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古怪地笑笑,忍不住在心裡改了個字。
小別促新婚。
很奇怪,我跟原漾見面越頻繁,我就對晏廷臣越有耐心。
他的古怪刻薄,他的冷漠自私,我全都一笑置之。
大約我太過省心,晏廷臣原本之前對我那幾分關注也放心地收回去了。
本來他也不過是怕我的情緒破壞他安適的生活,所以當一切又如常安定後,他終於又回他自己的藝術世界了。
而我也終於不再憤怒,叫囂,控訴,也終於不會在這漠然中枯萎。
因為我找到了新的滋養。
雖然我有一個不太關心我的丈夫,但原漾的肆意妄為,也到了讓人膽戰心驚的程度。

我生日那天,他竟一早直接把花送進了我家裡。
更荒謬的是,晏廷臣竟以為這是我自己送給自己的,只為了委婉地提醒他:我今天生日。
那一刻我都不知道用什麼表情。
他對我的刻度似乎永遠停在了我最愛他的時候。
他的靈魂沉浸在那片愛意最濃盛的花香中,卻理所當然地認為,這些花都不需要澆水,就會永開不敗。
他好像真的不知道,只有假花才這樣。
看著晏廷臣永遠高傲的臉,我忍不住想像,如果他知道了我的背叛會是什麼表情,這張臉會裂開縫,碎成渣,一片片跌落下來嗎?
說真的,我挺期待的。
16
那束花終歸還是惹出了一些亂子。
因為晏廷臣接受「提醒」,推掉晚上的飯局,大發慈悲地說要陪我過生日。
而這一天,原漾原本已經跟我約好在別墅見面。
我不得不失約了。
之後原漾的通告愈發密集,於是我晚了將近一周,才在別墅看到他精心為我準備的一切。
牆壁上 Happy Birthday 的英文字,中間一個字母垂落了下來;蛋糕過了賞味期,塌陷下來;桌上的巨大花束已經蔫了,仿佛還落了灰。
我忍不住想像那天晚上,原漾一個人坐在這場預備好的儀式中時,會想些什麼。
我索性一點點收拾起這殘局,免得待會兒他看了敗興。
原漾晚上才到,一進來就抱住我,把頭埋在頸窩深深地吸嗅。
他嗡聲道,「跟他離婚好不好?」
我沉默的片刻里,他已經收緊手臂,「捨不得?」
「不是。」我否認。
只是越是曠日持久的婚姻,離婚就越是傷筋動骨,我下意識還是想依循著慣性苟且偷安。
原漾有些生氣,「那以後我想跟你慶祝的節日,都要由他來決定能不能跟你一起過嗎?憑什麼?」
我的猶豫大概使人失望,原漾摔門而去。
我追到門口,卻沒有想好怎麼挽留,就這麼尷尬遲疑地佇在那裡。
不知過了多久,門突然從外面打開了。
原漾進來看到我,腳步一頓,然後無奈笑笑,牽起我的手,拉我一起疲憊地橫倒在床上。
「算了,我們的時間已經那麼少了,不想用來跟你吵架。」
原漾躺在我身邊,撐著腦袋,眼下倦色濃重,「浪費這兩天,我還要補好多通告。」
「對不起。」
「不,你沒有對不起我。我不想逼你。如果你開心的話,那就這樣。」
原漾摸出手機,給我聽了一首 demo,音樂流泄出來,誰也沒再說話。
我認真聽著,如果沒有猜錯的話,這應該就是他的新專輯裡的歌。
而他顯然已經聽過很多遍,心不在焉地勾玩著我的頭髮,手指纏繞著打圈。
「好聽。」我驚喜道,「特別是中間那段間奏,鋼琴音厚重,包裹著小提琴音的靈動,混在海浪聲背景里,讓我想起一句詩……醉後不知天在水,滿船清夢壓星河。」
我絮絮叨叨地說著零碎的感覺,原漾笑著問,「不耳熟嗎?再聽一遍。」
我又重複聽了兩遍,突然想起我們第一次來這裡那天。
事後清晨,天明將歇,原漾下午還有通告,我幫他熨平絞皺了的衣服,嘴裡哼著自己也不清楚的調調。
原漾從身後擁過來,附在我耳邊說好聽,讓我再哼一遍。
「是的,就是那天,你哼的那段。」
「……」我頓時臉燥熱起來,「你怎麼還記下來了……」
原漾笑著說,「這是我們的作品。」
我尷尬搖頭,「……我哪有這種才華。」
「不。你有。你當然有。」原漾深深吻下來,「你是我的啟蒙。」
原漾眼睫輕顫,我看著天花板,有些遲鈍地回應他。
他的音樂在整個房間流轉,每一個音符都重重砸在我心底,那裡震顫如一場海嘯,席捲而過。
我想,我該離婚了。
17
我幻想過無數次,跟晏廷臣離婚的場景,我怎樣帶著報復的意味,告訴他我這段時間所有的容光煥發都是因為另一個男人,我對他所有的溫柔體恤,都不過是與他人的甜蜜過剩。
而這個人,甚至是他的學生。
我忍不住想像他表情該有多覆滅,多可笑。
沒想到真正提出離婚的時候,我會那樣克制,平靜,沉默到沒有任何多餘的信息可以解讀。
晏廷臣甚至還以為這是我博關注的招數,眼底流露出那種熟悉的不屑,「又想幹什麼?」
我把準備好的協議拿出來,放在他面前。
「我不能再忍受你多一天了。」
晏廷臣微微一怔,仿佛也明白自己有多難搞似的,並沒有反駁,只是奉勸似的道,「都忍了這麼多年了,為什麼不能繼續忍下去呢?」
「人活幾十載,我不想浪費時間了,不可以嗎?」
「真幼稚。田馨,你真的以為,你能接受離開我嗎?」
晏廷臣漫不經心地提起一件瑣事,「最近學校在給我招助教,幾百封簡歷投進來,最差的第一學歷都是國外頂級學院。他們還要在助教上磨上四五年,才有可能往上走一步。而哪怕矜矜業業一輩子,也未必能獲得我的任何一個會議、任何一個圈內交流會的入場券。而你,只要站在我身邊,上至國家首相,下至頂級名流,都奉你為座上賓。你喜歡這一切,不是嗎?離開我,你連他們還不如。」
我不得不承認,站在晏廷臣身邊的時候,我其實也是站在他的光環里的。
或許上天給你的每一份禮物都標好了價格。
這場婚姻里不堪忍受的日久天長,也許就是晏太太這個身份下虛榮的代價。
晏廷臣為我好似的道,「反正你現在也越越來越得心應手了,我也懶得再跟誰從頭開始。不如大家都忍一忍?不要生事好嗎?下個月你父親過壽,我陪你一起回去。」
「聽話。」
他親昵地捏了捏我的臉,站起身,如常走回工作室。
18
我卻叫住他,「如果沒有考慮好這些,我也不會提離婚了。」
的確,我一直以來的猶豫,包含著一絲畏懼和茫然——
剝離晏太太這個身份之後,我還剩什麼,我又算什麼?
多年前我寫了一封申請書投到夢校,沒有收到迴音,卻收到晏廷臣的求婚。
愛情的喜悅沖淡了夢想的失落,我經營起婚姻,也走進了准入資格嚴苛的頂級場所,只是是以晏太太的身份。
這麼多年過去,我還有勇氣去面對那封沒收到迴音的簡歷,面對自己那中斷多年、無所增色的人生嗎?
我沒有辦法給肯定的答案。
但我至少不能把自己埋入一座華麗的活死人墓,碑上甚至沒有我的名字。
我低頭迅速在協議上籤下自己的名字,遞還給晏廷臣。
「今天開始,我就先搬出去。你簽好了通知我。」
看著晏廷臣不可置信的臉,我心裡其實多少有些悲哀。
結婚十年,最後關頭,他強調的都不是感情,而是之於我的價值。
可見從前在這樣的人身上心存幻想,期待迴音,是多麼可笑的事情。
收拾東西出門,晏廷臣仍僵坐在客廳,盯著那份離婚協議,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我忍不住多說一句,「我爸爸年紀大了,每一個生日都未必不是最後一個,所以我每一年不遠千里要回去。類似這樣的情感一般人都有,但是你沒有。
這麼多年你都是這樣,只要生活的洪水沒有淹到你的鼻子,你都可以無視。哪怕身邊的人已經沒頂,怎麼呼救,都等不來你多看一眼。
所以晏廷臣,你要是良心點,就不該有家室。
你應該在你的藝術殿堂孤獨終老。」
19
聽聞我在辦離婚,原漾電話里聲音都在顫抖,「這是我聽過最好的消息。
其實我也有一個驚喜要給你。」
「什麼?」
原漾每個字都涌動著醉酒般的快意,「很快,你就知道了。」
然而最後,我是從他經紀人氣急敗壞的電話里得知這個驚喜的。
他說原漾一定要在那首主打歌的作曲欄加上我的名字。
「這跟昭告天下有什麼區別?只要有人稍微扒一下,扒出來這個人是他的師母……最近還剛好跟他的老師離婚,那他的公眾形象也就完了。我寧願不給他出這個專輯,都不會讓他這麼亂來。」
向來圓融的經紀人這次一點都冷靜不下來,欲言又止,怕不說清楚,我會不知輕重地縱容原漾,又怕說得太過,影響自己跟原漾的關係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