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這,正是我想要的。
我不再多言,收回目光,仿佛剛才那番誅心之言只是隨口閒聊。
扶著沉香的手,我轉身離去。
我要沈心柔成為我熬干趙廷的藥引。
13
夜色深沉,影二如一道影子,出現在內室角落,單膝點地。
「夫人。」
我放下手中的書籍:「說。」
「侯爺已連續七日宿在落梅軒。」
「沈心柔……頗為主動。今日午間,侯爺欲回書房處理公務,被她以品評新茶為由留住,至晚方出。入夜後,她更對侯爺直言…」他頓了頓,「言道,既兩情相悅,何須遮掩?侯爺既有心,便該學那戲文里的豪傑,休棄…不相配之人,與她一生一世一雙人,才不負這知己深情。」
一生一世一雙人。
我無聲地勾了勾唇角。
這話從她嘴裡說出來,倒也…不意外。
畢竟從一開始,她便是如此,既要又要。
「侯爺如何反應?」
「侯爺起初似有猶疑,提及夫人有孕。沈氏便垂淚,言道侯爺負她。」
「侯爺…最終摟住她,許諾等夫人誕下嫡子後便寫一封休書,此生必不辜負她。」
「知道了,落梅軒里的暖情香,從明日起,劑量加重三成。要慢,要穩,務必混在她日常用的安神香里,不著痕跡。」
「是。」
「侯爺每日的補身湯藥,」我抬起眼,目光落在跳躍的燭火上,「分量再添一分。」
「屬下明白。」
「下去吧。」
幾日後,我在迴廊下偶遇了剛從外頭回來的趙廷。
不過半月未見,他形貌上的變化卻令我暗自心驚。
一身錦袍穿在他身上,竟顯得有些空蕩。
眼下是濃重的脂粉都掩不住的烏青,顴骨似乎也比往日突出了些,整個人透出一股被掏空般的虛乏。
然而,與這病態形容截然相反的,是他那雙眼睛裡面燃著一種異常明亮的光。
他看見我,腳步頓了頓,那亢奮的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,最終只化作一個略顯匆忙的點頭:「夫人。」
他甚至沒有多問一句,目光已下意識的瞟向落梅軒的方向。
「侯爺。」我微微福身,語氣關切,「您臉色似乎不大好,可是公務太繁重了?妾身讓人燉了參湯,您……」
「不必了!」他生硬的打斷,隨即似乎覺得語氣太沖,緩了緩道,「我無事,心柔…那邊備了茶點。你身子重,好生歇著,不必操心我。」
說罷,他幾乎有些急切的繞過我,朝著落梅軒快步而去,背影竟顯出幾分迫不及待的踉蹌。
我站在原地,望著他消失的方向,直到沉香低聲喚我:「夫人,風大了,回屋吧。」
我轉身,看來藥量,要再加重些才好。
既然已上了癮,那便…徹底些吧。
14
一個月後的某個深夜,侯府被一聲悽厲至極的尖叫喚醒。
那聲音來自落梅軒。
等我扶著沉香,被一群驚慌失措的僕婦簇擁著趕到時,只見內室燭火昏黃,沈心柔只著單薄中衣,癱軟在冰冷的地磚上。
她雙眼瞪得極大,嘴唇哆嗦著。
床榻上,錦被凌亂,趙廷仰面躺著,雙目圓睜,瞳孔已然渙散,直勾勾地望著帳頂繁複的刺繡。
他的臉色是一種駭人的青灰,嘴唇微張,嘴角殘留著白沫。
赤裸的上身瘦骨嶙峋,與一月前尚算英挺的模樣判若兩人。
整個人透著一股精血耗盡後的徹底的枯敗。
房間裡瀰漫著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甜膩香氣,混雜著情事後的腥膻……
我腳下一軟,險些栽倒,被沉香死死扶住。
「侯爺!」我掙脫沉香,踉蹌著撲到床前,整個人伏倒在床沿,哭聲哀慟欲絕。
「侯爺……你怎麼……你怎麼就……」我泣不成聲,仿佛隨時會背過氣去。
滿屋子下人早已跪倒一片,瑟瑟發抖,無人敢抬頭。
悲泣聲中,我猛的抬起頭,淚眼婆娑的看向地上已然嚇傻的沈心柔:「是你……是你這個妖女!是你害死了侯爺!來人!給我拿下這個毒婦!」
聞言立刻有粗壯的婆子應聲上前,將癱軟的沈心柔從地上拽起。
沈心柔這才似回過一點神,瘋狂的掙紮起來,尖聲叫道:「不是我!我沒有!他突然就……我不知道!放開我!侯爺!侯爺你醒醒啊!」
她語無倫次,涕淚橫流。
我卻不再看她,我強撐著站起身,用帕子捂著口鼻,啞聲道:「這屋裡……氣味腌臢,把窗戶都打開!散散這污濁之氣!」
立刻有丫鬟僕役上前,手忙腳亂的將緊閉的雕花窗戶一扇扇推開。
夜風帶著涼意灌入,稍稍沖淡了室內濃濁的氣息。
就在這一片混亂之中,我借著擦拭眼淚的動作,極快地對緊跟在側的沉香遞了一個眼神,指尖幾不可察地指了指香案上那尊還在裊裊吐著殘煙香爐。
沉香會意,趁眾人注意力都在沈心柔的哭嚎和趙廷的屍身上時,悄無聲息的挪到香案邊,用寬大的袖擺遮掩,動作極快的將爐中燃盡的香塊取出,塞入袖中,又迅速取出早已備好的氣味清淡普通的檀香塊換上。
整個過程不過瞬息,在昏暗燭光與人心惶惶中,未曾引起任何注意。
我這才仿佛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,虛弱的靠在沉香身上,對身邊一個還算鎮定的管事媽媽道:「快……快去稟告老夫人……侯爺他……侯爺他……歿了……」
那媽媽渾身一顫,連滾爬爬地沖了出去。
我閉上眼,任由淚水無聲滑落,浸濕衣襟。
15
不過一夜之間,侯府,便已翻天覆地。
太醫署的院正親自前來查驗,對著趙廷枯槁的屍身,最終也只是沉重的搖了搖頭,留下一句「精元耗盡,油盡燈枯,乃……過度耗損所致」,便再不多言。
老夫人強撐著處理兒子後事,強撐著應對宮中垂詢,卻在聖旨抵達,確認我腹中胎兒為侯府唯一血脈,並恩旨「若誕下麟兒,便可承襲爵位」後,那根緊繃的弦驟然斷裂。
急怒攻心之下,竟一頭栽倒,再醒來時,半邊身子已不能動彈,口角歪斜,言語不清,只餘一雙渾濁老眼,而沈心柔已被收押,等候發落。
所有的一切隨著趙廷下葬,隨著老夫人纏綿病榻,隨著我深居簡出安心養胎,漸漸沉澱下去。
侯府的門庭似乎冷落了些, 內里卻在我的掌控下,慢慢剔除了舊日的沉疴,變得井然有序,只等待新主人的降臨。
時光荏苒, 五年光陰如流水般逝去。
昔日籠罩在陰霾與流言中的侯府,如今已是另一番景象。
庭院裡草木欣欣向榮,下人們各司其職, 氣氛安寧。
曾經的落梅軒早已拆除,原地種上了一片翠竹,風過時沙沙作響。
「娘親!」
一個穿著寶藍色小錦袍, 頭戴玉冠,粉雕玉琢般的小男孩,噔噔噔的跑過來, 一頭扎進我懷裡:「景天今日下學早, 好想娘親!」
我放下手中的帳冊,笑著摸了摸他的頭,卻又輕輕在他額上彈了一下:「又忘了?在咱們自己府里, 要叫我什麼?」
趙景天,我的兒子,永安侯府如今名正言順的小主人, 眨了眨黑葡萄似的大眼睛, 隨即咧開嘴, 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笑容, 乖乖改口:「媽咪~景天知道啦!」
「這還差不多。」我捏了捏他軟乎乎的臉蛋, 湧起一柔軟的暖意。
只有這個稱呼,能讓我清晰的記得己從何而來。
「去吧, 你影二叔叔今得了空,在演武場那邊, 找他去玩會兒,記得別太瘋,小心出汗著涼。」
「好!找影二叔叔玩去咯!」景天歡呼一聲,轉跑開了,腰間玉佩叮噹作響。
沉香在一旁輕輕搖著團扇,看著主子跑遠的背影, 低聲道:「夫, 小侯爺漸漸了,這般稱呼……在外面前,恐怕……」
我端起手邊的溫茶,抿了一口:「妨。府如今都是我們己。這點任性,總要有的。」
沉香不再多言, 只安靜的搖著扇。
不遠處的演武場邊,隱約傳來孩童歡快的笑聲, 以及男低沉溫和的陪練聲。
是影二在耐心的陪著景天玩木劍, 一招式。
影一抱臂站在不遠處的廊柱下,如同一道沉默忠誠的影。
我輕輕靠回椅背,閉上眼。
這方天地,終於在我手中, 再也不用擔心未來,前途。
甚好。
如此,便甚好。
(完)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