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臉是猙獰的,眉毛是粗黑扭曲的。
我再看向自己的眉毛,覺得似乎也並不像。
但媽媽說像,就一定是像的。
桌子上放著一把剪刀,是用來做手工剪紙的。
我怔怔將它拿過來,刀鋒按到自己的眉毛上。
不知道如果把眉毛剪光。
能不能長出新的形狀的、不再濃密的眉毛。
可眉毛似乎太短了。
剪刀是學校發的兒童安全剪,也實在不鋒利。
我費了好一會力氣,才終於將眉毛剪掉一些。
看起來,似乎稀疏了一些,顏色也淡了一些。
我還想繼續努力再剪。
窗外樓下,有人在很大聲地叫我:
「陳盼娣,下來!」
很熟悉的聲音,是哥哥陸思言。
我在學校待了小半年了,陸家誰都沒來看過我。
陸思言經常派別的小孩來欺負我,但自己卻從不願來看我一眼。
見著了我,都跟避瘟疫似的,躲得遠遠的。
我心如擂鼓,跑去窗口朝下望。
隔得有點遠,我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只聽到他揚高的聲音:
「聽說你拿了第一名。
「讓我看看,第一名的獎狀長什麼樣啊。」
12
我遠遠地看著他,眼睛忽然就不爭氣地紅了。
班上學習委員拿了第二名。
她的爸爸媽媽來教室接她時。
抱來一隻很大的布娃娃,獎勵給了她。
然後,她的爸爸將布娃娃和她,一起高高抱起,離開了教室。
那時我看著他們的背影。
想起很小的時候,媽媽也曾高高將我抱起來。
三歲後,我就再也沒被人抱過了。
我緊張得渾身都哆嗦了。
努力扯著嗓子,很大聲而顫慄地回他道:
「你……你等一下!」
我回身急步跑回床邊時,踢到掃把差點摔了一跤。
我手忙腳亂拿開枕頭,拿出珍藏在枕頭下的獎狀。
上面還帶著腳印。
我努力在衣服上擦了好幾下,還是有些擦不掉。
我只能拿著它,匆匆跑下了樓。
腦子裡想著,待會就說是自己不小心把它掉地上,弄髒的。
我急步跑去了宿舍樓外的大樹下,跑到了陸思言的面前。
我許久沒這樣近地看過他了。
他也長高了一些,眉眼似乎更像媽媽了。
我看著他,感覺像是也見到了媽媽,心裡萬般的高興。
深冬里腳下有些涼。
我才發現,自己不知什麼時候,跑掉了一隻鞋子。
但我顧不上回身去找。
只小心翼翼,又努力掩飾著急切激動,將獎狀遞過去道:
「給……給你。」
我這才注意到,陸思言身邊,還站著好幾個高年級的男孩子。
大概,是他的同學。
唐昭昭也在。
她眼睛裡帶著笑,那笑意又似乎是鄙夷而輕蔑的。
陸思言也笑。
然後,他一隻手將我的獎狀接過去。
另一隻手慢慢抬起,拉住獎狀的另一邊。
不過眨眼間,很輕的「撕拉」的一聲,獎狀被撕成了兩半。
我的心,也像是猝然被撕開。
我急切伸手,想奪回我得到的第一張獎狀。
我在課上聽老師說起過。
讀好了書,有了好的成績,將來就可以賺很多很多的錢。
可以給自己買大房子。
那樣的話,就算沒人喜歡我,沒有家人願意要我。
我也可以,給自己買一個房子,買一個家。
所以,成績和獎狀,是很重要的東西。
可陸思言輕易抬高了手。
我踮起了腳,又面紅耳赤焦灼不已跳了起來。
還是夠不到他手裡的獎狀。
我比班上的小朋友,都大一歲,個子卻幾乎是最矮的。
而陸思言個子高,高出了我很大一截。
我跳了好幾次,還是連他抬起的手指尖都碰不到。
一群男孩子,鬨笑出聲。
唐昭昭也捂住了嘴,笑了出來。
陸思言居高臨下看著我。
他抬起的手,緩緩將獎狀撕成碎片。
再鬆手,碎片從我頭上丟下來。
一群男孩的笑聲,越來越大。
我蹲身,手忙腳亂撿拾碎片。
可碎片已經很小了,那麼多,拼不起來了。
我的眼睛裡起了水霧,我看不清地面了。
我忽然感到萬分的難過,還有許多我不該有的委屈。
我的手顫抖著,撿不起碎片了,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。
我站起來,在模糊里死死看向陸思言:
「為什麼!
「我都搬出來了,我都說了,我不會再回你們的陸家了!
「為什麼還要撕掉我的獎狀!」
13
一群男孩的鬨笑聲,倏然止住。
他們看見我大哭,大概怕引來老師,紛紛四散跑開了。
只剩下面容冰冷的陸思言,和神情仍是厭惡的唐昭昭。
我越哭越傷心,越哭越停不下來。
我只是以為,我只是跑丟了一隻鞋急匆匆過來時。
以為他是真的想看我的獎狀。
以為是真的有一個人,想看一眼我的獎狀。
想……看一眼我。
我只是,只是……
也奢望有人願意看一眼我。
我哭到直抽氣。
直到陸思言冷冷地盯著我開口道:
「就因為你拿了第一,媽媽病倒了。」
我哭著抬眸,茫然看向他。
直到,我聽懂了事情經過。
媽媽得知了我的考試成績。
保姆本意是想安慰她,說了幾句:
「那樣大山裡的蠢男人,能有什麼聰明基因。
「不過是,遺傳了陸小姐您的聰慧……」
媽媽因為那句話,再次崩潰:
「她不會遺傳我!
「我……我沒有那樣的孩子,不會遺傳我!」
她情緒激動,再次病倒了。
這半年來,她的精神狀況,一直極度糟糕。
一星半點的刺激,就能讓她迅速崩潰。
從前她在大山里待了八年,幾乎自我麻痹了八年。
如今回來了,情緒反而崩塌。
我呆呆聽著陸思言的話。
眼淚蓄在眼底,再也哭不出來了。
我總是有錯的。
原來拿了第一,也是錯的。
陸思言厭惡地盯著我,卻又紅了眼睛。
他的眸光里,漸漸浮起一絲茫然:
「我想找回我從前的媽媽。
「她像是老師說的那樣,是溫柔的月亮,漂亮的太陽。
「陳盼娣,你們……把她藏到哪裡了?」
我張著嘴,什麼都說不出來了。
陸思言難過地看著我道:
「你把我的媽媽還給我。
「我拼好你的獎狀,還給你,好不好?」
我垂下了眼,再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良久,良久。
我看到他乾淨好看的球鞋,漸漸離開了我的視線。
和唐昭昭漂亮的公主裙一起。
我再抬頭時,他已經走向了學校外面。
我仍是只能,很輕地說出那一聲:
「對不起。」
我想,我總是有錯的,總是有錯的。
我心緒恍惚回了宿舍。
可宿管老師進來跟我說:
「你怎麼還在這?
「宿舍樓要關門了,不能再住了。」
我才想起,期末考都結束了。
學校已經要開始放寒假了。
我手忙腳亂收拾了書包。
背著書包,走出了宿舍樓。
我沒有地方能去,茫然在校園裡遊蕩。
到校門口時,門衛爺爺沖我大喊:
「你是哪班的小朋友,家長還沒來嗎?
「校門馬上就要關了!」
我呆呆看向他,背著書包走出校門。
門衛爺爺要攔我:
「小朋友,你家長呢?」
旁邊有老師拉住他,低聲跟他說了什麼。
我隱約聽到幾個字:
「陸家的……不用管她……」
14
我走出了學校。
沿著長長的路,一直走,一直走。
天黑了,街道四處亮起了燈。
我經過陌生的廣場。
廣場上擺著充氣城堡和旋轉木馬,有很多的小朋友,在嬉笑玩鬧。
我的前同桌也被他媽媽帶著,在和別的小朋友玩。
光線有些昏暗,他還是遠遠地就認出了我。
他尖叫著,跟他的媽媽和朋友說著什麼。
牽著他的阿姨,目光嫌惡地看了我一眼,將他拉遠了些。
他的朋友,將手裡的零食,砸向了我。
我低著頭,快步走過他們前面,再走向街道對面。
有尖銳的鳴笛聲響起。
車窗打開,有大人探出頭來怒罵:
「紅燈啊!這誰家小孩,找死啊!」
我慌張退回街邊。
滿腦子裡迴蕩著的,卻是他罵聲里的那個「家」。
我沒有家,我不知道去哪。
舅舅送我去學校住宿那天。
唯一一次親自開車,送了我進校門。
他跟我說:「陸家會給你打生活費,別回來了。」
可他好像忘記了,寒暑假學校不讓住。
也或許,是半年過去,他已經忘記了我。
我背著書包,揣著口袋裡舅舅給的一張銀行卡,和一些現金。
在街上遊蕩到半夜,才看到街邊有家店,寫著酒店住宿。
我走進去拿出銀行卡。
可站著的阿姨說,小朋友不能獨自辦住宿。
她問我爸媽去哪了。
又回身要去打電話,說叫警察來幫我。
我趁她打電話時不注意,回身離開了酒店。
我實在沒地方可去。
找了處能避風的地下通道,坐到角落蜷縮著熬到了天亮。
可新的一天,第二天,第三天。
我仍是沒有能落腳的地方。
我只能買到食物,買不到能住一晚的房間。
我想來想去,好像還是只能回一趟陸家。
我想,我就過去跟舅舅說一聲。
拜託他幫我找一處寒暑假能住的地方。
然後,我一定會乖乖再也不回去了。
媽媽病了,一直沒有好。
哥哥說了,她不能見我。
我想了好久,直到傍晚,才終於記起了陸家所在的別墅區的名字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