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以前一杯倒,現在能陪你喝一整宿。」
霓裳看著那道疤,捂著嘴,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。
「我去替你殺了他!」
我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「真沒什麼,霓裳。」
「他在仙門規矩里泡了幾萬年,是我偏要去攪弄他。」
「說到底,都是我自願的。謝無妄他沒對不起我。」
霓裳有些疑惑。
「那他還這麼唐突一個人來魔界討人?」
我愣了愣,想到那抹身影,嘆口氣。
「師徒情誼也是規矩吧。」
只是彈幕說,我與他的最後,只剩下仇恨。
我不記得自己喝了多久。
只記得被人攔腰抱了起來。
迷糊間,我又聞到了謝無妄身上清冽氣味。
沒忍住,往抱著我的人懷裡蹭了蹭。
13
醒來時,我仍拽著一片雪白衣角。
「醒了?」謝無妄看著我,神情已恢復如常。
入目是一座園林。
「我們好像迷路了。」謝無妄無辜道。
我掙扎著從他懷裡跳下來,扶額嘆息。
原來謝無妄趁我醉酒,潛入雀樓將我偷了出來。
但他不識路,偏偏進了問心陣。
問心陣是我那愛操心的爹特意為我和我姐修的一個靈陣。
主要是為了檢驗男子真心。
通過的規則很簡單:
心誠則路通,心不誠就被雷劈。
我姐夫當年就是過了這個陣,才抱得美人歸。
「跟緊我。」謝無妄也覺察出危險,將我往身邊護了護。
沒走幾步,頭頂那片烏雲突然活了。
轟隆——一道天雷直挺挺地朝著我們劈下來。
我下意識想抱頭蹲防。
謝無妄廣袖一揮,一道淡金色的結界憑空張開。
那道天雷硬生生被他震碎在三尺之外。
「雕蟲小技。」他頗為不解。
「也妄圖困得住本尊?」
我蹲在地上,仰視謝無妄,心思微動。
他沒被雷劈?
難道他真的對我也有真心?
然而一炷香後,我們又回到了原地。
我那一點點心思,又被現實澆滅了。
走不出問心陣,那便談不上真心。
我站定,沒好氣道。
「別走了,出不去的。」
「這陣法叫『問心』,心不誠者,寸步難行。」
14
「淮音。」謝無妄喊我名字。
從出生以來,無數人喊過我的名字。
但我卻像第一次聽見這兩個字一樣,心跳得很快。
「我不想挑起兩界紛爭,我只想你跟我回去。」
「我們還做師徒。」
他說得雲淡風輕,手指卻微微蜷縮。
我別過眼不看他。
「我在魔界待著挺好的,吃香的喝辣的,也不用擔心闖禍。」
「魔界好?」
「這種暗無天日、充滿算計的地方,哪裡好?」
「哪裡都好。至少這裡的人壞得坦蕩,不像仙界,事事論規矩,沒一點兒人情味。」
我捏一個訣,這是霓裳從前教我的,唯有女子可以用。
她教我時,正與姐夫熱戀,滿臉幸福。
「阿音,你總會遇到一個人,你不在乎他是否真心,但是你就想與他一輩子在一起。」
那時我還不知道,這世上不是什麼人都能強求得來的。
我深吸一口氣,語氣又恢復了疏離。
「仙尊若是不想被雷劈死或是被困在這個陣法裡,就跟著我吧。」
謝無妄在我身後不聲不響地跟著。
走出靈陣後,我有些唏噓。
這個訣,女子一生只能用一次。
這輩子,唯一一次糊塗的機會,我還是用在了謝無妄身上。
15
我領著謝無妄去了最近的一座邊陲小鎮。
街上人聲鼎沸,賣魔獸皮毛的、吆喝烤紅薯的。
都是凡人。
「這是……出了魔界?」謝無妄問。
我隨手買了兩個剛出爐的燒餅,用的還是魔界的貨幣。
「沒,還在魔界。」
「魔界邊陲的凡人是納稅大戶,兩界互通有無,已上萬年。」
「其實,我早就想說了,你們仙界抹黑我們的手段太低劣了。」
「每次提起我們,就好像我們這裡就應該是屍山血海,餓殍遍地。」
「這都是刻板印象,事實上,人類在我們魔界也能安居樂業。」
正說著,幾個凡人排著隊給魔吏交銀子。
謝無妄眉毛一挑,「橫徵暴斂,這便是你說的安居樂業?」
「這叫取之於民,用之於民。」
「等他們五十歲了干不動了,魔界會按月給他們發錢養老。」
【靠北,早期社會保障制度萌芽是吧!】
【謝妄:世界觀重塑中……】
【相當於幾萬年後我們去緬北發現那邊不搞園區了?】
【樓上比喻一向可以哈哈哈哈哈】
謝無妄又指著另一邊熱火朝天的賭坊。
「這你又作何解釋?」
我一噎,「小賭怡情嘛。」
然後拉著他迅速走開。
謝妄看著居民臉上的笑容,陷入深思。
我趁機問。
「你就從來沒討厭過天上那些規矩?」
謝無妄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回答。
他忽然道。
「一百年前有過一次,之後再沒有了。」
我心一跳,想再追問。
他卻已經走遠了。
不知不覺,人群擁擠起來。
前方鑼鼓喧天,紅綢漫天。
有人家在辦喜事。
我輕車熟路地掏了份子錢,拉著謝無妄擠進前排看熱鬧。
喜堂上,新娘一身紅衣,英姿颯爽;
新郎卻是個有些羞澀的少年郎,看著比新娘小了一大截。
謝無妄大概是沒見過這種場面,皺眉問:
「這是?」
我嗑著瓜子,漫不經心地道:
「哦,這是一對師徒。女的是師父,比徒弟大了兩百歲呢。
「這在魔界叫自由戀愛。只要兩情相悅,誰管你是師徒還是仇人?沒人覺得奇怪。」
謝無妄身形一僵。
「仙界……可以師徒結為道侶麼?」
我側過頭,似笑非笑地問他。
16
謝無妄沒有說話。
周圍是喧鬧的賀喜聲,唯獨他站的那方寸之地,死寂如墳墓。
「好了,就送你到這吧。」
「往東走,出了鎮子就是兩界交匯的貿易線。平時魔界百姓常走這條路去仙界倒騰點私貨。」「沒人攔你。」
謝無妄看著我,嘴唇動了動。
似乎想說的話有很多。
最終又歸於沉寂。
良久,他終於艱難開口。
「……告辭。」
他收劍回鞘,轉身走向那條充滿了煙火氣的凡人小徑。
「就是他走出了本座設下的問心陣?」
身後,粗糲的聲音響起。
我沒回頭,吸了吸鼻子。
「怎麼可能,是我動了一生一次的技法,將他帶了出來。」
我那魔君爹眼神犀利得像只老狐狸。
「若是真有人……那雷雖避讓他,他卻走不出來。」
他指了指心口的位置,
「這人啊,心裡頭有道坎,比那陣法還難過。」
我心猛地一跳,像是抓住了什麼線索。
忽然想起謝無妄那句沒頭沒尾的話——
「一百年前有過一次,之後再沒有了。」
「爹,一百年前……仙界那邊有沒有出過什麼亂子?或者大事?」
魔君皺著眉苦思冥想了一會兒,搖搖頭:
「大事沒有。那幫偽君子天天也就是打坐練氣,無聊得很。」
17
重樓見我整日飲酒,鼓動我去凡間聽戲。
我們繞道那座產珍果的山。
重樓非要躍躍欲試,去摘來給我吃。
我知道他好勝,就隨他去了。
結果發現,那頭凶獸不見了。
我和重樓對視一眼,頓覺不對。
果然,回到魔界,氣氛比三界大戰還凝重。
我扯住一個路過的小兵,細細盤問。
得到的消息比我想像中糟糕。
原來,那頭上古神獸被鎮壓在靈山上萬年。
龍王家二兒子戚榮的髮妻早逝,灰飛煙滅。
戚榮為了重塑妻子肉身,去偷靈草,卻不慎破了壓制神獸的陣法。
那地方離師門很近。
我不知不覺紅了眼。
「可有人去鎮壓?」
「有,有,聽逃難來的那批仙君說……是、是那位謝仙尊。」
「對了,其中幾個女弟子說與公主您是舊識。」
我心裡一沉。
「人呢?」我問。
我趕到地牢時,那一眾熟悉的面孔正縮在牆角瑟瑟發抖。
我揮手撤了禁制,讓人把他們帶回我的寢殿,又上了最好的傷藥。
十五師兄顧不上敘舊,焦急地喊。
「師尊是為了給我們斷後……」
「那凶獸發狂,仙界……仙界那幫長老怕引火燒身,直接啟動了護界大陣,把靈山連同師尊一起……獻祭了。」
手中的茶盞被我捏成粉末。
好一群道貌岸然的老東西。
為了自保無所不用其極。
「師尊知道仙界回不去了。」
一個小師妹抹著眼淚,抽抽噎噎地補充:
「他拼著最後一口氣撕開一道口子,把我們推出來。」
「他說……去魔界,找淮音。全天下只有她那裡,能給你們一條活路。」
我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,酸澀得發疼。
他倒是信我。
哪怕我那樣羞辱他,他還是把身家性命託付給了我。
我深吸一口氣,站起身,紅色的裙擺在地上拖出一道決絕的弧度。
「知道了。」
「你們且在魔界安心住著,我去想辦法。」
我轉身欲走。
身後忽然傳來一聲下意識的呼喊,帶著無盡的依賴和急切:
「小師娘!您務必小心!」
我腳下一個踉蹌,差點沒把自己絆死。
回頭,一臉見鬼地看著李清兒。
她傷好了大半,臉色紅潤了不少。
全場死寂,另一個師妹沖她使眼色。
李清兒的臉一紅,結結巴巴地找補:
「不、不是……我是說……那個……十九師姐……」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