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與皇上,天下第一好。
十歲入宮伴他做質子,北疆的風雪,質子府的寒酸,我陪他一一挨過。
他的心事,他的籌謀,他所有不能與人說的秘密,唯獨敢講與我聽。
從落魄皇子到九五之尊,這條路,我是他身邊最久的人。
我早便知,皇上不愛我,這是勉強不來的事。
可那又如何?
這深宮之中,情愛本就是最無用的東西,唯有權柄,能護我歲歲安穩。
1
我爹進士及第,可這在京城,遍地都是進士。
多得是進士終其一生不過五六品小官。
可卻因禧和六年外族入侵,當時皇上勢單力薄,藩王意圖篡位,帶著大軍直接駐紮到了京城外。
內憂外患,別人唯恐避之不及,是我爹請旨把我送進皇宮。
讓我陪著三皇子楚銘章給蠻夷外族當質子。
雖這般患難之交,可我陪在三皇子身邊並未能做個解語花。我是個小啞巴。
哪有父母忍心將掌上明珠送到年僅十二歲的三皇子身邊做伴兒。
我不想去,卻被我爹狠狠甩了一巴掌,眼淚朦朧中望著我娘摟著庶妹撇過頭。
我娘也不喜歡我這個嫡女。
縱使我將琴棋書畫學得再出色,也比不過會賣乖撒嬌的庶妹。
她願意看她小女兒姿態,一口一個寶貝的叫著。
卻不願意看我一眼,因我天生不祥。
所以我只能去陪伴三皇子,芸姑拉著我去了質子府。
我想像中的三皇子是個頭上飄著祥雲,腳底踩著風火輪,臉周圍一圈光環。
可現實是,一個瘦弱的孩子躲在草叢裡,衣衫被勾起了絲,髒兮兮的臉上露出玩世不恭的眼神。
芸姑說是我們帶去的掌事姑姑,不如說是哄孩子的。
三皇子紈絝得很,他喜歡玩泥巴、抓蚱蜢、畫花臉。
三皇子晚上不睡覺,拉著我蒙上被子,在被窩裡看著星星和我說小話。
還不是因為我是啞巴,他說什麼是什麼,而我嗯嗯啊啊也被他當成是附和他。
三皇子說在這裡的太監都要比他有身份,他這個皇子連膳食都是看著太監的臉色給。
他被送到邊地,是皇上對蠻夷外族示好,其實就是送來等死,就像和親的公主。
芸姑想辦法打點這質子府,漸漸地有了灶台、米麵、菜畦和棉被,可算能住人了。
我覺得奇怪,歷年的質子都是怎麼活下來的。
三皇子不喜歡芸姑叫他殿下,我們也不用給他行禮。
三皇子洗乾淨養胖後變得白白凈凈的,比我們巷子裡的小娘子還養眼。
在後宮等著前朝的日子很難捱,三皇子帶著我上樹摘果子,芸姑在一邊嗔罵胡鬧。
三皇子待我很好,他偷偷給我抓了只黃鸝鳥,見我守著樹下的鳥窩,他心領神會又把小鳥送了回去。
我們過得忐忑不安,但是很開心。可三皇子總是心事重重,他常常看著高高的圍牆。外面有一片桃花林,春天時滿樹飄落緋紅一片。
這圍牆太高了,我們都不敢爬,三皇子肯定是饞桃子了。
我比著自己的個子,想著等自己長到門窗上頭那樣高,就去給他摘桃子。
可還沒等我長到那樣高,這宮牆的門就打開了。
我們被接了出去,三皇子被人前呼後擁地叫殿下,我被芸姑摁著頭給他行君臣大禮,她悄悄告訴我,以後再也不能沒大沒小了。
可我分明看見我行禮時三皇子背著人沒大沒小地沖我做鬼臉。
芸姑說錯了,三皇子還是那個紈絝的公子哥兒。
皇上的父皇接三皇子可不是良心發現,他膝下有三個兒子,大皇子在宮裡養得怯懦膽小,當年藩王之爭,他被逼宮之勢嚇壞了;二皇子羽翼豐滿,黨羽甚多,隱隱有逼宮之勢。皇帝不想做太上皇,又不想親手打壓兒子落下個薄情之名,就把三皇子接回來了。
又當靶子又當槍使。
我自然是看不出來這些的,是三皇子醉酒後紅著眼同我念叨。
他捏得我手通紅,咬著牙說:
「霄霄,你說,怎麼會有這樣的父皇?」
我搖搖頭,不知。
我爹也一躍成了權傾朝野的沈丞相。
他們好似都是一樣的爹。
我像小時候一樣,伸手摸著三皇子的頭。
「霄霄,你給我一顆松子糖。」
還有一顆,我遞給了三皇子。
許是我眼中的不舍太明顯,他蹙眉笑著塞進我嘴裡。
甜滋滋的味道漾開,我也勾唇笑了。
2
三皇子比當質子時活得更累了,他每天讀書習武,見各種各樣的人,書房連我也不讓進了。
我每天也很忙,我在忙著寫字。
回宮那日,我爹破天荒地遞了拜帖,也許是出於愧疚,他雙手捧上他的字帖。
年幼時他總是站在弟弟妹妹身後,教他們寫字,卻從來不願意教我。
那時我躲在大樹後面偷偷擦眼淚。
我爹的字遒勁有力,自成一派,無人能仿,天下文人皆趨之若鶩。
可惜的是自他成了當朝丞相後,便很少再親自題字了,這份字帖算是他為數不多的私作,普天之下也僅有這一份。
芸姑也忙著大喜事。
三皇子要成親了。
他已經十七歲了,旁的皇子十五歲開府自立,就議親了。三皇子沒有母妃,沒有人張羅,還是我爹上朝提議才賜婚。
他們說質子和啞巴,絕配。
三皇子是聽我爹的話娶了我。
成親那天,他揭開我的蓋頭,一雙桃花眼清明無比,我知道他不敢喝醉,說來好笑,他的地位還不如我一個啞巴。
老皇帝身體越來越差,兩個皇子都比他要有勢力。
他要想參政,在朝中仰仗我爹的勢力,就必須要娶我這個啞巴做正妃。
他抬起我的下巴,大紅色的喜服襯得他面若桃花,下一秒他就嘲諷地開口:「你滿意了?」
他誤以為是我貪圖富貴。
可誰又問過我想要什麼呢?
這皇宮真要困住我一輩子?
3
那晚我們並沒有圓房。
第二日,芸姑看著乾淨的床榻嘆了口氣。
後宮沒有不透風的牆。
當晚太后就派人派了十個通曉人事的宮女過來,來教導我們人倫。
三皇子怒火中燒,卻不敢在面上表現半分不虞,還得朝著嬤嬤道謝:「兒臣知道該怎麼做了,謝母后好意。」
我忽然覺得他比我可憐多了。
三皇子把我壓在身下,眼睛裡沒有欲只是濃濃的恨意。
他知道他今晚必須同我圓房,因為太后派的人就在床帳外等著。
就在他要解我的衣服之時,我卻推開了他。
他不願意碰我。
我亦然。
我撐開他的胸膛,扭過頭在枕頭底下摸索,隨後拿出一張帶著血的手帕來。
他看到後身子一僵,好半天才低聲開口道:「你也忤逆我?」
我該順從嗎?
偏不知為何要惱怒。
趁著楚銘章愣怔,我翻身騎坐在他的身上。
那十個教導人倫的宮女,逼得何止是他一個人。
楚銘章的臉漲得通紅。
誰都覺得是我占了便宜。
我趁機在他腰間掐了一把。
他下意識地悶哼一聲,接著怒瞪著我。
我無端地愉悅起來。
楚銘章瞪了我半晌,最終沉寂下來。
我不祈求楚銘章能有多配合,這樣的場面對他一個皇子來說,已然不只是欺辱,我這個啞巴都懂。
在皇家,同情心是最無用的東西,人人保得住自己已然是拼盡全力。
我倒是沒報希望於一天楚銘章會得到那個位置,成為萬人之上的人。
只是因為他是我唯一可親近信任的人,恍惚想起那顆糖。
小時候恨不得糖當飯吃,喜歡是真喜歡,可吃多了嘴裡發苦。
4
自那日「圓房」之後,前朝和後宮的人對楚銘章多了幾分敬重。
太后還叫我陪著她抄寫佛經。
恩威並施,怪不得世人皆說,皇宮是最拿捏人心的地方。
為了我們圓房的戲碼,楚銘章隔兩日便會在我這裡過夜。
芸姑很高興,我則低頭垂眸不敢看她,在她眼中倒像極了嬌羞的新婦。
可三皇子籌謀的,好像更多一點。
他納了側妃,是蒙將軍家的么女。芸姑總擔心我會傷心,給我做了很多松子糖。
其實我知道,男人總有三妻四妾。
我笑著纏著芸姑要糖吃。
芸姑不知道,這府里熱鬧點也好,有人能陪三皇子說說話也好。
側妃入府那夜,我失眠了,在床榻上枯坐了很久。
心裡空空的沒關係,肚子可要飽飽的。於是我讓芸姑給我煮碗小餛飩去。
吃飽了就睡覺,明天又是開心的一天。
許是我這個啞巴著實沒有什麼威脅,側妃蒙媚兒和我相安無事。
倒是三皇子過了一個月的新鮮勁兒。
初一十五又開始來我這兒了,他平靜地和我說,他要造反,若是成了,他就是皇帝了。
那天晚上,三皇子沒回來吃飯,我徹夜未眠。第二天下午,三皇子回來了。
他一身銀甲沾著血,那上面是大皇子和二皇子的血。
他看著我激動地說:「霄霄,我成了。」
不得不說我爹的運氣總是格外的好。
老皇帝臨終前託付他扶持三皇子登基。
我爹一夜間成了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攝政王。
而三皇子成了傀儡皇帝。
他是皇帝,我們府里的人都該入宮了。
可我不喜歡皇宮,這裡太大了。
我和楚銘章住得很遠很遠,我想這樣也好,我與他之間只能如此,也只會如此。
臨近夏日的這段時日,楚銘章的心情明顯好了起來,甚至往日那總動怒的眼裡也多了幾分少年意氣。
我爹將今年殿試閱卷的權力交還給了新帝,楚銘章登基後親點了前三甲。
楚銘章是我爹扶持上來的,朝堂之上受制於我爹。
一朝得了機會,馬不停蹄地培養勢力。
我看著他嘴角偶爾彎起的弧度,心下只覺得殘忍。
他如何斗得過老奸巨猾的沈丞相。
5
禧和十年的臘月初八午後,大雪姍姍來遲。
彼時我剛準備小憩,就看見滿身風雪的楚銘章從門外大踏步而來。
身上帶著的寒霜衝散了室內的一片暖意。
他不顧半個身子已經歪到在床上的我,惡狠狠的抓了我的手腕,將我提起,咬牙切齒道:「沈家,果真了很不起。」
那雙好不容易沾染了生氣的眼,變得比往日更加冰涼。
我不知道我當時望向他的眼神中,含了多少情緒,或悲哀或同情或無奈。
我本以為他會如往常一般只是惡語相向,誰知他竟是被我眼裡的情緒激怒一般,猛然用另一隻手攥住了我胸前的衣襟:「你可知沈相在今日的朝堂之上逼朕何事?」
「他說朕,與皇后若再沒有子嗣,」楚銘章在我越發不安的眼神中,一字一句道,「便開春從宗親中過繼一子一一」
楚銘章今年不及弱冠,我爹的企圖昭然若揭,他想廢了這個逐漸不容易掌控的少年帝王,另立新帝。
是挑釁,亦是威脅。
新科舉子之中,不乏有不滿我爹把持朝政的有志之士,這些是楚銘章奪權最好的同路人,也是我爹殺雞儆猴最好的人選。
我熟知我爹的行事,他必然是先縱容了年輕皇帝想要掌權的野心,而後今日收了網,狠狠地給了他一刀。
年輕的楚銘章沒得選。
那雙寒意的手撫上肩頭的時候,我在想,楚銘章的手一點也不像給我遞糖時那麼溫熱。
他強要了我,很痛很痛。
結束之後,我恍惚想起入宮那夜。
他語氣輕鬆:「瀟瀟,你再等等,等朕穩定朝堂,便放你出宮去。」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