在不斷說著些什麼。
言辭委婉地,表達對我的不滿。
我不想再搭理他們。
可宋婉兒卻非得還要上前招惹我。
她大概覺得我不會動手了,泫然欲泣走到我面前道:
「對不起,昭昭姐,我幫你拼起來吧。」
她俯身伸手,撿起一塊碎片。
我利落起身,抽走她手裡的碎片。
再同樣的一耳光,扇到了她臉上。
宋婉兒身體誇張地晃了一下。
朝後踉蹌時,打翻了我桌上的一隻瓷杯。
然後,她摔到了地上,碎瓷劃破了她的額角。
傅家人咋咋呼呼地驚叫,手忙腳亂上前攙扶她安撫她。
連帶著,幾聲實在忍不住的對我的責備:
「昭昭,你又何必鬧成這樣!」
傅言川看向宋婉兒額上滑下的血,也徹底黑沉了臉色。
他第一次斥責我:
「我說過了,會卜出吉卦。
「昭昭,你不必這樣拿婉兒撒氣。」
我第一次對宋婉兒動了手。
他終於還是連面上的溫和,都裝不下去了。
宋婉兒倒在地上,虛弱喊著頭暈。
傅言川再顧不上其他,將她打橫抱了起來,沖向了門外。
哪怕她那點傷,怎麼看也嚴重不到哪裡去。
大概如他所說,宋婉兒到底是從小被傅家嬌養的,跟我不同。
一眾人紛紛跟了出去。
擁擠的客廳里,眨眼間又只剩下了我一個人。
我在突兀死寂下來的周遭里,心反而也慢慢跟著平靜了下來。
大概就像七年前,我剛來時想的那樣。
我對傅家對傅言川,本來也談不上多少感情。
或許過去的七年里。
傅言川裝模作樣對我的關照,也讓我的心起了漣漪。
血脈相連的兄妹感情,也曾讓我真的期望過回到傅家。
而現在,我清楚了沒人真的希望我留下。
但至少我還可以離開。
我成年了,如今讀完了醫科大學,已經開始在醫院實習。
法律無法再限制我,必須和傅家在一起。
我想起,塞進了郵筒里的那封信。
我想,我真的該帶著雪,去找我的養兄了。
我忽然一刻都不想等了。
我想,就明天,等火車站一開門。
我要買最早的一趟票,回南邊軍區大院。
我忽然格外地想回家,那個於我而言真正的家。
我想回去找養兄,想找趙家嬸嬸吃紅燒肉。
她七年前說好做給我吃的,我還沒吃到呢。
養兄說,軍人說到就會做到。
趙家嬸嬸是軍屬,一定也是一樣的。
我將撿拾起的泥塑碎片,小心裝進玻璃罩子裡,抱到手裡。
看著看著,眼睛酸得厲害。
七年了,這裡從來不是我的家。
我收拾了行李。
再抱緊玻璃罩,起身,出門離開。
9
決定明天一早就回南邊後。
那些憤然、怒恨、委屈不甘,所有的情緒,似乎也終於散去。
我只餘下快能見到養兄的欣喜。
和快要見到軍區大院裡所有親人的滿心期待。
這七年的孤獨,像是大夢一場。
我出了門,沿著長街一直走。
除夕夜裡格外熱鬧,四處都是煙花鞭炮綻放的聲響。
小巷子裡,有孩子抓著鞭炮,笑鬧著衝過我的身旁。
四處燈火通明,闔家團圓。
這樣美好的夜晚,似乎只有我是一個人。
這七年來,似乎一直都只有我,是一個人。
我又想起,七年前我還沒來京市時。
每年除夕,軍區大院裡熱熱鬧鬧的歡騰。
養兄一個當兵的糙漢子,跟著趙家嬸嬸學織圍巾。
給我織了大紅的圍巾過年。
鄰家哥哥買到了新式樣的煙花,興沖沖給我也送來幾根。
張家嬸嬸炸了肉丸子,從窗口探出頭來叫我:
「昭昭,叫上你哥來我家吃丸子了!」
袁家奶奶立馬推開了窗,不滿道:
「我早喊了昭昭來吃湯圓,你的丸子先留著吧!」
我一個人坐在街邊,看向空中綻開的煙花。
耳邊似乎又響起了,鄰家哥哥得意的聲音:
「我就說吧,這個式樣的煙花,比別的都好看些!」
偶爾三三兩兩說笑的人。
提著大袋小袋的東西,從我面前經過。
我恍惚看著他們。
似乎又看到了,軍區大院裡許多許多的人。

他們站在模糊里,笑著急切地朝我招手:
「快來呀昭昭,團圓飯都擺上桌了!」
「裴錚,瞧你家妹子又發什麼愣呢!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