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意外,但心裡並沒有什麼波瀾,也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反倒是從原漾彆扭的氣憤中,竟看出幾分恨鐵不成鋼的痛心。
我試圖表達我不在意,把手機還給他,「不管他了。我們繼續?」
原漾卻徹底沉下臉。
氣氛僵硬之際,經紀人進來打圓場,
「田老師,剛才聊下來感覺您好專業啊。一定是跟晏老師在一起這麼多年,耳濡目染了……咦,我發現您的字跡竟然也跟晏老師的一模一樣哎?」
曾經我的確為了聽懂晏廷臣說的話,去看他看過的書,學他喜歡的曲目,甚至模仿他的字跡,這都是我愛他的方式,但最後也只讓自己變得更「有用」了一點。
我尷尬笑笑,解釋道,「用他的字跡只是因為現在在以他的名義在工作……」
經紀人卻並不聽,只顧拿起那兩頁紙遞到原漾面前,
「原漾你看,這這得多相愛才能連字跡都吻合啊……你師母跟晏老師跟真是伉儷情深。」
原漾眼神掃過去,唇線緊繃,一言不發。
12
工作會沒有開完,原漾便離開了,背影里似乎帶著不可救藥的決絕。
我失魂落魄地回來,看到晏廷臣若無其事坐在客廳,我忍不住質問,「你送機就送機,為什麼還要發朋友圈?」
「不高興了?」晏廷臣卻唇角微勾,莫名得意,「不高興就好,說明你還正常。」
「什麼?」
「那天你明明可以待在那裡,跟大家聊幾句,偏偏你提前走了。晚上我回來,你竟然已經睡了。」
晏廷臣蹙眉,語氣有些警告意味,「田馨,你倒也不必這麼懂事。這會讓我以為,你真的不在意。」
我很快瞭然,所以第二天圈內的合照他是發給我看的,見我還是沒反應,才有了今天的送機。
我感到一絲荒謬,「……你是不是有病?」
晏廷臣笑笑,仿佛我在讚美他。
晏廷臣就這樣,明明不高興的是他,但他不說,非要作弄到讓你也不舒服,難以忍受,再來主動來找他。
他的世界,永遠都只有別人來求他收手的份兒。
見我臉色實在難看,晏廷臣大發慈悲多解釋幾句,
「放心,這個世界上沒有誰值得我念念不忘。Lily 算什麼?興之所至隨便聊會兒罷了。你才是跟我一起生活的人。」
最後一句話頗有些隱晦的表白意味,晏廷臣說完還頓了頓,似乎在等我感動。
我卻自嘲地想:Lily 可不是我,她的世界寬廣,怎麼可能配合他的自我中心。
「還生氣嗎?」
我疲倦地擺擺手,不想再說一句話。
13
收到原漾那邊中止合作的消息,晏廷臣並無意外,也無惋惜,只有滿滿的不屑。
「不參與也罷,那種流行樂我都不好意思署名。」
「這本來就是他的專輯,為什麼要滿足你的理念?不是你應該去配合他的風格,去激發他的創作嗎?」
晏廷臣炸毛,「我瘋了?我憑什麼自降檔次迎合他?」
我很想反駁,卻感到無力,音樂理念本就是主觀的事,再爭辯下去,晏廷臣只會讓我多看看世界頂級的藝術作品提高一下音樂底蘊。
我只是忍不住想,要是晏廷臣不這樣難搞,或許原漾還能夠在我生活裡面存在更久一點。
原漾離開之後,我感到惶然不可終日,連跟從前別無二致的日常,也愈發讓人難以忍受。
我開始受不了家裡沙發的顏色,受不了白日也要緊閉的窗簾。
受不了晏廷臣不在餐點出現,過後又嚷餓的麻煩;受不了放在桌子上他讓我熨燙的第二天要穿的衣服。就連他學校打過來問他工作安排的電話,我好幾次涌到喉嚨口的話都是,關我什麼事?
晏廷臣察覺到我的不耐煩,只當我還在生氣,出差回來還破天荒給我帶了一份禮物,飯桌上主動提起我即將升學的表妹,說會安排好導師。
原來他有心討好的時候,也可以無可挑剔。
可惜我沒有心情感動。
我開始控制不住地去搜索原漾的消息,像個返老還童的追星族,混在他的粉絲群里,和他們一起分析他今天的心情,他的穿搭,他音樂里某一句歌詞的深意。
有一天,路透的站姐說原漾好像感冒了,跟他們打招呼時嗓子是沙啞的。
粉絲群里一片擔憂,生命粉擔憂他身體,事業粉擔憂他不久後就要錄製的一個音樂綜藝,他雖然是導師,但是也有一個表演節目。
我思慮良久,還是決定把那副藥茶的方子寫下來,給他經紀人寄過去。
快遞被人簽收了,但是並無回信。
直到錄製那天的現場路透傳出來,粉絲說嗓子沒有好全,不過他選了一首適合當時嗓音的歌,反而發揮非常驚艷。
大家都很高興,但我很失落。
他沒喝藥茶,那副方子大概早已丟進某個角落,無人在意了。
進粉絲群有一個驗證問題,問你為什麼喜歡原漾?
他們都答,長得帥,有才華,創作力強,情商高……不一而足。
我當時想了很久,卻很難用一兩個詞來概括這種情愫。
為什麼喜歡呢?也許因為他因為他看到過我的傷口,我的窘迫。
連自己都感到丟臉、要極力粉飾的自己,他卻會為我扼腕,為我痛惜。
他看見我了。
或許應該換一個詞,他看見過我。
我突然感到無比難過:這樣的驚鴻一瞥,終究是收回去了。
我退掉了所有的粉絲群,自暴自棄般回到自己庸常的生活里。
晏廷臣不喜沾染的瑣務里,我最喜歡的工作是批閱他學生的作業,這畢竟需要一點創造力,一點審美力。
在晏廷臣出差回來之前,我把他拖延的作業都改完了。
發放下去,卻還剩下一份無人認領,上面沒有留下姓名。
我反覆確認班上的同學都收到了作業,直到第二天,接到一個很久未曾響起的電話。
原漾的嗓音低沉顫抖。
「老師,我來拿我的作業。」
14
原漾再一次坐在我的面前,他長久地注視著上面的批註。
「我本來一直不理解,當初能給我改出那些樂段、會給我那麼多鼓勵和欣賞的老師,怎麼現在給我的感覺幾乎判若兩人。直到我發現你能寫出跟晏老師一摸一樣的字。」
原漾語氣微微發顫,涌動著幾乎無法再克制的情緒,「所以,我之前那些作業,都是你改的對嗎?」
「……那不重要。」以機率來講,應該是我批改的,但有些話,也只有在晏廷臣的名義之下才顯得有分量,畢竟誰會在意一個履歷平平的普通人的誇獎和意見呢?
「怎麼不重要?我要找的是你。」原漾語氣沉悶下來,「還是說,你喜歡老師到……你做的一切都願意冠他的名?」
「怎麼可能?」以晏廷臣的藝術潔癖,哪兒容得下我冠他的名,把學生作業丟給我不過是因為它不重要。
眼見原漾又要把這件事理解為我不計付出的愛,我更加斬釘截鐵地說,
「不是,不是的……我對晏廷臣已經沒有什麼感情了。做這些事,只是因為我喜歡。」
「喜歡……」原漾咂摸著這兩個字,突然起身走到我面前。
「那我呢?」他蹲下來,慢慢抓住了我的手,帶著容許拒絕的時間,「也包括我嗎?」
手腕被圈住的那一圈皮膚溫度滾燙,我心底愈發緊張,卻怎麼也說不出肯定或否定的答案來。
沉默之後,我提起另一件事,「我給你的藥方,為什麼沒有喝?」
「我以為那是不管我了的意思。」
原漾揚起臉看我,「何況光有藥方又有什麼用,差了那一味真心,還有誰會為我花三個小時煮一道茶?」
我回握住他的手,有些問題沒再回答,但好像也不必再多說什麼。
原漾伏在我膝前,雙手捧住我的右手,鄭重地貼在唇邊吻了一下。
15
在晏廷臣出差回來之前,我們的車一路向北,開到海邊別墅。
原漾的房子是最近海的那一棟,幾乎延伸到海里。
海浪徹夜拍擊岩壁,他的喘息鈍重而無措,直到我牽起他的手,一寸寸化開生疏,消融畏怯。
我們在海浪中沉浮,徹夜歡好,終至破曉。
天明時,海岸仿佛浮在海上,或遠或近。
原漾將我裹在他寬大的襯衣里,擁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,說起當年,他也不過是對未來充滿懷疑的年輕人,在人才濟濟的音樂學院,每一刻都在疑心自己的才華。
平日未得老師多青睞,反倒是遞交的作業得到很多真心實意的欣賞。
他想最嚴苛的教授都認可的東西,一定有價值。
有時候機遇就是獎勵人的那股心氣,誰更執拗地相信自己,誰就贏了。
「原來你才是我的批閱人。」
原漾更緊地從身後擁住我,嘴唇貼在我耳際,啞聲說。
「所以田馨,我要麼拯救你,要麼和你一起沉淪。」
我們在海邊過了兩天,直到晏廷臣結束出差上飛機的消息發過來,原漾才送我回家。
返程的車跟晏廷臣的飛機一同奔赴回家,倉促地像一場劫獄後的歸還。
原漾問我,下次見是什麼時候。
可是車窗大開,風呼呼吹進來,淹沒了我的聲音。
大概是心情好,我回到家再看晏廷臣不知為何竟順眼很多。
我饒有興致地做了一桌子菜,跟他說話時都忍不住嘴角浸著笑,大概是某些餘韻。
晏廷臣盯著我看了會兒,有些滿意道,「終於不鬧了?都說小別勝新婚,倒是有道理。」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