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宴的出生撫慰了我多日以來的苦楚,我日日守著楚宴,卻不願意見芸姑。
直至有一日,我看見芸姑與幾個宮人糾纏,還被推搡在地,才忍不住出手制止。
明知是苦肉計,我仍心軟。
說來這事本就不怪芸姑,若是沒有芸姑,我也許早就死了。
芸姑是母親的忠僕,她心裡向著母親。
楚銘章告訴我,是因為我沒有答應讓她入宮。
而我爹想要庶妹送給蠻夷國年過半百的老君王做妃子。
沈家的女兒都要成為他爭權奪勢的棋子。
庶妹無法改變父親的決定,她想取代我。
「朕年幼曾在那裡受過恩惠,便該知恩圖報,送十個美人過去!」
楚銘章說這話時,目光坦坦蕩蕩,若是不知道他當年在質子府過得是何等苦日子,都要被他眼中的清明騙了。
我忽然意識到楚銘章是在為我出氣。
楚宴的眉眼像極了楚銘章,楚銘章也極為喜歡楚宴,每日來宮裡都要與楚宴敘父子情。
因著楚銘章的推波助瀾,沈家與蠻夷也有了關聯。
朝堂上也無人主動提起立楚宴為太子的言論。
可眾人皆知,這種一派祥和的局面不會維持太久。
朝中沈家開始慢慢向楚銘章施壓,讓他早定國本,立宴兒為太子。
那年秋末,天氣已有了初冬的寒意。
連我都察覺到了皇宮裡不同尋常的氣氛,護衛也多了很多,楚銘章每日下朝都會來教宴兒騎射。
楚銘章成了宴兒眼中最好的「父親」,而不是父皇。
像極了我期盼的世外生活,宜室宜家,相夫教子,我們仿佛一對尋常夫妻。
13
楚宴四歲生辰那日,我爹終於按捺不住,帶領朝堂近大半的人,向楚銘章施壓,要求楚銘章立楚宴為太子。
這兩年來,楚銘章也漸漸培養出了自己的勢力,他駁回了朝堂立太子的請求。
轉頭就又升了我爹的左膀右臂——蕭將軍的官位,還冊封蕭將軍唯一的女兒為淑妃,擇日入宮。
蕭家一朝升天成為了豪門新貴,即使蕭將軍真的對我爹沒有二心,卻也不會如從前那般受我爹信任了。
楚銘章給予的權力喂大了蕭將軍的野心,他料定這天大的餡餅兒,蕭將軍一定會吃下去。
淑妃的到來令芸姑警惕心大作,每日都要命人去宮門外守著楚銘章的行蹤。
初時還好,楚銘章依舊每日來我宮中,連帶著淑妃都總是跑來我這宮中請安。
可不知從何時起,楚銘章來得便少了,淑妃來宮裡請安的次數就跟著少了。
朝堂上人心浮動,任誰都能看出,楚銘章是要重用蕭將軍。
而後宮也是一朝換天,宮人都說啞巴皇后失寵了。
芸姑急得不行,等淑妃再來請安時,她代我行了皇后的令,命淑妃跪在宮門口。
我知道作為一國之母,我應當斥責芸姑,可連我都說不清楚我這心裡的酸澀從何而來,又為何默認了芸姑的行為。
淑妃身邊的奴才見狀立即去見了楚銘章。
不過一炷香的功夫,楚銘章就馬不停蹄地趕來,他當著我的面扶起了淑妃,又輕柔地替淑妃拍去膝蓋上的塵土。
我本想上前說些什麼,但在楚銘章一片冰涼的眼神中偃旗息鼓。
我跪了下去。
楚銘章是真的動了怒,他拽著我的手臂將我提起,冷聲道:「怎麼,皇后是要向朕示威麼?」
我低下頭,楚銘章冷冷地甩開袖子,向眾人宣告我的罪行:「傳朕旨意,皇后失德,禁足長春宮,淑妃以後也不必再來向皇后請安。」
楚銘章背過手去不再看我:「大皇子也到了開蒙的年紀,依著規矩,也該去崇華宮了。」
那個羽翼未滿卻仍要為我出頭撐腰的楚銘章,似乎離我越來越遠,變成別人的了。
楚銘章說完便帶著淑妃離去,我知道今日之後,皇后失寵就不再是謠言了。
14
芸姑說我這些時日多了個習慣,總是喜歡對著窗子發獃,一坐就是一晌午。
楚銘章不再來了後,我這宮裡就冷清了不少,好在皇后宮裡的人沒有出現什麼不妥之處。
每日楚宴下學,我也能去明銳宮接他,一同吃個晚膳。
去崇華宮的路上,最多聽到的就是楚銘章又賞賜給了淑妃如何華貴的禮物,楚銘章又攜著貴妃去遊玩了哪些地方云云……話里話外都在說,淑妃如今才是當今聖上的心頭寵。
而我這個皇后若不是有個位高權重的爹,怕是皇后的位子早就易主了。
不到半年的光景,淑妃就連越兩級成了皇貴妃,而蕭將軍也跟著水漲船高,在朝堂上隱隱有與我爹持平的架勢。
我不想參與這些紛爭,我只想守著我的楚宴。
楚宴很是乖巧,規矩也學得甚好。
為了多與我相見,也為了不惹怒楚銘章,楚宴每日都會早起兩刻鐘,先來長春宮向我請安,陪我用早膳,再去明銳宮讀書。
我心疼楚宴,想讓他多睡那兩刻鐘。
楚宴卻不依,小小的人兒擲地有聲:「父皇不來看母后,若是宴兒也不來,母后該多傷心,宴兒心疼母后。」
我想縱使帝王無情,我也有我的楚宴。
楚宴五歲生辰那日,楚銘章允許他休沐一日,在長春宮陪我。
生辰第二日,楚宴仍不願離去,破天荒地在我這裡陪我多用了一刻鐘的早膳,還多吃了半碗飯。
我催促他去讀書,楚宴卻仍舊不願意挪動,我用手比划著,佯裝生氣,楚宴才不情不願地去了崇華宮。
他自開蒙以來鮮少有這樣孩子氣的一面,走時還像個夫子一般絮絮叨叨地囑咐了芸姑好久,說讓芸姑照顧好我。
芸姑聽得在一旁直笑,連連答應,我心裡只覺得慰貼。

我這樣的人,竟然有這樣好的孩兒。
可我沒想到我這麼好的孩兒也會離我而去。
不過是晌午,不過是楚宴離開過了幾個時辰,就有宮人跌跌撞撞地來報:「娘娘,大皇子,大皇子,他沒了。」
我推開芸姑想要攙扶我的手,踉蹌著走到那宮人面前。
那宮人朝著我磕下頭:「快到晌午之時,有人傳了皇上的口諭,說讓大皇子去御花園面聖,結果等人發現不對勁時,大皇子已經落入了湖裡,等救上來時,便已斷了氣。」
15
我心如刀絞,卻是硬撐著朝前走,我要去找我的楚宴。
誰曾想,出了宮門沒幾步,就被趕來的楚銘章攔住了去路。
楚銘章見到我,開口卻是質問我身邊的宮人:「是誰告訴皇后的!」
之前向我報信的宮人顫顫巍巍站了出來跪下。
楚銘章盯著他的眼神仿佛會吃人,他冷聲道:「拉下去斬了。」
我擋在那宮人面前,淚流滿面的用於比劃向楚銘章控訴:「為什麼,為什麼不能告訴我,楚宴在哪裡?」
我分明看見楚銘章忍不住向我伸出手,卻在下一秒心狠地收了回去,他咬著牙,聲音里說不出的寒意:「大皇子意外溺水而亡,現已入棺,皇后節哀。」
意外?溺水而亡?
顯而易見的宮斗把戲,楚銘章卻說是意外?
我發了狠一般捶打在楚銘章身上,周圍的宮人大驚失色,卻也不敢來阻止,直至我聽不見任何聲音,暈了過去。
醒來時,已是黑夜。
芸姑守在我的身旁,驚喜地遞上粥:「娘娘您終於醒了。」
我噙著淚撇開了臉,芸姑見我如此,眼裡也蓄了淚:「娘娘,您就吃一口吧,您這個樣子,大皇子要是知道了肯定會心疼的。」
我搖搖頭,只是伸出手向芸姑比劃:「芸姑,我只要楚宴,我的宴兒。」
我啊啊叫著,心像被撕開了道口子。
恨我不能讓我的孩子聽聽他的母親有多想他。
16
身體稍好一些時,我便去替楚宴守靈。
楚銘章早早封了棺,斷了我想再見楚宴一面的念想。我蜷縮在冰冷的棺木旁,任芸姑再如何勸,也不願離開。
深夜露重,我壓著嗓子低低地咳嗽,身後的楚銘章腳步微頓。也許是一時的恍惚,我竟然從他的聲音里聽出一絲顫抖。楚銘章說:「你不能作踐自己,朕只要你活著,朕……」
後面的話,我沒有聽見,我終是抵不住連日來的疲憊,再次倒了下去。
聽芸姑說,那一晚,楚銘章在我的床前,站了許久,可我終究是無法再原諒他。
之後楚銘章又來看過我兩次,我均是冷冷地轉過身背對著他,不予理會。
楚宴並非太子,按著大周朝的規矩,只許在這皇宮中停靈七天。
但許是楚銘章出於愧疚,竟然讓楚宴的棺木在這皇宮中停滿了七七四十九天。
隨著楚宴的死,朝堂之上越發劍拔弩張。
楚宴屍骨未寒,我爹就以國不可無嗣為由,帶著沈家黨羽,在宮殿前逼迫楚銘章從宗親過繼子嗣。
楚銘章未允。
第二日,太醫院院正為淑妃看診,傳出了淑妃有孕的消息,而那一日正好是楚宴停靈日滿的前一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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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一如往日守在楚宴的棺木旁,手裡縫製著我為楚宴準備的一件月白色外袍。
在沈家時,我日夜修習琴棋書畫,陪在楚銘章身邊這些年,我也從不會主動做女紅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