經過我身旁時,他停下腳步,目光掃過我的脖頸。
「太醫早叮囑過,我需靜心休養,不可…放縱。」他每個字都咬得很重,帶著毫不掩飾的責備與譏誚,「你就這般……按捺不住麼?半點不知體諒!」
言罷,他再不願多看我一眼,拂袖轉身,大步朝著門外走去。
我依舊維持著側坐回望的姿勢,直到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廊下。
我抬手,指尖輕輕拂過頸側那點紅痕,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。
按捺不住?不知體諒?
是啊,侯爺。
你很快便會知道,什麼叫真正的…按捺不住。
7
一個月後,京郊別苑的賞菊宴。
秋光正好,各色名菊爭奇鬥豔,趙廷果然攜了沈心柔同來。
她今日裝扮得素雅別致,在一眾珠環翠繞的貴眷中,反倒格外顯眼。
趙廷正與幾位頗負盛名的文士學子圍在一起,沈心柔立於他身側半步,時而含笑低語,時而引經據典,引來一片或讚嘆或探究的目光。
我並未湊近那熱鬧中心,只與幾位相熟的郡王妃、尚書夫人在暖閣邊品茶閒聊,目光偶爾掠過那被簇擁著的一對璧人。
待他們那頭的詩興稍歇,我示意身後的沉香將一早備好的精巧瓷罐奉上。
我起身,溫聲對各位夫人道:「前次茶會,聽聞幾位姐姐喜歡妹妹手制的果醬,妹妹心下歡喜,特意新研了這桂花蜜。今年秋桂香氣足,配了槐花蜜與少許陳皮,最是潤燥生津,還請姐姐們嘗嘗,莫要嫌棄妹妹手拙。」
瓷罐小巧可愛,打開便有一股清甜馥郁的桂花香溢出,眾夫人皆笑言我有心,氣氛愈發融洽。
承王妃性子最是爽利,她接過瓷罐細聞了聞,連聲贊好,隨即卻起身,親熱的拉住我的手:「衛梨妹妹,隨我來,這邊有株綠菊開得稀罕,你定要看看。」
她不由分說將我帶到一旁,面上笑容未減,壓低了聲音:「我的好妹妹,你啊,就是心腸太軟,太過良善。」
她指尖在我手背上輕輕點了兩下,目光似有若無地看向遠處被文人環繞的沈心柔:「那樣一個無根無基的女子,說是才女,實則如同浮萍。在這京城裡,若是哪一日悄無聲息的消失了,又有幾人會真正在意,追問到底?」
她收回視線,看著我:「要不都說你家侯爺是戰場上下來,沾染了些許莽直習性呢。你瞧瞧這滿園子,哪家正經主君會這般不知避嫌,將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時時帶在身邊,還引以為傲?也就他,被那點子新鮮見識迷了眼,猶不自知。」
承王妃頓了頓,嘴角勾起一抹譏笑:「就她席間那些高談闊論,什麼女子當與男子同享教化……聽著新鮮,可若是不慎傳揚開去,落到宮裡那位耳朵里,怕是要引得那位夜不能寐了。這京城的風向,從來不是幾句驚人之語就能撥動的。」
「那些聰明些的,都巴不得離她遠遠的,免得沾染上一身腥。」
說著她話鋒一轉,視線似無意般落在我的小腹上,聲音里多了幾分真切的勸誡與嘆息:「妹妹,聽姐姐一句,男人啊,靠得住一時,靠不住一世。有些事,你得自己抓緊。這侯府的門楣,終究是需要嫡子來撐的。」
話落,隨即又換上明朗的笑臉,指著那株綠菊道:「妹妹你看,這花色是不是清雅得緊?」
我順著她的話望去,微微頷首,唇邊漾開一抹感激的淺笑:「王妃姐姐說得是,這花…確實稀罕。」
8
那株綠菊在眼前搖曳,卻讓我恍惚間,看見了剛來到這個世界的自己。
那時,這副身軀的原主剛因一場風寒香消玉殞,而我,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靈魂,在驚惶與眩暈中醒來。
最初,不是沒有過剎那的興奮與野心。
看多了穿越小說的我,也曾摩拳擦掌,覺得憑藉超越時代的見識與知識,總能做出一番不同,至少,要活得更現代,更自我一些。
我曾小心翼翼地試探,在無人時對貼身丫鬟說起「人人平等」的雛形概念,換來的卻是對方驚恐萬狀跪地求饒。
真正讓我徹底清醒,收起所有不合時宜的念想,是婚後半年目睹的一件事。
那是個春日,我與京中幾位初識的官家女眷乘車出遊。
繁華的朱雀大街上,一輛裝飾豪奢的馬車橫衝直撞,驚了路旁小販的攤位,瓜果滾了一地。趕車的豪奴非但不停,反而一鞭子抽向那跪地哀求的老漢。
老漢的兒子,一個不過十幾歲的少年,血氣上涌,衝上前理論了一句。
就一句。
馬車帘子掀開一角,露出一張年輕卻盛氣凌人的面孔,依稀是哪位郡王家的世子。
他漫不經心的瞥了那少年一眼,只吐出一個字:「聒噪。」
下一秒,跟隨的護衛如狼似虎地撲上,當街將少年拖到一旁。
少年短促悽厲的慘嚎旋即變為微弱的呻吟……
周圍的人群瞬間死寂,紛紛低頭,加快腳步,無人敢看,更無人敢言。
不過片刻,那少年便像破麻袋一樣被扔在路邊,身下一灘刺目的紅。
而那輛馬車,早已揚長而去。
我坐在自家馬車裡,手指死死摳住窗欞,胃裡翻江倒海,冷汗瞬間濕透了裡衣。
那是我第一次如此直觀的感受到,這個時代的規則。
權勢即真理,人命,尤其是平民的命,輕賤如草芥。
而那世子不過罰了半年俸祿,閉門思過一月罷了。
從那天起,我知道,諾大的京城,天上隨便掉塊磚,都可能砸中一個皇親國戚、權貴子弟。
我的那些念頭,若不小心露出一星半點,不是在挑戰封建禮教,而是在觸碰這個權力體系最敏感的神經,是取死之道。
沈心柔那般高調,宣揚著驚世駭俗的言論,或許一時能贏得矚目與追捧,但在真正的權力眼中,她與那當街被杖斃的少年,並無本質區別。
回憶漸漸褪去,我收回落在綠菊上的視線。
抬眼望向遠處的一對璧人,趙廷看了我一眼,隨即若無其事的繼續圍著蘇心柔轉。
我收回視線。
我絕不允許有人破壞我目前安定的生活,既如此,那便去父留子吧~
9
這天,府里常請的劉大夫剛走,沉香便步履匆匆地進來,屏退了左右,才壓低聲音稟道:「夫人,派去盯梢沈心柔的人回來了。她…此刻正在紅妝樓。」
我撥弄著腕間玉鐲的手微微一頓。
「知道了。」我站起身,走到鏡前,理了理衣裙,「備車,去紅妝樓。」
馬車停在紅妝樓前。
我扶著沉香的手步入店內,目光略一掃視,便落在了沈心柔身上。
我徑直走向櫃檯,並未看她,只對躬身迎上來的掌柜溫聲道:「今日沈姑娘在貴店看上的所有物件,無論胭脂水粉、珠釵環佩,我侯府出雙倍價錢買下。」
原本低語挑選的幾位貴婦霎時安靜,目光齊刷刷的投了過來。
沈心柔捏著口脂盒的手指驀地收緊:「侯夫人,你這是什麼意思?」
我迎上她慍怒的視線,唇邊噙著一絲極淡的笑意:「沒什麼特別的意思。只是覺著沈姑娘眼光不俗,你看中的,定然都是好的。我侯府雖不才,這點銀子還出得起。雙倍價錢,想必掌柜的也不會拒絕。」我目光轉向掌柜,「是吧?」
掌柜的額頭見汗,連連作揖:「是,是,夫人厚愛,小店榮幸……」
「你這是仗勢欺人!」沈心柔氣得臉色發白,胸脯起伏,「凡事總有個先來後到,侯夫人出身名門,難道連這點道理都不懂?」
「道理?」我微微偏頭,隨即輕輕笑了,「沈姑娘與我談道理?這紅妝樓開門做生意,價高者得,難道不是最硬的道理?」
我向前半步,離她近了些,用只有彼此能聽清的聲音:「你的道理,或許能讓侯爺覺得新鮮有趣。但在這裡,我的道理,就是銀子,就是侯府的牌子。若沈姑娘真的懂先來後道的道理,就該離侯爺遠一些。」
「畢竟有些東西,不是你念幾句詩、論幾句道,就能輕易得到的。比如這盒口脂,比如……」
我頓住,聲音壓得更低:「比如,在這京城真正立足的根基。沈姑娘,你那些念頭再新奇,終究是沙上築塔,一陣風就散了。」
「而我,若真要碾死你,就如碾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,你的死活?你猜誰又會真的在意?」
沈心柔的臉由白轉紅,她張了張嘴,卻又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我不屑的看了她一眼,隨即轉向掌柜:「照我說的辦,所有沈姑娘碰過、問過、看過的,一律包起來,雙倍價錢,送去侯府。」
說罷,不再看僵立當場的沈心柔一眼,我扶著沉香的手,轉身緩步離去。
馬車帘子落下,隔絕了外面的世界。
我靠回廂壁,指尖輕輕搭在小腹上。
沈心柔,你若真的不為名利,又怎麼會只和權貴來往?
人啊,只有被逼到絕境的時候才會不擇手段的抓住能抓住的一切。
沈心柔,我很期待,你能撐到幾時。
10
當晚,我正坐在桌前,小口飲著湯。
外間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緊接著,房門被「砰」地一聲大力推開。
趙廷徑直衝到我面前,臉色鐵青,額角青筋隱隱跳動。
他揮手猛地一掃。
瓷盅飛落在地,溫熱的湯汁濺了一地,碎裂的瓷片彈起。
「衛梨!」他怒喝出聲,「你今日在紅妝樓乾的好事!為何要與心柔為難?她不過是選些胭脂水粉,你竟當眾給她如此難堪!我竟不知,你什麼時候學會了這般仗勢欺人、錙銖必較!」
他手指幾乎要點到我鼻尖:「心柔還在我面前為你說好話!你身為侯府主母,心胸何以狹隘至此!你……」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