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雉看著她的背影直翻白眼。
「先前在城裡住客棧,她不是嫌這舊,嫌那破,連門板上的蟲眼,都要懟一番嗎?這會兒,倒是……」
我捏了捏她的手。
「先前嫌這嫌那,自是要顯得自己嬌柔貴氣。眼下麼……」
我看著這棟看似馬上就要倒的舊樓,微扯了扯嘴角。
回頭瞧著牽著馬兒,盯著驛站一臉肅靜的聶淵。
有些人呢!
在深宅大院裡,手段玩的極好,柔柔弱弱便能殺人於無形。
可她不知道。
出了那扇門。
到了江湖上。
便是男人的天下了。
我安撫地拍了拍青雉的手。
「沒事的,咱們先進去再說。」
青雉忐忑地點點頭,小聲嘟囔了一句。
「以前,爹爹帶我們逃荒,這種野店,那是有多遠就躲多遠……」
荒郊野嶺,山村黑店。
哪怕是正經驛站,那都不是什麼好去處。
……
驛站的驛臣,是個獨臂老頭。
「貴人們請進,屋子都收拾好了。」
甚至貼心地給每個人都遞上火爐暖手。
原本對驛站頗有嫌棄的青雉,在冷風中接過火爐後,面上的表情也好了許多。
「還怪有心的。」
晚膳是紅燒魚。
廚師手藝很好,護衛門吃的很香。
青雉夾了一塊魚肉到我碗里。
「小姐,你別干吃白飯啊!這魚燒的可好了。」
我看了看飯上的魚,又看了看青雉。
點點頭。
在她是注視中,把魚肉塞進了嘴裡。
另一邊,蘇軟軟抱著小蓉兒吃著蛋羹,說是孩子還小,吃魚怕吞了刺去。
青雉卻冷哼了一聲。
「矯情……」
夜裡,青雉和我分在一個屋裡。
許是舟車勞頓,她服侍我上床後,便倒頭便睡。
我盯著她瞧了許久後,蓋好棉被,靜靜閉上眼。
夜裡很寂靜。
連春日該有的蟲鳴都甚少。
我想著這三年為了活著,苟延殘喘,起初還心軟路邊餓殍,被搶了好不容才挖到的山藥。
後來,卻能磨出一把又一把鋒利的短刃,與野狗斗,與人熊繞圈。
更甚著,習慣了黑吃黑。
想了許久許久……
直到後半夜時,睡意才姍姍來遲。
就在我放鬆意識,準備淺眠時。
門外忽然傳來了三聲一重一輕的叩門聲。
睡在床邊的青雉聽到聲響後,躡手躡腳的爬起來。
她沒去開門,反而是站在床邊靜靜看著我。
「小姐~」
「小姐?」
她趴在我耳邊輕輕喚了幾聲。
見我沒反應,放心地鬆了口氣。
「是我多心了,爹下的藥連牛都能藥倒,這小賤人自然不在話下。」
說著,便去開門。
「爹,刺傷娘親的小賤人睡死了。」
「閨女大可放心,爹下的藥,除了一年前被那個狡猾的小乞丐擺了一道,便從來沒失敗過。」
說著便扛起我,朝門外快步走去。
很快就走到驛站外頭,將我扔在草堆里。
緊接著,我便聽到了「篤篤篤」的砍木頭的聲音。
我悄悄睜開一絲眼鋒。
月光如水。
傾斜的驛站,像一頭暗獸,斜在我頭頂上。
青雉正拿著斧子,往支撐驛站的柱子砍。
砍了一半後,她忽然回頭看向我。
眸子陰冷的如同蛇蠍一般。
我急忙閉上眼。
「差不多了……這害娘被趕出侯府的小賤人,該接受她的報了。」
她低聲說著,走到我身邊,把斧子塞到我手裡。
「爹!解藥。」
「早準備好了。」
驛臣得意的應了一聲,拿出一個瓷瓶,送到我鼻下。
他怨毒地盯著我,眼底的貪婪一閃而過。
「事成之後,那位姑奶奶不會賴帳吧?三千兩白銀,才拿到一半呢……」
青雉搖搖頭。
「不會的,她向來大方。反正花的又不是她的銀子,侯府那麼大的家底,不差這一千五百兩。再說,娘當年就是在她身邊服侍,為了盯著蘇輕語才去的河西,也沒少給銀子……」
「也是!你娘要沒來河西,便遇不上老子了,自然也沒有你了……嘿嘿……倒是還要感謝她。」
片刻後,青雉用力推了推我,在我耳邊輕輕的喊。
「小姐……小姐……」
見我始終沒有動靜,就狠狠掐我的人中。
就在我熬不住疼痛,睜開眼的那一瞬間,她忽然驚慌地大喊起來。
「小姐,你在幹什麼?是想砍了這根柱子,讓……」
她捂住脖子,不敢置信地看著我。
我手裡的斧頭,已狠狠砍入她的脖頸,鮮血飈飛,濺了我滿身滿臉。
青雉指著我,抽了抽便倒了下去,沒氣了。
「啊!閨……殺人了……」
驛臣瞠目欲裂,將閨女兩字生生吞回去。
這邊的動靜,終於驚醒了客棧里的其它人。
陸陸續續有腳步聲傳來。
「救命啊!殺人了~」
他陰狠又故作驚慌的喊著。
那雙貪婪惡毒的眼眸,還是如一年前一般,叫人噁心。
我卻提著斧子,如修羅一般朝他走去,露出一個自認為完美的笑容。
「林大叔,一年前,你們一家三口餓的受不了,把我騙進這個無主驛站,也給我遞了一個火爐,還記得麼?」
驛臣大驚失色,面色驚恐的瞪著我。
「你……你是那個小乞丐?」
我輕笑。
「那個火爐的氣味,和今日的一模一樣,曼陀羅的味道,真的叫人難忘呢!可惜,本姑娘……也喜歡做這玩意兒。」
我提起染血的斧子,壓不住心底的興奮。
「上一回,你被我反殺,丟了條胳膊。聽你女兒說,你們把那胳膊吃了,才活下來的。真感人吶……」
說著,我的斧頭已經朝他飛了過去。
他閃身躲過,從腰間拔出一把柴刀朝我劈來。
「老子砍死你……」
說時遲,那時快。
眼見著柴刀要落在我腦門上,一隻手忽然出現,死死抓住柴刀。
正是戰場上廝殺出來的鎮北侯,聶淵。
可就在他抓住柴刀的那一瞬,我已經靈活地錯開柴刀,用藏在手裡的瓷片短刃,狠狠划過驛臣的脖子。
鮮血噴在聶淵臉上,叫他的面容越發難看。
「你……」
我定定瞧著他,等待他的指責和數落。
他卻伸手抹去我臉上的血水,嘆息了一聲。
「該留個活口,審訊背後的主謀。」
我嗤笑,瞥了眼二樓某個窗口收回去的粉色袖子。
「還不到時候。」
說著,我歪了歪頭,有些怪異的看著他。
「你居然,沒有誤會我?是那個火爐?」
「砰!」
聶淵鬆開柴刀,驛臣的屍體砸在地上。
他冷冷別了屍體脖子上的短刃一眼,忽然從懷裡掏出一把精緻的匕首,遞給我。
「本侯,十歲便在戰場廝殺,這些伎倆早就司空見慣了。」
我毫不客氣地接過匕首。
「錚」的一聲拔開,刀刃在月光下散發出迷人的銀輝。
「給我的?」
聶淵點點頭,眼裡難得露出讚賞來。
「心性和狠勁都很好,若你是個男孩,就更好了。本侯也算,後繼有人。對了……」
他忽然有些澀意的注視我。
「你還沒告訴本侯,你叫什麼名字。」
「呵!」
我嗤笑一聲,懶得理他。
轉身鑽回馬車,將身上染血的衣物換下來燒了。
我啊!
叫聶蒻菡。
是嬌柔的芙蕖的意思。
娘親希望我能如蘇軟軟那般,生的柔弱可人,叫人忍不住憐憫。
嘖!
比起芙蕖,我其實更欣賞仙人掌。
嗯,也能開花的。
我甚至想改名蘇仙人,或者蘇掌。
一是我不想姓聶,二是蘇仙人,一聽就很特別。
但終究是沒改成。
因為娘死了。
我沒法叫她同意。
次日,蘇軟軟安靜了許多。
只是暗中瞧向我的眼神,越發陰毒。
我懶得離她。
只是在半路遇見插草賣身,求一口飽飯的小丫頭時,沒忍住丟了她根聶淵買給我的金釵子買下了。
並給她起了個名字。
「以後,你就叫蘇仙人。」
「啊?」
小姑娘嚇壞了。
但終究是抓著金釵子,怯生生的應了。
聶淵無語。
「叫仙兒吧!哪有人敢自稱仙人的。」
我想了想,也是。
蘇仙人,還是留給我自己吧!
以後,找個機會好好和娘親嘮叨嘮叨,想來,她會同意的。
兩月後,終於到了寧縣。
是近些年,乾旱最重之地。
亦是娘親,苦苦掙扎了九年之地。
這裡水貴如油。
菜市裡老者和孩童,都待價而沽。
即便去年,淅淅瀝瀝下了一整年的雨,也改變不了什麼……
進城的道路泥濘坑窪,馬車早早棄在附近的驛站了。
我們徒步走來。
只見家家門前掛著白粗布。
行人大多著孝衣,皆是抱著一堆血肉行色匆匆。
瞧見我們這些外來人,大多會多看幾眼。
尤其是瞧見蘇軟軟和小蓉兒。
他們灰敗的眼神,會忽然一亮。
蘇軟軟被看的發毛,一時竟一改往日的溫良做派。
「看什麼看,小心把你們眼睛挖出來。」
「哈~」
那些行人卻是怪笑一聲。
另斜了眼腰間別著長刀的聶淵,還有那些面容冷峻的護衛,終是悻悻而去。
「這些人……好生古怪。」
蘇軟軟下意識地靠近聶淵。
聶淵微微皺了皺眉,避開了些。
「很快就要見到輕語了,你避嫌些,免得再叫她誤會。」
蘇軟軟面色一白。
那嬌弱模樣,實在叫人心生憐惜。
聶淵卻沒瞧見一般,期盼地瞧著我。
「你和你娘,先前住的 哪裡?本侯瞧這裡生計艱難,她會不會已經換了地兒了?」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