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沒人吃了,就算喂狗,也輪不到你吃!」
他恨極了。
掌心慢慢攥成拳,似是終於下定某種決心:
「你滾吧。
「陸家不會撫養你,大不了,我去坐牢。
「我不會讓小寧再見到你,更加痛苦。」
可我沒有地方可去。
從前在村子裡,我被喝醉的爸爸罵著賠錢貨,被趕出家門時。
就沒別的人家願意收留我,哪怕一晚。
這裡人生地不熟,我更找不到可以落腳的地方。
我不知道該怎麼辦,只感到滿心的恐懼。
我只知道,我不能走。
流浪的小孩,沒有飯吃,沒有能遮風擋雨的地方睡覺,會死的。
我著急想了好一會。
才終於想起,自己唯一的一點作用:
「我……我可以幹活的!
「我可以掃地洗衣服,做很多的事。
「只要能讓我吃飯睡覺,就好了。」
舅舅冷冷的看著我。
顯然,他不願意。
我死死攥緊衣角道:
「我……我也可以只吃米飯。
「一天吃兩碗,不,一碗就夠了。」
舅舅不耐地回身就要走。
我急步追上去,哆嗦著壯著膽子急聲再開口道:
「我……我還可以挨打。
「怎麼打我罵我,都可以的。」
從前爸爸就是這麼說的。
我一個沒用的女娃子,唯一的作用,也就是能給他揍一頓撒撒氣。
媽媽討厭我,舅舅和哥哥也討厭我。
他們打我,大概也能撒氣的。
我想不到自己別的作用。
舅舅終於頓住了步子。
他回過身來,我下意識縮了縮脖子。
雖然我說可以挨打。
可前些天爸爸將粗長木棍,砸在我後背上的劇痛,我還記得很清楚。
我本能的恐懼退縮。
但還是死死忍住,站在原地,等待著他抬手打到我身上。
可那隻手,遲遲沒有揚起。
好一會,我才再聽到他冰冷的聲音:
「別以為能留多久。
「等我找到了合適的法子,立馬會送你走。」
6
我在陸家留了下來。
跟著媽媽和舅舅哥哥,去了京市。
陸家的房子很大,像是故事裡的城堡。
客廳里擺著好幾張照片,上面是同一個很漂亮的阿姨。
她在彈琴,畫畫。
照片旁邊,有許多的獎盃和獎章。
還有一張照片里,她懷裡抱著一個一兩歲的小男孩。
身旁站著一個叔叔,低著眸,溫和地看著她和小男孩。
叔叔跟舅舅一樣好看。
我看著照片上的阿姨,照片上的阿姨也看著我笑。
她皮膚很白,笑起來像是閃閃發亮的太陽。
比我從前在村長家裡,偷偷看到的電視上的大明星,還要好看。
我感覺,她長得很像媽媽,又似乎不像。
媽媽的臉和手,和我一樣。
是暗黃的,粗糙的,遍布傷痕的。
可照片上的阿姨,不是這樣的。
我忍不住盯著那張照片,多看了幾眼。
隨即,就聽到了媽媽很壓抑的哭聲。
舅舅沉聲訓了保姆幾句,那些照片很快都被收走了。
傍晚時候,照片上的那個叔叔過來了。
叔叔來的時候,舅舅陪媽媽在吃飯,哥哥坐在沙發上打遊戲。
我在廚房裡擦地板,忽然聽到外面很激動的聲音。
似乎是媽媽的,帶著顫慄不止的哭音。
我小心探出頭。
正看到媽媽抓起一隻瓷碗,狠狠砸到了叔叔的額頭上。
叔叔的額上流下了血,他的眼睛也變得通紅。
他悲傷地看著媽媽說:
「小寧,無論你經歷了什麼,變成了什麼樣。
「我一直,都還是你的丈夫啊。
「思言也一直,還是我們的孩子。」
媽媽還想打他,想將他趕走,被舅舅攔住了。
她目眥欲裂,瘋狂搖頭:
「不是,不是!
「我跟你沒有關係了,你走啊!」
哥哥掉了很多眼淚,撲過去死死抱住了媽媽。
他大哭失聲:
「媽媽,我跟爸爸一直都在等你。
「不要趕走爸爸,不要趕走爸爸。」
媽媽的身體越來越劇烈的顫抖著,面容漸漸怪異失常。
舅舅為她找來的心理醫生,著急上前道:
「陸小姐現在情緒很不穩定。
「顧先生,您還是改天再來吧。」
叔叔滿眼都是難過,到底還是只能先走了。
離開時,他身形搖晃,似乎連站都快站不穩了。
媽媽死死盯著他的背影,一滴眼淚滑落了下來。
醫生叫上舅舅,帶了媽媽上樓休息。
客廳只剩下哥哥一個人,他哭到直抽氣。
倏然,他似乎想起來什麼。
猛地回過身來,死死盯住了躲在廚房門口的我。
我倉促縮回了頭,蹲下身手忙腳亂繼續擦地板。
他已經氣沖衝進了廚房,一把拽過我手裡的抹布,砸進了垃圾桶里。
再咬牙切齒,狠狠推了我一把。
我的身體摔了下去,頭砸到了櫥櫃邊角,腦子裡又開始嗡嗡響。
我聽到哥哥憤恨的聲音,卻又拖著哭腔:
「都怪你,都怪你們!
「從前媽媽最愛我,最愛爸爸!
「現在她不要爸爸了,她也不愛抱我了!」
他幾步逼近我,蹲下來通紅著眼。
伸手,死死掐住了我的脖子:
「我的妹妹,該是昭昭那樣的!
「才不會像你這麼噁心!
「你怎麼不去死啊!
「你跟那個男人,為什麼不去死啊!」
7
我不敢掙扎。
良久,只滿心驚恐竭力說出一聲:
「對……對不起。」
我總是有錯的。
打我出生開始,所有人就都是這麼說的。
爸爸和奶奶罵我。
村裡的人見到我,都會搖頭嘆氣:
「生個賠錢的女娃子,造孽啊!」
三歲前,媽媽偶爾還會維護我一句。
三歲時那件事後,她也只會用厭恨至極的目光,冷冷盯著我了。
所以我想,我總歸是有錯的。
所以,我總是習慣道歉。
雖然我也不知道,我錯的地方在哪裡。
哥哥手心的力氣,越來越大。
保姆顯然也不喜歡我,繼續清理著料理台,當做沒看到。
直到我感覺實在呼吸不過來了,快昏過去時。
他終於鬆開了手,紅腫著眼起身。
他狠狠丟下了一句:
「你們都不得好死!」
我看著他搖晃離開的背影,吃力輕聲再說了一句:
「對不起。」
保姆讓我住進了一樓的一個小房間裡。
裡面只有光禿禿的地板,沒有床和被子,什麼都沒有。
她冷冷地跟我說:
「陸家被你們害成這樣,你也只配睡地板。」
我身上一片黏膩。
好像能聞到,自己身上臭烘烘的味道。
我想問問能不能讓我洗個澡,有沒有舊衣服可以給我換。
可看向她冷冰冰的面孔,我還是沒敢開口。
深夜裡我縮在牆角打盹。
睡得迷迷糊糊時,額頭上燙得厲害。
腦子裡像是著了火,嗓子裡也尖銳地疼。
我摸黑爬起來,拉開門想找口水喝。
門打開。
我卻隱隱聽到了,客廳里舅舅和醫生說話的聲音。
「陸小姐的情況,是出現了創傷後應激障礙。
「只能慢慢來。
「儘量避免讓她聽到看到,任何和那些年有關的人和事物。」
舅舅的聲音,憤然而痛苦:
「什麼都能避免讓她再接觸,可那個小孩……」
他聲線微頓,帶上了急切的乞求:
「趙醫生,有沒有辦法,給小寧開一張重度心理疾病診斷單?」
醫生半晌沉默,嘆了口氣:
「您希望以陸小姐的精神狀況不好為由。
「說她沒有撫養能力,再將孩子送去福利院?」
8
舅舅沉聲:「對,我想不到其他更好的辦法。」
我的心提到了嗓子口。
站在昏暗的門口,感覺渾身都僵硬了。
那些聲音有些模糊起來。
「這幾乎不可能實現。
「撫養人需要有極度嚴重的精神問題。
「有過暴力傾向和虐待孩子的情況。
「才有可能,失去對孩子的撫養責任。
「陸先生,這樣的虛假診斷單,沒醫院和醫生敢開的。」
客廳里,有什麼東西,重重砸碎在地上的聲音。
我攥緊的手,猛地顫抖了一下。
下意識後退一步,縮進了門後的陰暗裡。
我聽到舅舅不甘的壓低的嘶吼聲。
那聲音又帶上悲涼至極的顫慄:
「她說,四年前她逃過一次。
「差一點就成功了,被人絆住了腳。」
「如今她的手壞了,不能彈琴,不能畫畫了。
「她那張臉,那張臉……
「從前長個痘都要哭的,現在粗糙成了……」
那顫慄聲,越來越厲害,聲音快要聽不清了:
「趙醫生,憑什麼,你說這憑什麼!
「違法的人毀了我妹妹幾乎所有,我父母悲痛死去。
「法律卻還要逼她,逼陸家,養一個施暴者的孩子……」
我節節後退。
在劇烈的頭暈目眩里,無聲關上了門。
身體回到了徹底的漆黑里。
我終於想明白了,我的錯在哪裡。
我是人販子的孩子。
人販子該死,我也該死。
我曾聽村裡的人說過,爸爸找不到老婆。
所以奶奶從人販子手裡,替他買了一個回來。
奶奶和爸爸,跟人販子沒有區別。
喉嚨和腦袋裡,都是火辣辣的滾燙。
我縮回角落坐下,再不敢出門去找水喝。
大顆大顆的水滴往下掉。
好像是汗,又好像不是。
我舔了舔嘴角,嘗到了很咸很苦的味道。
我低著眸,看向自己的腳尖。
可我能看到的,只有無盡的漆黑。
我的意識又迅速模糊。
想到舅舅說的。
媽媽四年前逃過一次,被人絆住了腳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