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
何家也是爽快人。
何建軍他爹,何伯,當場就拍了板。
彩禮按最高規格來,三轉一響配齊,電視機、冰箱、洗衣機、縫紉機,一樣不少。
另外再給一萬零一塊的現金,取萬里挑一的好彩頭。
房子,何建軍已經在市裡買了一套三居室的新樓房,裝修都弄好了,就等著女主人。
婚禮,就在市裡最大的飯店辦,要多風光有多風光。
我聽得眉開眼笑,蘇強在一旁也是不住點頭。
這條件,別說在咱們這個小鎮,就是在市裡,那也是頂尖的。
蘇禾坐在一旁,臉紅得能滴出血來。
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。
婚期定在兩個月後,國慶節,是個好日子。
這期間,陸明那個陰魂不散的東西,又冒了出來。
他不知道從哪打聽到何建軍要在鎮上建個冷庫,用來配合他的長途運輸。
八十年代,搞私營經濟還是有風險的。
陸明抓住了這一點,開始到處寫舉報信。
說何建軍是投機倒把,是挖社會主義牆角。
還說他資金來源不明,可能是敵特分子。
這帽子扣得可太大了。
縣裡的調查組很快就下來了。
何建軍的公司剛起步,冷庫項目是他計劃里的重要一環,要是被攪黃了,損失巨大。
他本人也被叫去問話,好幾天沒露面。
鎮上風言風語又起來了:「我就說嘛,那麼年輕哪來那麼多錢,肯定有問題。」
「這下好了吧,還沒結婚呢,男人就要進去了。」
「蘇家這下可虧大了,彩禮還沒捂熱呢。」
蘇禾急得團團轉,飯也吃不下。
蘇強也唉聲嘆氣,覺得這門親事怕是要黃。
只有我,穩坐釣魚台。
因為,我又做夢了。
夢裡,我清清楚楚地看到,何建軍不僅沒事,還因為這次調查,結識了一位下來視察的大領導。
大領導對他這種敢闖敢幹的年輕人非常賞識,親自給他批了政策,開了綠燈。
他的公司,因為有了這層關係,發展得更快了。
而陸明,因為惡意舉報、誣告陷害,被抓了起來,判了三年。
所以,我一點都不慌。
我安撫著蘇禾:「放心,建軍是干大事的人,這點小風浪翻不了他的船。」
然後,我拎著一籃子雞蛋,去了趟縣城。
我沒找什麼關係,就找到了調查組的臨時辦公室,坐在門口跟看門大爺嘮嗑。
我把我怎麼嫌棄陸明,怎麼相中何建軍的事,添油加醋地講了一遍。
我說得聲情並茂,把自己塑造成一個愛女心切但眼神毒辣的厲害母親。
「……領導們想想,那陸明連自己親娘的救命錢都捨不得花,這種人說的話能信嗎?」
「他就是嫉妒!赤裸裸的嫉妒!」
看門大爺聽得津津有味,周圍來往的工作人員也聽了個七七八八。
沒過兩天,調查結果就下來了。
和我的夢裡一模一樣。
何建軍被平反,還得了領導的嘉獎。
陸明因為誣告,被公安局的人帶走了。
聽說他被帶走的時候,還大喊著莫欺少年窮。
只可惜,這次再也沒人同情他了。
窮不是作惡的理由,心窮,才最可怕。
9
陸明的風波過去後,再沒人敢在背後嚼舌根了。
何建軍不僅沒事,反而成了縣裡扶持的青年企業家,風光無限。
蘇禾和我走在鎮上,收到的都是羨慕和討好的目光。
王媒婆見了我們,更是跟見了親娘一樣熱情,非要拉著我們去她家喝茶。
我心裡明白,這世道就是這樣。
你強了,全世界都對你和顏悅色。
你弱了,連路邊的狗都想上來踩你一腳。
蘇禾的婚禮如期舉行。
那一天,市裡最大的飯店門口,停了十幾輛桑塔納,全是何建軍生意上的朋友來捧場的。

流水席開了五十多桌,賓客滿堂。
蘇禾穿著一身潔白的婚紗,是我托何建軍從香港買回來的,漂亮得跟仙女一樣。
她挽著蘇強的胳膊,一步步走向何建軍。
何建軍穿著筆挺的西裝,看著蘇禾的眼神,亮得驚人,裡面裝滿了愛意和珍視。
我坐在主桌,看著台上的新人交換戒指,喝交杯酒,眼眶不知不覺就濕了。
我這輩子,要強了一輩子,算計了一輩子。
不就是為了今天嗎?
為了我的閨女,能挺直腰杆,風風光光地嫁個好男人,不受窮,不受氣,一輩子被人捧在手心裡。
婚禮結束後,何建軍和蘇禾來給我敬酒。
蘇禾的眼睛紅紅的。
「媽,謝謝你。」
她抱住我,聲音哽咽。
「要不是你,我……我真不知道會過成什麼樣。」
我拍著她的背,心裡五味雜陳。
「傻閨女,媽不為你好為誰好。以後跟建軍好好過日子,夫妻同心,比什麼都強。」
何建軍在一旁鄭重地向我保證。
「媽,你放心,我這輩子都不會讓蘇禾受一點委屈。」
我相信他。
一個男人愛不愛你,不要聽他說了什麼,要看他做了什麼。
這小子,是個值得託付的人。
10
婚後第二年,蘇禾生了個大胖小子,小名叫石頭,長得跟我夢裡見到的那個虎頭虎腦的外孫一模一樣。
何建軍的生意越做越大,從運輸公司到房地產,再到後來的網際網路,每一步都踩在了時代的風口上。
他成了我們這個省遠近聞名的首富。
蘇禾也從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,成長為一個能獨當一面的女強人。
她不僅管著家裡的帳,還在何建軍的公司里擔任財務總監,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條。
他們夫妻倆,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神仙眷侶。
我跟蘇強也跟著享了福,搬到了市裡的大別墅住,有保姆伺候著。
蘇強退休後迷上了釣魚,何建軍就專門給他挖了個大魚塘,想釣什麼魚就放什麼魚。
我呢,就天天帶著我的寶貝外孫,逛逛商場,跳跳廣場舞,偶爾跟一群老姐妹搓搓麻將,日子過得比蜜還甜。
有一年過年,我們一家人回老家祭祖。
在鎮上,碰到了一個撿垃圾的瘋婆子。
頭髮亂糟糟的,衣服破破爛爛,嘴裡還念念有詞。
有人告訴我,那是陸明的娘。
自從陸明坐牢後,她就瘋了,親戚們嫌她累贅,誰也不管,她就靠撿垃圾為生。
我看著她從垃圾堆里扒出一個發黑的饅頭,狼吞虎咽地塞進嘴裡,心裡沒有半點波瀾。
可憐之人,必有可恨之處。
當年她跟著兒子一起演苦情戲,逼迫我閨女的時候,就該想到會有這麼一天。
回到家,蘇禾正在給石頭削蘋果。
她現在舉手投足間,都透著一股從容和貴氣,眉眼溫柔,歲月靜好。
何建軍從後面抱住她,親了親她的頭髮。
石頭看見我,邁著小短腿跑過來,抱著我的腿撒嬌。
「姥姥,抱!」
我笑著抱起我的大外孫,在他胖乎乎的臉蛋上親了一口。
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,照在他們身上,暖洋洋的。
我眯起眼睛,看著眼前這幸福安寧的一幕,心裡無比慶幸。
慶幸當初那個真實的噩夢,慶幸自己夠惡毒,夠勢利。
女人的幸福,有時候,真的就是要靠自己爭取。
可以不圖錢,但一定要看清那個男人的人品。
一個連自己親娘都算計、連你名聲都敢毀的男人,你還指望他能給你什麼好日子?
別傻了。
聽媽的,擦亮眼睛,找個捨得為你花錢,更捨得為你花心思的男人。
這才是嫁給愛情最實在的樣子。
11
何建軍成了首富,以前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,就像聞著味兒的蒼蠅,嗡嗡嗡地全飛來了。
這天是個周末,我正帶著石頭在花園裡曬太陽,就聽見客廳里吵吵嚷嚷的。
保姆小張一臉為難地跑出來找我:
「老太太,您快去看看吧,先生的大姑和三叔來了,說是要借錢,賴在沙發上不肯走,還在那嗑瓜子吐了一地瓜子皮呢!」
我眉頭一皺,把石頭交給小張。
「看好孩子,我去會會這幫神仙。」
一進客廳,好傢夥,烏煙瘴氣。
何建軍那個所謂的大姑,正盤著腿坐在我的真皮沙發上,唾沫橫飛。
「建軍啊,你現在是大老闆了,手指縫裡漏一點都夠我們吃一年的。」
「你表弟都要三十了還沒娶上媳婦,你這個當哥哥的不能不管吧?給他買套房,再買輛車,這不過分吧?」
那個三叔也在旁邊幫腔:「就是,還有你堂妹,想進你的公司當個副總。自家親戚,用著放心不是?」
「那個財務總監的位置,我看就挺適合她的。」
蘇禾坐在一邊,臉都氣白了,想說話又插不上嘴。
何建軍黑著臉,雖然極力忍耐,但額頭上的青筋已經爆了出來。
「大姑,三叔,公司有公司的規矩,招人得看能力。至於買房買車,那是大錢,我也不是印鈔票的。」
「哎喲!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!」
大姑一拍大腿,嚎了起來,「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!現在發達了就不認窮親戚了?真是越有錢越摳門!」
我冷笑一聲,大步走了進去。
「喲,這是哪陣風把各位貴客吹來了?我還以為是哪個收破爛的走錯門了呢。」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