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準備學著街邊大人的模樣,攔計程車去陸家。
我看到路過的蛋糕店的玻璃窗里,擺放著很漂亮的粉色蛋糕。
手攥緊了衣兜里的現金。
我還是沒忍住,進去買了一個。
從前我很小時,媽媽曾在夜裡跟我說起。
她來大山里之前,每年過生日,都會有很大的粉色的蛋糕。
哪怕,她早已不是小孩子了。
她說她是陸家的小女兒,有最疼她的爸媽和哥哥。
那時我在昏暗裡看著她。
感覺她說起那些時,眼睛裡亮晶晶的。
如果我將粉色蛋糕送給媽媽,她會不會高興一點?
會不會,稍微沒那麼討厭我一點?
哪怕,哪怕只是有一個瞬間。
她願意再好好看我一眼。
15
我小心翼翼提著蛋糕。
隔著透明的包裝,看到裡面粉色的誘人的奶油。
我本能咽了咽口水。
我的生日,也從來沒有過蛋糕。
我沒嘗過蛋糕的味道。
至今也不知道,自己和媽媽的生日,到底是哪一天。
我小心將蛋糕抱在懷裡,攔了一輛計程車。
司機叔叔也一直追問我,爸媽在哪裡。
我悶著頭,攥緊了蛋糕盒子的飄帶,有些不安地回他:
「他們……在家裡的,我自己可以回去。」
好在,他並沒有趕我下車,還是將我送去了我說的地方。
我到陸家時,天已經全黑了。
前院裡停了好幾輛車,別墅內外燈火通明。
似乎,是來了客人。
我走進院子,再上了台階,玄關門也是半開著的。
我敲了敲門,又按了門鈴,沒人理我。
裡面隱隱傳出說笑聲,似乎沒人聽到我的動靜。
我在門外站了好一會,還是鼓起勇氣。
小心脫下了鞋子,推開門走了進去。
客廳里,也擺放著粉色的蛋糕。
比我買的要大很多很多,有好多層。
最上面一層,放了漂亮的公主玩偶,和金燦燦的皇冠。
陸思言在興奮歡呼:
「要好好慶祝,昭昭搬進陸家的第一天!」
一對年輕矜貴的夫婦,站在一旁笑得眉眼彎彎:
「昭昭能給陸家當乾女兒,是她的福氣。」
他們的面容,和唐昭昭有些像。
似乎,是唐昭昭的父母。
我小心翼翼看過去,確認媽媽並不在,才朝他們走近了一些。
我很想念媽媽,很想見到她。
又害怕她看到我,會再一次失控。
還是沒人注意到我。
我只能壯著膽子,顫聲開口喊了一聲:
「舅……舅舅。」
舅舅拿著蛋糕蠟燭要點燃,嘴上溫和含笑說著:
「思言,去叫媽媽和昭昭下來……」
他話音未落,聽到了我的聲音。
他的聲線和笑意,猝然一起怔住。
他側目看向我。
默了半晌,似乎是一時沒認出我來。
隔了好一會,他才忽然想起來什麼,面色變得極度難看:
「你……誰准你過來的?!
「不是讓你一直住學校里嗎?!」
我緊緊抓著手上的蛋糕帶子,感覺蛋糕變得很重很重。
可它跟桌上的那隻蛋糕比起來,明明又那樣小。
我無法將它遞過去,也不能將它丟下。
我感覺喉嚨里好苦,輕聲無措道:
「放寒假了。
「學校……學校說,不能住了。」
舅舅的面容,變得不耐至極:
「那你住外面啊,我不是給你錢了嗎!
「陳盼娣,卡里放了十萬,你全花光了嗎!
「我是不是告訴過你!
「陸家只會負責你基本的生活費,不會管你揮霍無度的花銷……」
我想解釋,錢還有很多,只是沒有地方願意讓小朋友獨自住。
可舅舅很生氣。
他像是憎惡極了,氣極了。
一連串的斥責聲里,我絲毫找不到再開口的機會。
他又匆匆瞟了眼樓上,眉眼裡浮起急切和不安:
「夠了,我會讓阿姨再給你打十萬!

「趕緊滾,不要讓小寧下來再見到你!」
我急聲:「不是的。
「我不是要錢,我只是想……」
樓梯上,媽媽溫柔的聲音,已經響起:
「囡囡吹完蠟燭,想許什麼願望呢?」
她手邊牽著唐昭昭。
身後跟著的,是那位顧叔叔,從前她的丈夫。
或許,如今也是。
她垂下眼看向樓下,再猝不及防對上了我的目光。
溫柔的神情,在一瞬凝固在了臉上。
16
舅舅怒極而慌亂的聲音,在我耳邊幾乎是炸開:
「你聽不見嗎!
「我叫你走,走啊,要多少錢會打給你!」
陸思言和那對年輕夫婦,也含著厭惡和不滿的目光,看向我。
我的臉和耳根開始發燙,感到無地自容。
我今晚仍是沒有安身之處,但已顧不上多想。
我提著手上如有千斤重的蛋糕。
再說不出一句話來,回身幾乎是倉皇而逃。
身後,媽媽卻叫住了我:「你等一下。」
我不確定,她叫的人是不是我。
但還是頓住了步子,不敢回頭。
腳步聲從樓上下來,再走向了我。
我聽到了媽媽嘶啞而疲憊的聲音:
「我送她離開,找個住的地方。」
她好像能明白,我找過來的原因。
我給她當了七年多的女兒。
她恨我,厭惡我。
卻又是這世上,唯一一個最了解我的人。
我的眼眶酸澀不堪,聽到舅舅焦灼的聲音:
「不行!讓保姆去就好了,你不要再管她!」
媽媽聲音很平靜:
「沒關係,我感覺我今天狀態還好。」
她走過了我身旁,走向了外面。
舅舅叫了司機跟著,我與媽媽坐在車后座。
她坐在左邊挨著窗的地方。
我就緊挨著右邊,儘量跟她拉開最大的距離。
媽媽說,我的身上,滿是那個男人的影子。
我的同學們說,我身上總是臭烘烘的,也像是人販子的味道。
我希望儘量離媽媽遠一點,能讓她不那樣難受。
車外的樹木影影綽綽地閃過。
我聽到媽媽跟司機叔叔說話的聲音:
「到那小學附近,找個房子給她住吧。」
我垂下眼,無聲看著自己懷裡的蛋糕。
我沒指望媽媽會看我一眼。
我想她忽然願意親自送我。
應該跟我第一次去學校住宿那天,舅舅願意親自開車送我過去一樣。
他們只是急著將我送走,想親自確定我再也不會回去。
可媽媽忽然側過了頭,看向了我。
我一瞬驚愕而緊張不已。
感受到那道目光,頭垂得更低,連腳趾都努力蜷縮了起來。
好一會,我聽到她的聲音:
「蛋糕是買了自己吃嗎?」
我抓緊飄帶的手,猛地抖了一下。
我有太久太久,沒聽過她這樣平靜的聲音了。
甚至,似乎還帶著些溫和。
像是很久很久以前,她還不討厭我的時候。
我的頭越垂越低,感覺快要挨到蛋糕盒子上了。
但我還是努力鼓起勇氣,低若蚊蠅說出了那一句:
「是……是想送給媽媽吃。」
空氣里,是良久的沉默。
我的身體緊緊繃著。
後背和手心,好像冒出了很多很多的汗。
我想,或許下一刻,她就要歇斯底里怒罵我了。
像她之前說過很多次的那樣,質問我為什麼不去死。
17
可隔了好久,我聽到她的聲音,竟還是平靜的:
「蛋糕很漂亮。」
她伸過手來,拿過了我懷裡的蛋糕。
我猛地抬眸,看向了她。
眸底擠滿了眼淚。
我死死咬住了嘴唇,渾身都哆嗦了起來。
我看著媽媽,這個曾緊緊將我抱在懷裡的媽媽。
我忽然鼓起了很大很大的勇氣,伸手撥開了自己的劉海。
我急聲而努力讓聲音不顫抖道:
「我……我把眉毛剪掉了許多。
「我感覺……感覺不太像了。」
其實,身上的那些傷痕。
還帶著傷疤的,我也努力摳掉過。
可摳了傷疤,又流出了血。
血流完了,又重新結了疤痕。
這半年裡我試了無數次,疤痕反倒越來越大。
所以,我只能將剪掉了許多的眉毛,給媽媽看。
媽媽的面容怔住了,有些愕然地看著我。
我看到她的眼睛有些紅了。
我的腦子裡有一道聲音尖聲叫喊著,好像快要衝出來。
它急聲而奢望道:
「媽媽,快告訴我啊!
「告訴我,好像真的不太像了!」
可我沒有等到。
我的手用力抓住了座椅邊角,我的身體在拚命顫抖。
好一會,卻也只看到媽媽收回了目光,看向了窗外。
她輕聲:
「下次不要再剪了,容易傷到自己。」
我的身體。
像是高高懸起,再猛地又砸回地上。
我明白過來,哪怕剪掉了很多很多的眉毛,也還是像。
媽媽替我租了房子,又連夜給我找了個保姆。
房子離小學很近,就隔了一條街道。
她又親自替我鋪了床,收拾了書桌,整理了房子裡的四處。
收拾完了,她叫我和她一起在沙發上坐下,打開了那隻蛋糕。
她切了兩塊,一塊給我,一塊放到了自己面前。
她拿起叉子吃了一口,看向我說:
「很甜,你也吃。」
我的手一直抖,一直抖。
急忙也拿過叉子,吃了一口。
甜絲絲的奶油,在我的嘴裡融化開來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