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僵了一下,顯然想起來了。
但緊接著,他不悅地擰起眉頭。
「叫爹!」
我嗤笑,卻是不願開口。
他眯了眯眼,眉梢微挑。
「啞巴了?」
「不願意?」
「那便餓著……」
說完,拂袖而去。
留下的丫鬟,和我一般高。
把門關上後,從懷裡拿出一塊桂花糕,悄摸塞給我。
在我耳邊低聲說。
「小姐,先吃點,一會兒,我再去廚房偷……」
我接過桂花糕,放在鼻子下聞了聞。
雖然也是涼的,但好軟,好香。
「給我吃?」
她點點頭,伸手溫柔地摸摸我的頭。
「餓肚子可難受了,小小姐比我大兩歲,卻比我還矮些,定是在外頭沒吃好。」
我看著她稚氣的臉,鼻子一酸。
「還好……剛開始確實三天餓九頓,餓極了,連死人肉都吃。」
我頓了一下,心虛地別了她一眼。
「我是不是很噁心。」
小丫鬟愣了一下,竟一下子抱住我,將我的腦袋緊緊按在她單薄的胸膛上。
「小姐,受苦了。」
我把臉埋在她溫暖的胸膛里,她的心跳,一下一下砸進我的腦海。
這是娘和弟弟死後,第一次,有人真的對我好。
我分的請好賴的。
小丫鬟叫青雉,恰好也是河西人。
說是隨爹娘逃難入京,投奔了在侯府做管事的舅舅,才能賣身為奴在侯府有碗飽飯吃。
「災荒年裡,賣身為奴比被賣入菜市可強太多了。」
說著,她愣了一下,紅了眼。
「對不起,我……」
「沒事!」
我也摸了摸她的頭。
「你說的,不過是實話。」
侯府的床很軟。
被子很厚。
青雉處理往地上的污穢後,就細心地給我熬藥,用熱水給我擦身降溫。
一邊擦一邊和我聊逃荒的事兒。
「有一次,接連五日找不到吃的,眼見著就要餓死了,爹爹咬牙砍了自己的胳膊,才叫我們一家熬過了最難的那幾日。」
就因為他爹沒了胳膊,所以進京後,侯府不要,只能在外頭租個棚子,靠給貴人們倒夜香為生。
她和她娘都心疼的很,時常出去和他團聚。
我只靜靜聽著, 心裡好生羨慕。
「你的爹爹,是全天下最好的爹爹。」
如果我娘,也能遇到這樣好的男人就好了。
可她命不好。
自我有記憶起,她便被爹拿去典賣。
賣給旁人生孩子。
若是不肯,就會被爹拳打腳踢,好幾次都被打地吐血。
若她抵死不從,爹就會掐住我的脖子提起來。
然後……娘便服軟了。
我和娘,聚少離多,我總是很想很想她。
但每一回她生完弟弟妹妹回來,就給給我塞一顆糖。
「乖阿蒻,吃了糖,命就不苦了。」
次日,我被聶淵摸了一把額頭後,就被他從床上拖出來。
「既然退燒了,就穿好衣裳,帶本侯去找你娘。」
我沒有反抗,安靜的起身穿衣。
偷來的衣服不合身,寬大的如同麻布袋。
青雉幫我系了半會兒,還系不好。
便低聲詢問聶淵。
「侯爺,小姐的衣裳寬大漏風。奴婢的身量和小姐一般高,不如先讓小姐穿奴婢的,可好?」
聶淵盯著我的衣裳皺了皺眉。
不耐煩地「嘖」了一聲。
「你娘為了叫本侯憐惜你,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。」
說完,翻了個白眼,叫成衣鋪子的老闆娘,送來了幾套十一歲女孩的衣裳。
可每一件都太大,太長。
老闆娘看著我直嘆氣。
「這哪裡是十一歲的女娃,這身量不過八歲吧?皮膚蠟黃,身無兩肉,哪裡能撐得起我這些好衣裳。」
說著,她無奈地瞧向聶淵。
「侯爺,您讓我送來最新最好的款式,哪裡是這丫頭消受的起的。」
聶淵盯著我乾瘦的手腕皺了皺眉,眼底閃過煩躁和疼惜之色。
「去拿合身的便是。」
老闆娘識趣的重新去取了一趟。

這回的衣裳到是合身了,只是款式略顯幼稚,把我的年齡襯的更小了些。
我自是不在意的。
在倒春寒的日子,能穿上細軟帶狐裘圍脖的厚衣裳,簡直不要太暖和。
可有人卻是不願意了。
那時,我正被聶淵抓著手腕拖出府,昨晚吐的死去活來的蘇阮阮,抱著孩子施施然地走出來。
春水一般的眼眸,淡淡掃過我。
「喲,這孩子身上的料子可真精細,侯爺還是大方,姐姐那般待您,您還是如此心軟。」
剛剛還緊緊抓著我的手的聶淵,瞬間甩開我的手,翻身跳上他的汗血寶馬。
「到底是本侯血脈,只要聽話些,自不缺她一身穿的。」
蘇軟軟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眼後,輕笑。
「世上相像之人極多,這女孩雖和侯爺有幾分相似,但身段卻顯然不到十一歲,侯爺~關乎血脈,還是謹慎些好。」
聶淵看著她,勾了勾嘴角,露出一抹溫和的笑。
「軟軟無需擔憂,本侯自有法子識別。」
隨後,他皺眉看向河西方向。
「等找到蘇輕語,本侯自會問個明白。」
蘇軟軟點點頭,擔憂道:「我同姐姐十一年未見,也是很想她了,侯爺,您介意我跟著去麼?」
聶淵盯著她懷裡的小蓉兒,微微皺眉。
蘇軟軟卻連忙保證。
「我定會照顧好小蓉兒,不拖後腿的。」
聶淵見她堅持,最後還是同意了。
只是多指派了兩婆子給她。
幫她一道照顧孩子。
因著她要跟著,馬車就顯得緊張了,我被要求和她同坐一車時,拒絕了。
聶淵騎在馬上,冷冷俯視我。
「理由?」
我只淡淡掃了蘇軟軟一眼,嗤笑。
「我怕她掐死孩子栽贓我,更怕沒忍住,一刀捅死她。」
蘇軟軟頓時面色一白,下意識抱緊了孩子。
「你……你……你果然跟嫡姐一樣,是個蛇蠍心腸……你這樣的人,怎麼可能是侯爺的孩子。定是嫡姐找了個和侯爺相似的男人,後來生的。」
我翻了個白眼。
「我蛇蠍心腸?呵!那你晚上最好別睡死,說不準我便提著刀子去找你了。」
「孽女……」
聶淵盯著我,深吸了一口氣,壓下火氣後,朝我伸出手。
「上來。」
我翻了個白眼,越過他鑽進馬車。
蘇軟軟想上車時,迎接她的卻是一把鋒利的短刃。
原先刺傷聶淵那把被他收走了。
這是我砸碎湯碗,新磨的。
手柄用床簾條子捆住,捏起來,極為順手。
蘇軟軟瞧著短刃,抱緊小蓉兒面色發白。
「你……你……」
我盯著她柔弱的臉龐,輕笑。
「小姨,聽說你是個外室生的賤種,你娘一頭撞死在蘇府門前,才換了你入府的機會。可你入了蘇府後,先搶了娘親指腹為婚的未婚夫。後來……又盯上了我爹?」
「我沒有,我和林郎是真心相愛。和姐夫……更是清清白白……」
蘇軟軟搖搖頭。
分明是三十來歲的婦人,卻依舊有一抹少女的柔弱。
叫人止不住憐惜。
我冷笑一聲,還未說什麼,聶淵便冷哼一聲,縱馬過來,將她和小蓉兒一併撈上馬。
而後陰冷地瞪了我一眼。
「如此,你可滿意了?」
我翻了個白眼,扯下馬車的門帘,將他的視線隔絕在外。
只朝外頭喊了一句。
「我娘在河西走廊,寧縣」
聶淵沒再說什麼,只驅馬出城。
待到了城門下,管家新買的馬車,也到了。
新馬車款式精緻新穎。
蘇軟軟上馬車前,眸光若有似無地掃了我一眼。眸底是掩蓋不住的得意。
接著又嬌嗔地看著聶淵。
「叫侯爺破費了……」
「無妨,怪只怪蘇輕語沒教好她。。」
說完,狠狠剜了我一眼。
據說,河西走廊離長安有兩月路程。
但這段路,我之前卻走了整整三年。
世道艱難,越往西走,越荒涼。
此前,接連兩年大旱。
一望無際的黃土地上,裂紋縱橫交錯,路邊野地,多的是無人掩埋的餓殍。
百姓們逃的逃,死的死。
便是一年前,老天總算開眼,接連細雨滋潤,把這片焦土漸漸養回去。
綠草繁榮,枯木逢春。
山林動物漸漸回歸,人族居住的城鎮卻再不復往年的繁盛。
這一路,聶淵越走越沉默。
連帶著瞧我的眼神,也柔和了許多。
蘇軟軟卻是嘲諷。
「窮山惡水出刁民,難怪姐姐會把女兒教成這副德行。」
聶淵難得替我懟了一句。
「把你丟這十一年,你這嬌小姐的做派,怕連一個月都活不下來。」
蘇軟軟吃癟,委屈地撅了撅嘴。
「侯爺~」
那撒嬌模樣,不知道的,還以為他們是夫妻呢!
可青雉說,聶淵待蘇軟軟真如妹妹一般。
至於小蓉兒,則是說不清來歷。
車行半月。
停在一處名為「望風驛」的驛站歇息。
彼時,暮色四合。
晚風卷著沙塵拍在車簾上,發出嗚嗚的聲響,顯得極為蕭索。
青雉扶著我下車時,瞧著歪歪斜斜黑乎乎的驛站僵了僵。
「這屋子,不會半夜就倒了吧?」
蘇軟軟斜了青雉一眼。
「你還真是丫鬟命,小姐心,這荒山野嶺的,有個地兒落腳便不錯了,你還挑上了。」
說著,便帶頭走了進去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