壓得極低的酒杯遞過,晏廷臣卻輕輕別開了眼神,沒有舉杯回應。
氣氛一時僵住了。
我連忙起身,拿起一盞茶替換過晏廷臣的酒杯,勸道,「廷臣,你也別喝酒了,對身體不好。」
晏廷臣瞥了我一眼,慢悠悠接過,卻倒掉茶水,反倒進一整杯酒,又遞還給我。
「都不喝,那你喝好了?」
「……」我酒精過敏,他是知道的,這是在怪我多事,故意將我的軍。
我可以拒絕,但這一刻我只想儘快化解這場鬧劇。
於是深吸一口氣,正要去拿那杯酒。
這時一隻手快過我,迅速捉起那隻玻璃杯,「老師,我喝。」
看著原漾喉結滾動,艱難但利落地把那杯酒吞咽下去,我手指下意識揪住了桌布。
他的經紀人在一旁臉色已經慘白。
唯有晏廷臣,滿意地勾著唇角,為這一刻自己凌駕所有人。
8
我出去找原漾時,經紀人正跟他吵架。
「上億的贊助商的酒你都不喝,你老師這杯怎麼就非喝不可了?你不喝誰又能拿你怎麼樣?
「演唱會還剩幾天,嗓子出問題怎麼辦?」
原漾臉色蒼白,疲倦地擺擺手,顯然不願多說。
見我過來,才出聲招呼,「師母。」
經紀人見到我,神色不悅交代一句便離開了,「我先去約醫生回家等你。」
看著原漾,我不知道說什麼好,「那杯酒你確實不該喝的……他已經鬆口了,讓我喝就好了。」
「你喝?」原漾的反問不太客氣,「你就這麼想進醫院嗎?」
「……」我試圖讓這件事輕鬆一些,便笑著解釋說,「這種過敏也不致命,只是會全身紅癢幾天,只要控制著不抓就好了……」
原漾靜靜看著我,眼神專注而沉默,他突然開口,「師母,可以不笑的。」
「……什麼?」
「剛才在席上,老師一直在生氣,經紀人也在生氣,可是你一直在笑。憑什麼他們都可以有脾氣,你就非要笑呢?」
我張了張嘴,沒發出聲音。
從對面壁鏡里,我看到自己身上仿佛所有矯飾都被拿掉了,變得一絲不掛。
難堪到有些憤怒,「笑怎麼了?」
原漾看著我,眼神克制著某種情緒,「我只是希望,你開心的時候才笑。」
「……」我身體瞬間僵硬。
太多時刻,我明明應該憤怒或者悲傷,卻都用笑來緩解。
明明感到痛苦,卻極力把它粉飾得快樂。
這場婚姻仿佛進入了一個謊言,卻沒有勇氣立刻跳出來,而是試圖在漫長的歲月里把假的變成真的。
這很狼狽,卻是我得以呼吸的方式。
原漾眼神複雜,但始終盈著善意,仿佛承托著什麼。
大概是我搖搖欲墜的自尊心。
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,有些僵硬地別開眼,轉身離開。
才走出兩步,身後原漾突然叫住我,「師母。」
我轉身看向他。
他表情有些執拗,「你現在出來,是關心我,還是為老師打點人情?」

在我長久的沉默中,原漾自嘲笑笑,「如果是後者,您大可放心,老師對我有恩,我不會記怪他。」
「進去了。」說著他低下頭,袖在褲兜里,從我身邊側身而過。
擦身而過的瞬間,我拽住他的袖子。
原漾身體一僵,緊盯著我的手,又抬起頭看向我,仿佛在問我:什麼意思。
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,又鬆開他。
原漾卻一動不動,緊緊盯著,一直等到我開口。
「是這樣。我以前給晏老師煮過一種藥茶,是我老家的偏方,對嗓子好的……不嫌棄的話,我煮給你喝。」
9
這藥茶我很多年沒煮過了。
晏廷臣想起來,也問過我。
我說少了一味藥材,煮不成了。
其實那方子上的藥材都好找,只是差了我這點非要為他煮茶的心思。
不知從哪一年起,我對晏廷臣就既無真心,也無期待,只剩下慣性的忍受了。
晏廷臣也並不在意,這本就是他生活裡面一件可有可無的事,渴了喝什麼不行。
但原漾仿佛我要給他什麼靈丹妙藥,驚喜又小心翼翼地反覆確認,「真的嗎……可以嗎?」
「可以的。能幫到你就好。」
給原漾的藥茶一直煮到了演唱會,他嗓子恢復得很好。
我原以為演唱會當天那份,會是親自帶過去給他。
結果那天晏廷臣要去另一場音樂會,他本來也沒打算屈尊去捧自己學生的場。
電話里原漾很失落,但體貼地為我們解釋,
「世界頂級音樂大師的收官音樂會,確實很難得。要不是我要開演唱會,我也想去。」
頓了頓,那邊開口,「師母,如果沒有老師,你會來……」
一句話戛然而止,仿佛主人自己也意識到話里的逾矩和冒犯。
我其實想聽到後文,但我更知道,我不能開口追問。
10
音樂會上我們碰到了 Lily,她這陣子正好回國度假。
晏廷臣也許知道,也不知道,總之沒有向我解釋什麼的意思。
只是自然地跟她寒暄招呼,聊著剛才結束的音樂會。
他們越聊越投機,中間法語英文夾雜。
我有的能聽懂,但也沒興趣插話,百無聊賴地在旁邊陪著。
眼見他們還想轉戰下一場,我適時打斷,「那你們去?我就先回去了。」
晏廷臣的注意力終於分出來一點給我,眼神有些迷惘,仿佛在揣摩我語氣是正常,還是在說反話。
Lily 更是驚得睜大了眼睛,遲疑地看向晏廷臣。
我無心再應付,告辭離開。
原本確實是想回家的,但計程車問我去哪兒的時候,我鬼使神差地說,「去體育館。」
頂級音響清晰地傳出會場裡的歌聲,原漾充滿故事感的嗓音,飄揚在體育館上空。
特別好聽,只是接近尾聲。
我有點後悔,今晚月色這麼好,我為什麼要去別人的世界裡陪襯,卻不來這裡聽我喜歡的歌呢?
外圍很多沒買到票的粉絲,都聚集在一起一邊跟唱,一邊用手機看直播。
我也在人堆里找了位置坐下,身邊粉絲一邊刷微博,一邊數今天的演唱會上了幾個熱搜。
「#原漾演唱會;
#原漾億級音響設備;
#喝水都喝出了初戀的味道。」
粉絲點進話題,很快發出尖叫,
「我靠真的好帥啊!這個話題詞誰想出來的?太適配了!」
話題下其實就是原漾唱歌間隙,口渴拿杯子喝水的動圖。
那一刻他眼睛微閉,唇角彎起迷醉的弧度,仰頭吞咽時滾動的喉結,再看向鏡頭時笑容都仿佛更加沉溺了一些,確實有初戀般的氛圍感。
那隻杯子我再熟悉不過,裡面是我早上起來煮兩個小時,又過濾了兩道之後盛進去的藥茶。
放在他的舞台上,平平無奇,又一直存在。
我反覆看著那個動圖,只覺那個唇角的弧度,像今晚的月牙一樣。
身邊的嘈雜尖叫聲離我越來越遠,那一刻仿佛全世界都湮滅,只剩那一彎月是清晰的。
11
那天半夜,我是被晏廷臣搖醒的。
睡眼惺忪中,看見他坐在我床邊,身上仍穿著音樂會上的西裝,帶著晚歸的冷意,眼神陰沉沉地籠在我身上。
「夢見什麼了?還在笑。」
這種莫名其妙的發難我早已習以為常。
外人眼裡,晏廷臣是音樂學院最年輕的教授,各方面配我都綽綽有餘。
但他們不知道,藝術家是最差的生活伴侶。
他投入工作時,一整天都不願意說一句話。
無論我問他晚飯吃什麼,還是問他是否允許學生來訪問,他都不會回答,仿佛生活里沒有我這個人。
有時我甚至覺得,假如我突發疾病死在家裡,他也會毫無覺察地從我的屍體上跨過,走進自己的工作室。
創作不順的時候他會胡亂髮火,也會因為自己失眠也不許我睡覺。
有時候我甚至感到,自己嫁給了一個精神病人。
今天他又為一個荒謬的理由把我弄醒,「夢見什麼?」
往常我或許會跟他吵架,但此刻我卻一點也不生氣,也不害怕。
我笑著挑釁,「反正不是你。」
晏廷臣冷冷看著我,默了會兒,又無所謂地起身。
「後天原漾那邊的工作會,我有事,你去。」
我沒有晏廷臣那樣的架子,跟任何人溝通都很順利,更何況是原漾。
但那天原漾情緒不太好,開會時一直低著頭一言不發,手指煩躁地轉著筆。
終於趁著經紀人接電話離開,他甩出晏廷臣數天前的朋友圈。
是那天音樂會之後,圈內流出來的一張合照。
上面都是一流音樂家,Lily 站在晏廷臣旁邊,輕挽著他手臂,盈盈笑著,就和他們從前在學校時一樣。
「你呢?為什麼沒有你?」原漾比我還生氣,「你不是陪老師一塊兒去了音樂會嗎?」
我解釋說,「那天我提前走了。所以沒有趕上合照。」
「所以呢?你居然還有心情來替他開會?」
原漾翻出晏廷臣最新的朋友圈,「你知道老師現在在做什麼嗎?他在機場,Lily 今天出國。」
「……」我知道晏廷臣有事,但確實沒想到,他是去給 Lily 送機了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