舅舅不知道。
那個絆住了媽媽的人,是我。
那時我三歲。
媽媽第一次找到機會,帶著我去了小鎮上。
她設法甩開了,跟著我們的爸爸和奶奶。
將我丟在一處商戶里,眼看就要跑上一輛離開小鎮的大巴。
可我追了過去,在路中間被汽車撞倒,頭上流了很多血。
我只是本能地,希望能跟她一起走。
我三歲前的生命里,唯一愛我的人,只有媽媽。
媽媽一隻腳踏上了大巴,她回身看向了受傷大哭的我。

她有片刻的呆滯,然後,她那隻腳退了出來。
她衝過來抱起了我,要再跑上大巴。
可大巴開走了。
有來鎮上的村民認出了媽媽,跑上前一把拽住了她。
爸爸和奶奶趕過來,將我和媽媽帶回了家。
媽媽被關了很多很多天,在漆黑的小屋子裡。
我隔著門板,聽到她的慘叫和哭聲。
我哭著拍門,被爸爸狠狠一腳踹在了肚子上。
那張門再打開時,媽媽就變了。
她不哭了,眸子變得像是黑乎乎的窟窿。
她變得跟村裡的嬸嬸一樣,乖乖上山下地幹活。
她再也不抱我,再也不哄我。
深夜我想爬到她的床上,她冰冷的目光看著我說:
「你怎麼不去死?」
我好像又回到了那時候。
我縮在牆角,身上燙得越來越厲害。
我不知道,高燒了多少天,沒人進來看我。
媽媽問我,為什麼不去死。
舅舅和哥哥也說,像我這樣的人,應該不得好死。
我感覺,有熊熊的大火灼燒著我。
我漸漸感覺不到口渴,也感覺不到難受。
身體不斷地下墜,下墜……
再好像,輕輕地飄了起來……
我想,我好像真的死了。
如所有人所願。
9
我好像昏睡了很多天,又好像是已經死去了很多天。
可某個上午。
我還是感受到了,窗外陽光照了進來。
睜開眼,我還待在空蕩蕩的屋子裡。
我還活著。
我好像有點難過,我讓媽媽和舅舅哥哥失望了。
門「砰」地被推開,保姆黑著臉走了進來。
將一杯水一碗米飯丟到了我面前。
她神情嫌惡至極:
「像你們這種人販子的孩子,死了也是活該。
「陸小姐竟然又心軟……」
我猛地抬眸看向她:
「是媽媽讓送來的嗎?」
保姆瞪了我一眼,回身出去了。
我不知道,自己餓了多少天睡了多少天了。
我希望去死。
可身體又不聽使喚,本能地渴望活著。
我不受控制將手伸了過去。
喝光了水,又吃光了米飯。
腦子裡恍恍惚惚地,又迴蕩起那些話。
「她不能彈琴,不能畫畫了……」
「我妹妹被毀了幾乎所有,我父母悲痛死去。
「陸家卻還要被逼,養一個施暴者的孩子……」
「趙醫生,我想不到其他更好的辦法。」
「可這幾乎不可能實現。」
腦子裡,再是客廳里那些照片。
穿著漂亮裙子的、眸子像是太陽一樣的。
能彈琴畫畫的、像是白雪公主一樣的媽媽。
我想,是啊。
好像是很不公平。
我是骯髒的、醜陋的、陰暗的。
是不該存在於媽媽生命里的。
舅舅說:「我想不到其他更好的辦法。」
但其實,或許也是有的。
我吃了飯,喝了水,恢復了一點力氣。
隔著虛掩的門,聽到外面客廳里的說話聲。
我爬了起來,再走了出去。
坐在客廳里陪著媽媽的舅舅,聽到腳步聲。
立馬回過頭來,厭惡而防備地盯著我。
哥哥不見了。
我想,他應該是去上學了。
媽媽回過頭來,也看了我一眼。
再面容蒼白擰眉,迅速收回了視線。
我看到,她垂在身側顫動的手。
她的視線掃過的,是我手背上猙獰的傷疤。
那是從前被醉酒的爸爸,用開水燙傷的。
她的眸底不只有對我的厭惡,還有……恐懼。
我的身上,帶著太多和爸爸有關的痕跡。
比如傷疤。
比如媽媽曾說過許多次的,我跟爸爸最像的眉毛。
我小心看向舅舅。
因為高燒了許多天,嗓子好一會才能發出聲音來。
我問道:「我能不能去上學?」
舅舅面容寒涼:「你還想陸家送你上學?像你這樣……」
我補充道:「我聽哥哥說過,小學也可以住校。」
媽媽猛地打斷了我的話:「思言不是你的哥哥!」
那是她和她的愛人生下的孩子。
是真正的,屬於她的被她愛著的孩子。
她想要的女兒,是唐昭昭那樣的。
我低眸,輕聲道歉:
「對不起,我知道了。」
好一會,我再聽到舅舅的聲音:
「搬去學校,陸家只會依法給你基本的生活費,其他你別想。」
陸家丟不掉對我的撫養責任。
能花錢讓我住校,不再看到我,自然是唯一的最好的辦法。
我攥緊衣角,點了點頭道:「嗯。」
10
我進了哥哥在讀的小學,辦了住宿。
我開始讀一年級,成了班上年齡最大又最笨的孩子。
我沒讀過幼兒園,學的東西什麼都不知道。
上學的第一天,哥哥來了一趟我的班級。
他一走,我的同桌就用鉛筆,將我的課本封面畫得亂七八糟。
同桌厭惡地朝我吐口水道:
「人販子的孩子,離我遠點!」
班上其他的小朋友,也都知道了我的情況。
他們爭先恐後地拉遠了跟我的距離。
將紙團和辣條袋子,扔到我的身上。
老師進來阻攔。
我的同桌氣憤道:
「陳盼娣的爸爸是人販子!
「她哥哥陸思言說,她那村子裡被抓走的壞人里。
「最小的就是才幾歲的小孩,跟著大人一起騙人。
「誰知道,陳盼娣會不會也把我們拐走!」
其他同學也開始附和:
「對!
「我還聞到她身上臭烘烘的,聞了就頭暈!」
「陳盼娣一定是壞人!」
同桌抓起了課本,徑直走去了教室最後道:
「我寧願站著上課,也不要跟她同桌!」
我前後桌的小朋友,也紛紛站起了身。
連老師也沉默了,似乎在思考我同桌的話。
校長聽到動靜過來。
我聽到班主任跟校長說話的聲音:
「爸爸是那樣的人,這種小朋友我們學校怎麼能收?
「畢竟,從小耳濡目染啊……」
「沒辦法,咱半個學校都是陸家捐的……」
我垂下了眼,抓緊了課本。
書本邊角被抓得卷了起來,我又悶頭一點點撫平。
直到,班主任和校長終於談完了,校長回身離開。
老師臉色不太好,在講台左側單獨放了張課桌道:
「陳盼娣,以後你就坐這裡吧。」
我點了點頭,起身。
無聲收拾了自己的書包,搬去了最前面。
身後,又有紙團砸到了我的背上。
老師側開了頭,當做沒看到,打開書本開始講課。
下課鈴一響,老師出了教室。
身後一幫小朋友朝我大喊:
「陳盼娣,不准回頭!
「你敢回頭看誰,就是想拐走哪個小朋友!
「我們要報警,把你抓起來!」
11
我抓緊課桌邊角,悶著頭,熬過了課餘的十分鐘。
傍晚小朋友都放學回家。
校門口聚集的家長,面容溫柔,接走各自的孩子。
而我獨自走向住宿樓。
我是一年級里,唯一寄宿的孩子。
四人間的宿舍里,另外三個,是高年級的女孩子。
不過幾天,她們也知道了我的事。
這一次,連她們的家長,都怒不可遏找了過來。
四人間的宿舍,剩下了我一個人住。
陸家沒人來看過我,但從不少交我的費用。
所以,儘管我一個人占了整個宿舍,像個怪物。
學校照樣不會說什麼。
漸漸的,連我旁邊宿舍的小朋友。
也陸續被家長接了回去,不再住宿。
我沒有人玩,沒有事做,又沒有家回。
只能將課本上的東西,翻來覆去,學無數遍。
期末考,我拿了第一名。
班主任給我發了獎狀,剛不冷不熱說了一句:
「陳盼娣這次成績最好……」
台下,有不少小朋友怒聲:
「人販子的小孩,成績再好又怎麼樣!
「長大了,照樣會因為拐賣別人被抓起來!」
我第一次回過頭,小聲辯解了一句:
「我不會拐賣別人。」
我從前的同桌,義憤填膺沖了上來。
徑直奪過我的獎狀,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幾腳。
班主任皺了皺眉頭。
似乎是覺得一幫孩子鬧得太難看,思考要不要處罰。
我蹲身,撿起了帶著腳印的獎狀,看向老師道:
「沒關係。」
我再看向那個氣呼呼的男孩子,很認真道:
「我真的,不會拐賣別人。
「我也很討厭我的爸爸。」
如果小孩可以選擇自己的爸爸。
那我一定寧願接受無數種選擇,也不會選他。
我的同桌又朝我面前吐了口口水,一幫小朋友起鬨。
下午上完課。
我獨自回到宿舍里,看著牆面上鏡子裡的自己。
我好像又長高了一些。
撥開劉海,從前就不被媽媽喜歡的眉毛。
現在顏色似乎又深了一點。
我在腦子裡,回想那個男人的臉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