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結婚十年,晏廷臣依舊不記得我的生日。
不過我也不在意了,已經有別人送我花了。
卡片上的情話,比那一大捧香檳玫瑰還熱烈。
晏廷臣皺著眉看了很久。
我很緊張,生怕他認出上面的字跡是誰。
可他只是瞭然又輕蔑地把花丟還給我。
「想提醒我今天你生日可以直說,犯不著整這些招數,你不膩?」
1
我一愣,竟不知該悲哀還是鬆口氣。
也不怪他這樣想,從前還想為這段關係努力的時候,我曾在他不聞不問的情人節,匿名寄送花給自己,假裝有人在追求我。
所以這一次,他也以為是我自導自演的一場戲,照舊譏嘲了我幾句,又有些得意。
他太傲慢了,但凡他留意一下自己最得意學生原漾的相關報道。
就會發現,原漾收官演唱會上鋪滿一整個舞台的花,也是香檳玫瑰。
2
和晏廷臣結婚時,人人都說我嫁得好。
在最年輕的時候,用美貌兌換了未來一生的保障。
我也在這光環里迷了眼,以為自己進了童話故事。
卻沒想到,婚姻於晏廷臣,不過完成一個約定俗成的任務。
過後他就扎入自己的世界,留我一人在粗糲的現實中苦熬。
早就定好的搬家日,他偏偏會選在那個星期出差,把一大攤子事丟給我。
連搬家公司的人都震驚,「就你一個人嗎?你愛人呢?」
我苦笑一下,無言以對。
我的愛人是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藝術家,遇到任何麻煩事兒,都會找藉口躲清閒,等事情解決再施施然回來。
他也不管我是怎麼解決的,會不會累斷腰,或者砸傷手。
他反正萬分篤定,到了時間我一定會解決。
是啊,新家暖房趴的邀請函都已發出,圍觀我幸福的觀眾都等在門口了。
我只好努力粉飾,在所有空洞的地方遮上彩帶氣球,熱熱鬧鬧回應當年所有人對我婚姻的艷羨和祝福。
而原漾,就是第一個發現我的漏洞的人。
3
那天晏廷臣在家發脾氣,怪我借著搬家,弄丟了他跟前女友的信件。
「丟了什麼不好,偏偏丟了那箱信,你知不知道我最好的靈感都寫在上面?」
我實在委屈,大大小小一百多個箱子,我一個人,還要盯著工人搬他那台寶貝鋼琴,怎麼知道漏了哪個?
可晏廷臣認定我就是故意。
他報復般地翻箱倒櫃,故意把抽屜一個個抽出來倒,任由所有東西潑灑一地。
把我一個人整理了三天才安置好的房子,又變成混亂的戰場。
那一刻我心底湧出深深的厭惡,可就在這時,門鈴響了——
學生來上課了。
晏廷臣瞥了我一眼,丟下一句「去開門吧」,就施施然走進琴房。
仿佛知道我一定會以最快速度收拾好,然後去開門,在學生面前擠出作為師母的溫柔賢惠的笑。
是啊,他猜對了。
體面是我要攥進棺材的東西,哪怕忍受真實的痛苦。
那天下午,我在斷斷續續的琴音中,強壓著心頭一陣陣翻湧的委屈,一個個角落翻找晏廷臣的信件。
又給搬家公司打電話。
一開口實在控制不住哭腔,只好先掛斷,深呼吸平復情緒。
一回頭,正對上原漾愣怔的臉,眼底還有還未及掩飾的驚異與尷尬。
我擠出笑容,啞聲招呼,「課上完了?」
「不是,老師讓我給他倒個水。」
原漾牢牢盯著我早已通紅的眼睛,但終究是保持了應有的分寸,沒有多問。
只是在折返琴房之前,他小心翼翼遞給我一個創口貼。
「師母,你的胳膊好像劃傷了。」
我下意識低頭,看見手臂上一條不小的傷口,大概是剛才被濺開的玻璃扎到了,血跡都有些乾涸了。
晏廷臣沒看到,甚至我自己也沒覺察。
可原漾看到了。
4
在晏廷臣的學生里,原漾並不起眼。
作為頂級音樂學院教授,晏廷臣的關門弟子非富即貴。
原漾這種關係不夠硬的,能進門就不錯了。
家中琴房椅子只有三把,常來的學生都是很小就拜過師的。
原漾在這裡連位置都沒有,只能侷促地站在一邊,仿佛在罰站。
正常人被這麼冷落過兩次,也就識趣走了,晏廷臣就是這樣打發了很多人。
但原漾還是每次都來,也很懂事,哪怕提前到了,也不去占別人的座位。
他就這麼站著,站到連我都看不下去,從別的房間搬來了個凳子給他。
我本以為那個創口貼,只是這個孩子對我當初好意的一份感激,沒想到他細心到了幽微處。
之後一次原漾來上課,晏廷臣不在,我讓他用晏廷臣的琴自己練習。
晏廷臣的琴比他們學校禮堂那一架還貴,就算是關門弟子來上課,也輪不上彈個幾分鐘。
原漾很開心地練了很久,最後還特地為我演奏了晏廷臣的創作,《Lily》。
「老師上次在課上即興彈給我們聽的,我一下子就記住了,每個音符都仿佛盈滿愛意,果然用老師自己的琴彈更動聽……老師肯定很愛您,才能為您寫出這麼好的曲子。」
這個少年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我,但很悲哀的是——
我不是 Lily。
Lily 是晏廷臣的前女友,也就是他那天非要找到的信件主人。
「怎麼可能?」原漾脫口而出。
他還太年輕,還不能理解最愛的人,怎麼可以不是身邊人。
我也是求而不得多年後才看透,對一個極度自我的藝術家而言,妻子並非他愛意勃發的對象,只是幫他面面俱到應付生活瑣務的工具。
「藝術是誠實的。我確實沒有給他這樣的創作靈感。」
我拿當初晏廷臣丟給我的話來解釋,笑了笑,無所謂似的道,「好聽就行了,不是嗎?」
原漾卻深深看著我,堅定地搖了搖頭。
良久無言,他突然轉過身去,又彈一首新曲。
曲調悠揚,如一彎月,寂寂皎皎,風格跟剛才《Lily》完全不一樣。
「我寫的曲。師母,您覺得好聽嗎?」
這不是他交過的曲譜作業中任何一首,但情緒很濃,甚至還有了些自己的風格。
我驚喜地誇讚,「很好聽呀。原漾,你真的很厲害。」
他有些羞赧地笑了笑,像個心滿意足的孩子,沒有多解釋什麼,只說,「那就好。」
很多年後,我才從他的第五張專輯裡,再聽到這首以我為名的歌曲。
原來他那麼早就告訴過我,我也可以是別人的靈感。
5
其實晏廷臣不適合做老師。
老師要有付出意識,要去成就別人,但他沒有。
像原漾那樣連我都能看到才華的人,晏廷臣最後連推薦信都沒給他寫。
最後一次見到原漾時,他肩膀都耷拉著,像喪氣的小狗。
我把他之前交過的曲譜作業還給他,幫晏廷臣找補,也是安慰原漾,
「其實晏老師真的很欣賞你,只是他手上的推薦信名額有限……你看,他上面還說你的作品特別有靈氣。」
原漾接過作業,盯著上面晏廷臣的字跡,依舊難過到抬不起頭。
「不怪老師。是我自己不夠優秀。」
外面下起大雨,他準備走進雨中。
我拽住他,去裡面找了把傘給他。
「會有別的機遇的,你要加油。」
「謝謝師母。」
那天雨很大,大到看不清前路。
漫天水霧中,他撐著傘一步一步往前走,很快被打濕了褲管。
我知道他會走出一條自己的路。
但確實沒想到,他能走到這麼高的地方。
畢業第三年,原漾出道爆火,首張專輯就包攬金曲獎。
收到慶功宴邀請函時,晏廷成配得感極高地跟我說,「這小子,還算懂得感恩。」
6
慶功宴上,晏廷臣擺足了恩師架子,一看自己沒在主桌,還不肯入座。
故意拉起主桌上一位熟人假意寒暄,拖著遲遲不肯離開。
我多次扯他袖子,提醒他不要在這種小事上計較。
原漾得獎背後有多少製作方、投資方,無論是當下還是未來,哪個不比他這個老師重要。
可晏廷臣就是不為所動,急得助理團團轉。
我臉上也愈發燥熱,眼看著大家陸續就坐,只有我跟他還突兀地站在這裡,引人側目。
直到原漾出來圓場,「老師就坐這兒吧,本來也是。應該是他們安排失誤。」
經紀人艱難調出一個座位,小聲道,「這桌真沒法再安排了。要不,晏老師先就坐?」
晏廷臣便很自然地甩開我的手,過去落座,一句交代也沒有,仿佛我不存在了。
到底這麼多人看著,我多少有些難堪,低頭尷尬笑笑,準備離開。
卻被原漾輕輕拽住。
「師母。你坐我的位置,可以嗎?」
「那怎麼行?」我無比驚詫,今晚多少名流匯聚一堂,我憑何坐在原漾的最 C 位?
「沒關係,如果當年不是您為我搬來那把椅子……我今天也不會有這個位置。」
原漾眼底浮起真摯而複雜的情緒。
他微微俯身,親自幫我拉開主位座椅,
「師母,在我心裡,我的位置只有你能坐。」
宴散時下起大雨,門口到車停處還有一段距離,晏廷臣與我共執一傘走過去。
正碰上原漾在那裡送客。
跟晏廷臣寒暄告別時,原漾的目光若有似無地落到我左邊肩膀——
那裡已經泅濕,顯出比其他部位更深的顏色來。
這一路晏廷臣朝他自己傾斜的傘,恐怕就是我努力維持體面的夫妻感情里,多年不變的尷尬。
雨點愈發密集,拍打在傘面,又濺到我身上。
而晏廷臣一無所察,仍頗有聊興,拉著原漾追憶往昔。
衣料濕貼在皮膚上,黏膩冰冷,我愈發有些抬不起頭來。
原漾突然生硬打斷晏廷臣,「老師,雨越來越大了,快上車吧。」
他親自執傘送我們上車,只是很奇怪地走在了我這邊。
骨節分明的手指攀在傘柄上,橫在我面前。
黑色傘面就這樣霸道地傾斜著橫進來,隔開了晏廷臣要遮不遮的傘,全然罩住了我。
7
原漾邀請晏廷臣合作下一張專輯的製作。
晏廷臣面上答應,私下卻並不以為然,「這小子的音樂格調不高,我得幫他提升一下。」
那傲慢的表情,跟他私下評價學生時一摸一樣——
才華平庸的他會鄙視唾罵,說教這樣的蠢材純屬浪費時間。
才華出眾的他又會嫉妒,挑三揀四地說只是運氣好。
晏廷臣向來如此,一邊不舍學校德高望重的名聲,一邊又厭煩消耗他靈氣的教務。
就像這次,他明明瞧不上原漾做的流行音樂,卻又捨不得頂流恩師的地位榮光。
果然,後來他們工作中大吵一架。
晏廷臣摔門而去,回家還連罵了好幾天。
我再見到原漾,就是在他給晏廷臣的賠罪局上。
原漾現在的商業價值每一分鐘都按六位數計算,在趕通告的間隙趕來賠罪,已是極有誠意,他說話也極其懇切。
「我一直欽佩老師的才華,當年為我批閱的作業中也給了我很多很好的建議,現在也一定幫我做出更好的作品。只是剛開始合作,肯定有需要磨合的地方。還請老師再給我一個機會。」
晏廷臣表情鬆動了些,卻對他手上那杯敬過來的水挑起刺。
「這不是酒吧?」
原漾的經紀人連忙解釋,「老師,以茶代酒確實失禮,但原漾這周就要開演唱會,現在嗓子確實是不能喝酒。這杯酒我來代好嗎?」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