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是個壞老太太,十里八鄉都知道我嫌貧愛富。
做了個閨女嫁給窮鬼被蹉跎一輩子的預知夢後,我對挑選女婿更加挑剔。
閨女也都聽我的。
直到媒婆領著那個長得跟電影明星似的小伙子進門,說他雖然家徒四壁,但人品貴重。
我家那個傻閨女,看得眼珠子都直了,臉紅得像猴屁股。
不妙,應該就是這個王八蛋了。
下一秒,我眼皮都沒抬:「家徒四壁?那是連耗子進去都得含著眼淚出來的意思吧。」
「人品貴重能當飯吃,能當衣穿?」
小伙子氣得臉紅脖子粗:「嬸子,你怎麼能這麼羞辱人,莫欺少年窮!」
我一口茶水噴出去。
「我就欺負你窮怎麼了?有本事你拿錢砸死我啊!」
「沒錢?沒錢就滾蛋。」
「我閨女這雙手是用來數錢的,不是給你家洗破褲衩子的!」
1
陸明站在我家堂屋中間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
他身上那件白襯衫洗得發黃,領口都磨破了邊,腳上的解放鞋沾滿了泥點子。
就這窮酸樣,還敢跟我談自尊。
蘇禾見我說話難聽,急得直跺腳。
「媽,你怎麼說話呢,陸明他是好人,他還會寫詩呢!」
寫詩?
我冷笑一聲。
在我夢裡,蘇禾就是被這幾首破詩騙得暈頭轉向。
大冬天挺著大肚子在冰河裡洗衣服,手凍得通紅,全是凍瘡。
這姓陸的倒好,拿著蘇禾賣嫁妝的錢去喝酒充大方,回家還打老婆孩子。
想到夢裡蘇禾那雙滿是凍瘡的手,我心裡的火就壓不住。
我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磕:「寫詩能當飯吃,能換幾斤豬肉,能給你買件新衣裳?」
「蘇禾,你腦子裡裝的是漿糊嗎?」
「他要是真對你好,就不會空著兩隻爪子上門提親!」
我看了一眼旁邊尷尬得搓手的王媒婆。
「王大嘴,你也是老糊塗了,這種貨色也敢往我家領?」
「你是看我王桂蘭提不動刀了?」
王媒婆嚇得一激靈,連忙陪笑臉。
「桂蘭姐,這……這小伙子長得確實俊嘛,我想著萬一蘇禾喜歡……」
「喜歡個屁!」
我打斷她的話,指著門口。
「拿著你的東西,帶著這窮鬼,立馬給我滾!」
陸明這時候倒是來了勁,他挺直了腰杆。
擺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態,眼神屈辱。
「嬸子,我知道你看不起我,三十年河東,三十年河西,咱們走著瞧!」
說完,他深情地看了一眼蘇禾,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那背影,要多決絕有多決絕。
蘇禾哇的一聲哭了出來,抬腳就要追。
我抄起旁邊的掃帚疙瘩,往門口一橫。
「你敢出這個門,我就打斷你的腿!」
蘇禾嚇住了,站在原地抽抽搭搭。
「媽,你太勢利了,你就是個財迷,女兒真是看錯你了!」
我扔下掃帚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「沒錯,我就是財迷,我不僅財迷,我還心狠手辣。」
「你想嫁給他?除非我死了!」
2
把人趕走後,蘇禾把自己關在屋裡絕食。
我是誰?
我是王桂蘭。
跟我玩這套,她還嫩了點。
我照常做飯,紅燒肉燉得咕嘟咕嘟冒泡,香味直往她門縫裡鑽。
到了晚上,我端著一碗白米飯,上面鋪著滿滿的紅燒肉,一腳踹開她的房門。
蘇禾趴在炕上,眼睛哭得像個爛桃子。
見我進來,她把頭扭向牆壁,給我個後腦勺。
「不吃,餓死算了,反正媽你也不在乎我的幸福!」
我在炕沿坐下,拿筷子敲了敲碗邊。
「餓死?你想得倒美。」
「你要是餓死了,那姓陸的轉頭就能娶個新的。」
蘇禾猛地轉過頭,瞪著我。
「陸明不是那種人,他說過非我不娶!」
我夾起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,嚼得滿嘴流油。
「男人的嘴,騙人的鬼。他拿什麼娶你?」
「拿他那兩袖清風,拿他那張只會念酸詩的嘴?」
蘇禾坐起來,聲嘶力竭地喊:「我們有愛情,有情飲水飽!」
我差點把嘴裡的肉噴出來:「飲水飽?」
「行,從明天開始,你就別吃飯了,去喝自來水,我看你能飽幾天。」
我把碗往她面前一推。
「蘇禾,媽是過來人,媽做的那個夢,太真了。」
我放緩了語氣,看著她那張稚嫩的臉。
「夢裡你也是這麼跟他跑了,結果呢?」
「住的是漏雨的破瓦房,吃的是野菜糊糊,他考不上大學,就在家酗酒打人。」
「你三十歲不到,頭髮全白了,死的時候身上連件像樣的壽衣都沒有。」
蘇禾愣了一下,眼神有些閃爍,可還是嘴硬道:
「那……那是夢,是假的。」
「是真的假的,媽心裡有數。」
我嘆了口氣,指了指那碗肉。
「這紅燒肉,一斤五花肉要兩塊五,加上油鹽醬醋,這碗飯值三塊錢。」
「那姓陸的一個月工分才多少?他一年都捨不得讓你吃上一頓肉。」
「貧賤夫妻百事哀,等你為了幾分錢的醋跟人吵架的時候,你就知道你那愛情值幾個錢了。」
蘇禾看著那碗肉,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。
我冷哼一聲,起身往外走。
「吃飽了才有力氣跟我鬧。」
「反正只要我活著,這門親事就成不了。」
關門的時候,我聽見裡面傳來狼吞虎咽的聲音。
我嘴角勾起一絲冷笑。
傻閨女,媽這惡人當定了。
3
陸明那小子,果然沒死心。
明著不敢來,開始玩陰的。
沒過兩天,我就聽說他在廠門口堵蘇禾。
手裡不拿東西,就拿著一朵從路邊摘的野花,說是代表什麼純潔的愛情。
我呸。
一分錢不花,就想騙個媳婦回去伺候全家?
算盤珠子都崩我臉上了。
我特意換了身新做的的確良襯衫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踩著黑皮鞋去了蘇禾的紡織廠。
遠遠地,我就看見陸明在那演戲。
「小禾,我知道嬸子看不起我,嫌我窮,但我對你的一顆心是真的,金子都換不來。」
蘇禾感動得淚眼汪汪,手裡捏著那朵破花,跟捧著什麼寶貝似的。
周圍下班的工友都在看熱鬧,有的還跟著起鬨。
「蘇禾,陸明多痴情啊,你就答應了吧!」
「就是,現在這年頭,這麼純粹的小伙子不多了。」
我撥開人群,大步走過去。
一把搶過蘇禾手裡的野花,扔在地上,狠狠踩了兩腳。
「純粹?我看是純粹的摳門!」
陸明臉色一變,又要開口。
我根本不給他機會。
「陸明,你說你心比金堅,行,我不為難你。」
我從兜里掏出一張早就準備好的清單,當著眾人的面抖開。
「你想娶我閨女,不需要你家財萬貫。這上面是我閨女從小到大的花銷,我就算個大概。」
「學費、生病吃藥、衣裳鞋襪,雜七雜八加起來,也不多,五千塊。」
人群瞬間炸開了鍋。
這個年代,五千塊那就是天文數字,萬元戶都稀罕得很。
陸明臉都白了:「嬸子,你……你這是賣女兒!」
我冷笑一聲,環顧四周:「賣女兒?」
「我要是賣女兒,我就要把她嫁給城東的劉屠戶,人家彩禮給一萬,我要是賣女兒,我就讓她嫁給供銷社主任的兒子,人家給安排工作!」
「我養這麼大的閨女,嬌生慣養,十指不沾陽春水,嫁給你幹什麼?」
「去給你那癱瘓的老娘端屎端尿?去給你那一窩子窮親戚當保姆?」
我指著陸明的鼻子,唾沫星子飛濺。
「你自己家裡什麼情況你沒數?」
「屋頂漏風,米缸見底。你自己都快喝西北風了,還想拉著我閨女一起喝?」
「這就是你的愛,你的愛就是讓我閨女跟著你受罪?」
周圍起鬨的人不說話了。
誰家都有閨女,將心比心,誰願意讓自家閨女跳火坑?
陸明被我說得渾身發抖,指著我:「你……你……」
「我什麼我?沒錢就閉嘴!」
我拉起已經呆住的蘇禾。
「回家,以後少跟這種想空手套白狼的流氓來往!」
4
經過廠門口那一鬧,陸明的名聲算是臭了一半。
但我知道,這種鳳凰男,最擅長的就是道德綁架。
果然,不出三天,流言蜚語就傳遍了村子。
說我王桂蘭嫌貧愛富,逼打鴛鴦。
還說蘇禾已經跟陸明生米煮成熟飯,我這是要逼死親閨女。
更有甚者,說我早就收了劉屠戶的錢,要把閨女賣過去填坑。
蘇禾在家裡哭得死去活來,說沒臉見人了。
我倒是淡定得很,該吃吃該喝喝。
造謠?
老娘這輩子最不怕的就是造謠。
這天逢集,鎮上人多。
我領著蘇禾去趕集,專門往人多的地方鑽。
走到供銷社門口,陸明居然領著他那個癱瘓的老娘來了。
他那個娘,被放在一輛破板車上,蓋著床破棉絮,哼哼唧唧。
陸明看見我們,撲通一聲就跪下了。
當著全鎮人的面,聲淚俱下。
「桂蘭嬸子,我求求你了,我和小禾是真心的!」
「我娘聽說小禾要被你嫁給傻子,急得都要不行了,非要來看看準兒媳婦。」
「嬸子,你就成全我們吧!」
「我雖然窮,但我有力氣,我肯定能讓小禾過上好日子!」
他剛說完,四周指指點點的聲音響起。
「這王桂蘭心也太狠了。」
「人家小伙子都跪下了,多誠心啊。」
「寧拆十座廟,不毀一樁婚,這就有點過分了。」
蘇禾看著陸明跪在那,心軟了,就要伸手去扶。
我一把拽住她,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陸明,又看了一眼板車上哼唧的老太太。
臉上突然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。
「陸明,你既然這麼有孝心,這麼愛小禾,那你肯定願意為了她付出一切吧?」
陸明一愣,連忙點頭:「我願意,為了小禾,我命都可以不要!」
「好!」
我大喝一聲,嚇了周圍人一跳。
我從身後的布包里掏出一個算盤,噼里啪啦地撥了幾下。
「命就不用了,咱們談點實際的。」
我從兜里掏出一張單據,舉在手裡。
「這是我託人去縣醫院查的,你娘這病,不是治不好,是沒錢治。做個手術大概要一千塊。」
陸明臉色瞬間慘白,眼神開始躲閃。
我沒停,繼續說道:「你說你愛小禾,愛得要死要活。」
「行,我今天把話撂這兒。」
我從包里掏出一疊大團結,整整十張,一百塊。
「這是我給你娘看病的定金,只要你現在發個毒誓,說你這輩子要是對蘇禾不好,就天打雷劈,斷子絕孫。」
「並且,把你藏在床底下那鐵盒子裡的一千二百塊錢拿出來,先給你娘把病治了!」
周圍瞬間死一般寂靜。
陸明猛地抬頭,驚恐地看著我,像見了鬼一樣。
「你……你怎麼知道……」
我怎麼知道?
我做的那個夢裡,這王八蛋直到他娘死,都沒捨得拿那筆錢出來治病,最後那錢全讓他拿去賭了!
我把錢狠狠摔在他臉上。
「你不是裝孝子嗎?你不是裝情聖嗎?」
「兜里揣著巨款看著親娘受罪,還要拉著我閨女跟你一起裝窮受苦?」
「各位鄉親父老都聽聽!」
我衝著人群大喊,「這小子私房錢攢了一千多,卻讓他娘睡板車,還想空手套白狼娶媳婦,這就叫人品貴重?」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