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要休…」
「侯爺,妾身有孕了。」
趙廷臉上狂怒的表情瞬間僵住。
他瞪大眼睛,像是不認識似的看著我,目光下意識的落向我的腹部。
隨即,他的嘴角不受控制的揚起:「真、真的?你有孕了?多久了?府醫確定嗎?怎不早告訴我!」
他上前一步,想碰我又有些猶豫,最終化為手足無措的急切:「你快坐下!小心身子!還有碎片……來人!快來人!」
看著他瞬間變臉,我心中毫無波瀾,借著他伸來的手坐下,低聲道:「今日才診出脈象…本想等穩當些,再親口給侯爺報喜。方才…侯爺好兇。」
趙廷臉上閃過尷尬,但立刻被喜悅沖淡。
他握住我的手,力道很緊:「是為夫不對!是為夫心急了!可你…你為何要去與心柔計較?你既有了身孕,合該靜心養胎,何苦去生那些閒氣?」
我垂下眼帘,聲音放得更輕,帶著點賭氣的鼻音:「妾身……是心裡難受。侯爺這些日子,眼裡只看得見沈姑娘,與她吟詩作對,把她引見給張侍郎、李學士那些清貴文人……妾身知道,妾身愚鈍,不如沈姑娘能談論侯爺喜歡的那些天下大事。可妾身心裡…妾身才是侯爺的妻子啊。」
我抬眼,淚光盈盈:「今日瞧見她也在,一時沒忍住…想著侯爺贊她用的胭脂顏色好,便昏了頭,不想讓她買到。妾身只是…只是怕侯爺覺得,她什麼都好,連用的胭脂都比妾身配得上侯爺賞識。」
手指輕輕撫上小腹。
趙廷神色果然軟了,那點因沈心柔而生的怒火,早已變得微不足道。
他嘆了口氣,將我攬住:「莫要胡思亂想。你懷的是侯府的嫡脈,是最緊要的。只是心柔…她頗有才識見解,與張李幾位大人也是以文會友,並非你想的那般。你今日行事太過張揚,如今外面已有議論,這於你名聲無益。」
我溫順的靠著他,低眉應道:「侯爺教訓得是,是妾身莽撞了。日後定當謹言慎行,不再讓侯爺煩心。」
趙廷又安撫叮囑了幾句,便匆匆離去。
待他離開,我臉上柔順的神色褪去。
沉香無聲的進來收拾殘局。
我走到窗邊,望著濃黑夜色。
張揚嗎?
若不將事情鬧大,鬧得坊間皆知,那些原本因趙廷引薦,甚至樂於與沈心柔往來文人清流、朝中邊緣官員,又怎會重新掂量?
經此一事,沈心柔在他們眼中,便會變成麻煩源。
與一個無根無基的民間才女談論風月時政是一回事,但因此捲入後宅爭鬥,便是得不償失了。
那些最重名聲、講究分寸的讀書人,最是懂得避嫌。
而我,要的就是他們避嫌。
我要將沈心柔那看似憑藉才學打開的小小局面,重新壓回趙廷個人偏好的狹小範疇里去。
關門打狗才更有趣。
11
趙廷自那日起,果然提出要搬回正房同住,美其名曰便於照料。
我倚在榻上,用絲帕輕掩著口,細聲道:「侯爺心意,妾身感懷。只是妾身這害喜的反應實在厲害,夜裡睡不安穩,時常起夜,氣味也敏感…只怕擾了侯爺清凈,耽誤了侯爺白日公務。不如等這頭三個月安穩過去,胎象穩固些,…可好?」
他那點剛燃起的因孩子而生的熱切關懷,便也順水推舟地偃旗息鼓,只反覆叮囑下人仔細伺候,自己仍宿在了書房。
這正合我意。
幾日後,影二悄然來報。
「夫人,沈心柔近日確實不好過,侯爺每天還是會去看她,這一待就是兩個時辰。」
「紅妝樓之事傳開後,原本與她有些詩文往來,甚至邀請她參加過幾次雅集的幾位年輕文士和清流官員,近日都尋了由頭不再與她接觸。偶有宴會,也無人再主動邀她。市井間…關於她與侯爺的傳聞多了些,但對她才女名頭的議論,反倒少了。」
我撥弄著香爐里薄薄的灰燼,並不意外:「人言可畏,更何況是可能觸怒權眷的是非。那些自詡清高的讀書人,最怕沾上後宅陰私,壞了自己苦心經營的名聲。她如今,怕是門庭冷落了吧?」
「是。她試圖遞帖子求見幾位曾賞識她詩文的夫人,皆被婉拒。手頭似乎也…拮据了些。」
影二頓了頓,「她前日去城西的墨鈺齋,想典當一支舊玉簪,被掌柜壓價極低,未能成。」

「嗯。」我輕輕頷首,「既如此,你便暗中打點一下。她不是還想賣詩文給書肆嗎?讓相熟的書肆掌柜把價錢壓到往常的三成,再透些話,暗示她如今名聲有瑕,肯收已是看在……罷了,不必提誰。她若還想謀個像樣的女夫子之類的活計,你也知道該如何做。」
「務必讓她清清楚楚的體會到,在這裡,沒有權勢庇護,便是寸步難行。」
我指尖划過光滑的瓷枕,聲音淡漠,「要讓她覺得,離開趙廷的青睞,她便什麼也不是,連體面的活下去都難。她必須,也只能死死抓住趙廷這根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,看似可靠的浮木。」
「是,屬下明白。」影二垂首。
室內寂靜片刻,只有更漏滴滴答答。
我忽然想起一事,抬眼看向他:「對了,給侯爺書房每日送去的滋補湯飲,太醫開的溫補固本的藥材,劑量可以再加重兩分了。」
影二沒有任何疑問,只沉聲應道:「是。」
「去吧,做的隱蔽些。」
影二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的退下,融入陰影。
我緩緩躺下,手輕輕覆在小腹上。
棋局一步步推進,每一個環節,都需精準無誤。
12
幾日後,趙廷果然領著沈心柔回了府,只是這次,他臉色沉鬱,眉宇間帶著幾分對我的不滿與責備。
「夫人,」他語氣生硬,「心柔近日,因著一些無謂的流言,頗受困擾。連她苦心編纂的詩集,書坊都多有推諉,不敢承接刊印。她一個孤身女子在京,何其不易?我想著,不若讓她暫且入府小住些時日,一來避避風頭,二來,府中到底周全些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我,意有所指:「也免得再有些什麼不當之舉,徒惹是非。」
沈心柔跟在他身後半步,今日穿了一身雨過天青色的衣裙,比往日更顯柔弱。
她微微垂著頭,卻在我看過去時,適時地抬起眼,那雙眸子裡盛著一絲壓不住的得意。
我立在堂前,看了看沈心柔那副姿態,心中瞭然:「侯爺思慮周全。沈姑娘才華橫溢,若因流言所累,確是可惜。府中西側落梅軒還算清靜,妾身這便讓人收拾出來,一應物件都按上賓之禮置辦,定不會委屈了沈姑娘。」
他愣了一下,神色稍霽,點了點頭:「如此便好。夫人……有心了。」
沈心柔亦款款行禮:「多謝夫人收留。」
午後,我在後花園散步消食,故意繞到離落梅軒不遠的水榭邊。
果不其然,遇到了正在池邊喂魚的沈心柔。
她見我走近,非但沒避開,反而抬起了下巴。
「夫人安好。」
我停下腳步,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:「沈姑娘看起來氣色不錯,想來住在落梅軒很是愜意。」
「托夫人的福,侯爺關照,心柔自然一切都好。」
她將「侯爺關照」幾個字咬得略重,目光掃過我尚未顯懷的小腹,「只是夫人身懷六甲,還這般辛苦操持府務,實在令人…欽佩。」
我笑了笑,順著她提起的侯爺說下去:「侯爺近來,確實對沈姑娘關照有加。不僅接你入府,連你先前那些賣不出去的詩集瑣事,也親自過問打點,真是費心了。」
沈心柔臉色微變。
詩集滯銷是她最近的痛處。
我看著她眼中一閃而過的難堪,繼續道:「只是,侯爺公務繁忙,精力畢竟有限。沈姑娘也該體諒些,莫要總拿些外面惹來的麻煩去攪擾他。畢竟,」我頓了頓,「你若與侯爺之間,當真是清清白白,毫無逾矩,哪就值得他為你如此勞心勞力,甚至不惜引人非議?」
「你不在意,也該顧著侯爺的名聲呀。」
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,呼吸陡然急促:「夫人!你…你休要含血噴人!我與侯爺君子之交,坦蕩無私!你不過是嫉妒……」
「嫉妒?」我打斷她,輕笑一聲,「我嫉妒你什麼?嫉妒你無名無分寄人籬下?嫉妒你引來的那些流言蜚語讓侯府蒙塵?還是嫉妒你……」
我上前一步,逼近她,壓低聲音,「需要靠著侯爺的庇護,才能在這京城勉強立足,卻還自以為是憑才情獨一無二?」
沈心柔被我逼得後退,脊背撞上欄杆。
「沈心柔。」我念著她的名字,「別再自欺欺人了。你住在這裡,靠的是侯爺的憐惜,還是別的什麼,你自己心裡清楚。沒有侯爺,你什麼都不是。就連你視為生命的才名,如今不也岌岌可危?你以為住進侯府就高枕無憂了?」
「今日我便放話了,沈姑娘若是想要個妾室的身份,今日我便允了,至於別的,可不是你能肖想的。」
「待我產下嫡子,這府里定不會有你容身之地,我倒要看看,日後沒了侯爺的庇護,又壞了名聲的你,又該如何立足?」
我看著她顫抖的嘴唇,知道這把火已經燒得夠旺。
激怒她,讓她陷入憤怒、恐慌與強烈的不安全感中。
只有這樣,被逼到絕境的她,才會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,更緊、更急、更不擇手段的去糾纏趙廷。
她會用盡渾身解數去證明自己的價值,去鞏固這唯一的依靠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