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夜過後,這最後出宮的機會也沒有了吧。
6
芸姑來看我,看著我面無表情地臨摹字帖。
她的表情像死了娘一樣難過。
「老天爺何苦捉弄人,姑娘若是心裡苦,便吃顆糖吧。」
楚銘章回來後,從後面抱住我,在我手心寫字。
「我只有你了。」
他吻了吻我的嘴角。
多可笑,把打碎的花瓶小心翼翼捧進手心裡,噓寒問暖,到最後誰都遍體鱗傷。
我再也吃不出糖里的甜了。
宮裡人都說,皇后聖寵不衰。
楚銘章的眉眼稱得上艷絕,他看向你的眼睛是深情的。
有人的眼睛像澄澈的湖水,有人的眼睛如引人下墜的漩渦。
楚銘章可以又是湖水,又是湖水之下的深淵,靜謐又危險。

果然開春以後,朝堂便沒有人再提過繼子嗣一事了。
仲夏五月,我有孕的消息終於傳了出來。
新帝令太醫給我把完脈以後,怔愣了好久,將手掌貼上我的肚子,道:「這是朕的第一個孩子。」
新帝封了我爹國公的爵位,賜忠勇二字。
沈家一時風頭無兩,更甚從前。
坊間這些時日都在傳言,沈相欺君罔上,年輕的傀儡皇帝,竟要對我爹俯首稱臣,儼然是君為臣,臣為君。
其實這些本是明面上的事情,只是無人敢言罷了。
楚銘章對這事卻極為上心,不僅特意嚴懲背後鬧事的人,還特意斬首了人,掛在城門示眾。
這明晃晃的對我爹的示好行為,被百姓唾棄為大周最沒有骨氣的帝王。
楚銘章絲毫不懼流言,縱使朝堂民間皆人心浮躁,他還是一下朝便來看我。
孕期又正值苦夏,我非但沒有因懷孕而豐盈,還清減了不少。
他皺著眉瞧我:「宮裡的膳食不合胃口?」
我沉默了半晌,搖了搖頭。
他轉過身,對著服侍我的幾個宮人厲聲道:「來人,拖下去杖斃!」
現在的他已不是那個成婚時喜惡皆浮於表面的少年,身上多了幾分不怒自威的帝王氣。
跪在地上的丫鬟聽聞楚銘章此言,抖得不成樣子,我趕緊拉了拉他的袖子,將他牽到書案前,自那日以後這兒一直準備著紙筆。
「是臣妾的不是,請皇上恕罪。」
我寫畢,作勢也要跪下來,被他扶起。
他沉沉的眸子盯了我半晌,而後喝退了宮人,開口篤定道:「為何害怕?」
我那雙往日裡淡漠的眸猛然地一縮,他說,為何害怕。
他竟一言道出了我的恐懼。
我撫著肚子,隨即嘆了口氣,索性也不再自稱臣妾,在紙上寫了一個「沈」字。
我平靜地寫完,心裡像被針扎一樣密密麻麻地疼。
這孩子到來之時,我如何不覺欣喜,可隨之而來的就是怕,怕他如我一般身不由己。
在這世間如履薄冰,怕他還未出生就成了皇權爭鬥的砝碼。
可這怕最終慢慢消散在他的一句譏諷里:「你不相信朕能護住你們嗎?」
8
芸姑說楚銘章是個好姑爺。
我便想,若他不是生在帝王家,只是平民百姓的少爺公子,娶得良人,定能稱得起一句:好姑爺。
可惜,我不是良人,他也並非平民。
「芸姑,他是君,我是臣。」
我提醒芸姑,劃清了我和他之間由一紙婚書相連的關係。
芸姑欲言又止,最終化成長長的一聲嘆息。
這肚子裡有了我最牽掛的人,和我血脈相連。
9
入宮的第一個年過得不算熱鬧。
楚銘章剛登基為帝,還沒來得及選秀,就我和容妃兩個女人。
元宵佳節的宮宴上,我母親坐得位置靠前,她身邊是笑顏如花的庶妹。
母親眉眼彎彎,這麼多年她終於對我有了笑意。
算起來如今我竟是一年多未見著母親,母親也從未向宮中遞牌子,想來想去,我和丞相府之間也就是有個芸姑。
我本就深居簡出,有孕後更加小心翼翼。
「你能被皇上看上是你的福氣。如今有孕,更要照顧好皇上,不如讓你妹妹入宮來為你分憂。」
我看著庶妹一臉嬌羞的樣子。
恨得吐血,打著手勢拒絕。
不行!我絕不可能讓人來害我的孩子!
當著眾人,母親也只能作罷。
我沒了興致,只坐了一炷香便匆匆離席。
待我回到宮裡,芸姑在擺弄著孔明燈。
她讓我自己寫下願望,笑呵呵比划著祈福。
我忽然想起母親說的能被天子看上是我的福氣,可想起來這福氣明明是我爹和她們的。
我想了想,只寫了歲歲平安。
再多的福氣也得要有命才能長遠。
看著我的燈越飛越高。
楚銘章的聲音在身後突然響起:「在做什麼?」
芸姑扶著我轉身行禮,我比划著:「放孔明燈許願。」
楚銘章邊扶我邊問道:「許了什麼願?」
我在他手心寫下那四個字。
見我寫完,他未發一言,良久才道:「霄霄,若你心愿里有朕,便替朕多添些人吧。」
這晚他硬是要陪著我守夜,牽著我的手繞著那宮牆走了幾個來回。
也是在這夜,我得知他生母並非已故貴妃,而是宮裡的女醫。
貴妃借腹生子,貴妃以他的性命要挾,他生母誕下他後甘願赴死。
原來他對我的保護也源於此,他對我好也不過是在彌補他內心對生命的虧欠。
10
帝後關係緩和,前朝卻出了大事。
他要貶了剛剛立下大功的蒙大將軍。蒙家戎馬一生,又有從龍之功;容妃美艷動人。
可蒙將軍擅自做主,違背軍令。
容妃脫簪請罪,跪在殿外,可楚銘章愣是沒見。
男人的寵愛如流水。
只這一次錯,蒙將軍一家便被貶到了蠻疆北地。
朝堂上風向又吹向了我爹。
這件事獲利最大的就是我爹手下的得力幹將蕭將軍,他被提拔為護城將軍。
蕭將軍今年四十有餘,年少時因家貧入伍,又得我爹賞識,才能走到今天的地步,著實沒想到還能更進一步。
楚銘章的舉動,更坐實了民間的那些流言。
民間還多了許多民謠,大致意思皆為:當朝天子昏聵無能,陷害忠良,只會討好丞相。
而楚銘章的舉動,不得不讓我爹放一部分權,免得被人明說謝相功高蓋主,挾天子以令諸侯,引起民間勢力的暴亂。
芸姑一向不准我煩憂,從不向我提這些事,而楚銘章更是一反常態,再不說朝堂上的憂慮,只說今日上朝,哪位官員打起了瞌睡,哪位官員帶歪了帽子。
我身子愈發沉重,坐著寫一會兒字,就會雙腳浮腫。
楚銘章下朝後,會來陪著我。他甚至親手揉捏我腫脹的雙腿。
有時候竟連我都看不清,楚銘章做這些到底是為了給我爹看,還是真的和我夫妻鶼鰈情深。
11
禧和十二年的二月初六,春寒料峭。
寢殿內地龍暖意洋洋,我卻寒若刺骨。
耳邊陣陣轟鳴,庶妹還在一張一合地說著什麼,我卻什麼也聽不見。
今日庶妹突然進宮,要屏退宮人與我相談,我還曾想是母親授意,卻不料從庶妹口中得知那樣殘忍的事實。
「沈霄霄,你不會以為你的霄霄是凌雲霄的霄吧,其實是消亡的消。」
庶妹的話字字像淬了毒:「是你的母親墮胎藥沒有害你消亡,你這賤人命大,只壞了嗓子。」
原來我不被母親所喜,她有孕時就被人看出這胎是女兒。
我母親不想被我爹不喜,想偷偷服墮胎藥,來陷害父親青梅竹馬的李姨娘,算是一石二鳥。
若不是李姨娘救過芸姑,芸姑也不會減了墮胎藥的分量。
母親沒有害死我,她還被迫臥床五個月。
生下我後,交給芸姑帶,再也不願面對我。
庶妹離開後,我捂著肚子,幾乎忍著鑽心般的疼痛,激動地向芸姑比劃手勢:「姑姑,母親當真不想要我嗎?」
芸姑眼眶紅紅的,她苦苦哀求道:「你別問了,好姑娘,要顧著自己的身子啊,還有肚子裡的小皇子啊。」
我從未想過害我啞巴的竟是我的母親。
「呵呵,姐姐的名字可不是凌雲霄的霄,而是消亡的消!」
怪不得府里奴僕看我的眼神都很奇怪,原來就我一個傻的。
那一天的記憶實在很混亂。
等楚銘章趕到的時候,我小腹開始一陣一陣地疼,像裡面有塊大石,壓著我往下墜。
這疼痛來得迅疾而猛烈,冷汗浸濕後背,我很快站不住,我怕了。
芸姑在我耳邊求著我好好想想我的孩子。
我錯了,我不該去怪母親,芸姑說女人生孩子也是在鬼門關里走一遭。
可我恨自己是個啞女,恨自己不被父母喜愛,不被奴僕尊重。
仿佛劇痛之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緩慢至極。
楚銘章那樣沉穩冷靜的一個人,我第一次看見他不顧忌諱,衝過來,心跳如同驚雷一般響在我耳邊,咬牙切齒道:「你若是敢離開我!朕要整個沈家陪葬!你想我的兒子也和我一樣嗎?」
楚銘章的這句話讓我的淚如決堤般湧出。
母親,我的孩兒不能像我一樣沒有母親。
12
我生下了楚銘章的長子,楚銘章為他取名叫楚宴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