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弟子十九,多謝師尊這兩百年的容忍。以前弟子不懂事,對師尊多有冒犯,摸了不該摸的,看了不該看的。如今師尊有了新徒弟,弟子也該懂事了。往後山高水長,還請師尊把弟子當個屁,隨風放了吧,別往心裡記,容易上火。」
說完,我結結實實叩了三個響頭。
起身,到了斷情崖邊。
【女配這是……以退為進?】
【怎麼看著像認真的,女配真要跑路回魔族老家啊?】
【快跑吧,回了魔族做公主多爽啊】
我把自己一隻鞋扔了下去。
順便留了一封悲情又決絕的遺書。
大概意思是,我悟了,不想修仙了,回歸天地去了。
了卻完身後事,我拍拍屁股上的灰,溜回了魔界。
穿過結界,凜冽的雪氣瞬間被滾燙的硫磺味取代。
我還沒站穩,一隻戴著黑金護腕的手便穩穩接住了我。
霍重樓一身暗紅戎裝,馬尾高束,正歪頭打量我。
「兩百年零七天。」
他抬頭,似笑非笑地睨著我,
「寧淮音,你若是再不回來,老子就要帶兵殺上九重天去搶人了。」
10
兩百年前,也是這樣的好天氣。
我和重樓溜去人間吃酒,一眼撞見了正除妖的謝無妄。
白衣勝雪,劍氣如霜,雖然面癱,但是真帥啊。
我當即色迷心竅,一腳把重樓踹進了泥坑裡,轉頭就劃破自己手臂,哭得梨花帶雨撲向謝無妄。
那時並不知道,謝無妄此人這麼認真。
稍微有些慘的活物,他都能往家領。
我就這麼稀里糊塗成了他的十九弟子。
臨行前,我偷摸溜出去,惡狠狠地威脅重樓。
「敢泄露我是魔族,我就把你小時候尿床的事寫成話本,傳遍六界。」
那時,我信誓旦旦,不出兩年就把謝無妄拐回魔界當男寵。
如今,兩百多年轉眼即逝。
我當真自不量力。
重樓見我發獃,抱臂倚著一塊巨石,從懷裡摸出個酒囊扔給我。
「當年為了貼這塊冷灶,你差點沒把老子滅口。」
「怎麼,終於想通了?不捂了?」
我仰頭灌了一大口烈酒,辛辣入喉。
「不捂了。」我抹了把嘴,「我在魔界想要什麼樣的男寵要不到。」
「他……有什麼好的。」
重樓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
「說得好!走,老子先帶你去一趟雀樓,男寵隨你挑!」
11
魔界民風開放,雀樓是專門招待女子的聲色場所。
我和重樓剛一進門,就看見一個紫衣女子正捏著一位俊俏郎君的臉,將他壓在酒桌上吻得如膠似漆。
我湊近了看,果然是我那無限風流的姐姐寧霓裳。
但她身下的郎君卻不是我姐夫。
「嘖嘖,兩百年不見,你還是這麼餓。」我感慨。
寧霓裳把嘴巴從郎君嘴巴上挪開。
然後撐成一個大大的圓。
接著,魔音入耳,震得我耳膜生疼。
「死丫頭,你死哪去了?」
12
我扯了個謊。
只說我這些年在外頭遊學順便支教。
這都是我跟彈幕學的新詞。
聽著很高尚,像是個普度眾生的活計。
霓裳似懂非懂,顯然被我唬住了。
為了給我洗塵,她十分貼心地往我府上塞了五個少年。
個個都是此時年少,水蔥一樣的年紀。
我猶豫了幾秒,全盤接受。
倒也不是為了別的,主要是兩百年沒聽過幾句軟乎話,想找補找補。
日子便這樣頹廢下來。
每日除了喝酒就是打牌,這五個少年也確實乖覺,也沒什麼爭風吃醋的戲碼,只是有的負責彈琴,有的負責剝果皮,將我伺候得像個生活不能自理的廢人。
又是一日,我喝得有些飄忽。
身邊穿青衣的少年剝了一顆荔枝喂到我嘴邊,閒話家常般說道:
「殿下聽說了沒?九重天上那位謝無妄仙尊,最近好像瘋了。」
我嚼荔枝的動作慢了半拍,含糊不清道:
「他?就算瘋了也是個冷瘋子,怎麼了?」

青衣少年擦了擦手,壓低聲音,神神秘秘道:
「聽說他把仙界的攤子都撂下了,正在四處打聽咱們魔界的入籍規矩。」
「有人看見他在忘川河邊徘徊了好幾日……魔君對此很是傷懷,揪著幾位心腹商討了幾夜,卻還是不敢輕舉妄動。」
我差點被荔枝核兒噎死……
我不就摸了謝無妄幾把麼,他不至於為了這點事兒追殺到魔界來吧。
正想著,烏泱烏泱的彈幕湧出來。
【謝無妄出關第一件事就是提刀殺到魔界。】
【他好像以為女配被魔教綁了,來救徒弟了??】
【笑死,老魔君還不知道自己女兒闖了多大禍呢】
【老魔君:?只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枉。】
我心頭一跳,趕到魔界界碑處時,正撞見兩軍對壘。
魔君領著一眾魔將嚴陣以待,對面卻只有一個人。
謝無妄單手扶劍,依然一副面癱臉。
13
他清瘦了些。
原本合身的雪白道袍,如今空蕩蕩地掛在身上,風一灌,獵獵作響。
他就那麼站著,身後是仙魔兩界交匯的滾滾濁氣,卻沒染髒他半片衣角。
「把人交出來。」
「我不追究你們破界之罪。」
話音剛落,他和魔君同時看到了我。
「淮音?」
「十九?」
兩道聲音砸下來,所有視線都聚焦在我身上。
我越眾而出,向魔君行禮。
「淮音見過父親。」
又轉向謝無妄,我神色平靜,如同在看一個素昧平生的過路人。
「謝仙尊。」
這三個字一出,我明顯看到他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。
「您要找的那個小徒弟,命薄,已經死在半道上了。」
我直視著他那雙快碎掉的眼睛,語氣體貼疏離。
「至於這魔界,並沒有您要找的人。」
「天寒露重,仙尊身子金貴,還是請回吧。」
謝無妄全然沒了剛剛神擋殺神、佛擋殺佛的氣勢。
圍觀眾人均覺出蹊蹺,紛紛選擇觀望。
謝無妄聲音軟下來,帶了絲不易察覺的誘哄。
「十九……你先跟為師回去,而且,你那些小師妹,她們只願意聽你的管教。」
重樓剛趕來,沒忍住嗤笑一聲。
「喲,怎麼著?聽仙尊這意思,還沒死心呢?」
「還要不要點臉了?咱們魔界千嬌萬寵的公主,到了你們九重天,就配給您端茶倒水、掃地縫衣服?」
他啐了一口,眼底滿是戾氣:
「也就是淮音脾氣好,換了老子,早把你那破殿給拆了。」
魔君似乎終於理清了這亂七八糟的關係網,指了指我,又指了指謝無妄,恍然大悟:
「合著……前些年你說去支教,是去給他支教了?」
14
【亂成一鍋粥了,魔君快趁亂喝了吧】
【魔君:細思鼻孔!我女兒從沒否認過她不是仙尊弟子!】
謝無妄沒理會這些嘈雜。
只是盯著我。
他像是想到什麼,抬起手,手掌攤開,上面化形出一串紫色的果子。
這是他有次出遊搜羅來的稀奇玩意。
我嘗了一口便欲罷不能,成日鬧著要吃。
那時我不知道,摘一串,至少要與凶獸周旋十幾日。
「我想著你愛吃,便去摘來了。」
他捧著一串珍果,眼神重新燃起期待。
我別過頭去。
「我不愛吃了。」
「我現在不喜歡麻煩的東西。」
我不喜歡這麼麻煩的東西。
我也不喜歡給你添麻煩的我。
謝無妄那雙原本清冷如霜的眸子,此刻正一點點黯淡下去,直到徹底沒了光亮。
「你若不喜歡,便丟了吧。」
「原本,我是想給你帶在路上吃的。」
魔君還在那兒沒眼力見地追問。
「你要找的那個徒弟就是小女淮音?」
謝無妄垂下眼。
「不是。」
他開口,聲音極輕。
「既不在魔界,那便是我尋錯了。」
「多有叨擾。」
說罷,提劍轉身。
我強忍著,才沒有讓自己追上去。
我追了謝無妄兩百年,累了。
15
我像鬼一樣遊蕩去了雀樓。
風很大,吹得人頭疼。
我趴在欄杆上,灌了很多很久酒。
霓裳抓著我的手,前所未有的嚴肅。
「阿音,你這兩百年究竟怎麼過的?」
我歪頭想了想,「怎麼過的?」
「挺充實的。」
「學會了不少手藝。」
「比如,怎麼在雪地里跪一個時辰膝蓋不廢。」
「比如,怎麼控制火候熬藥。」
「再比如,怎麼看人臉色。」
「只要他眉頭稍微動一下,我就知道該滾多遠才不惹他心煩。」
霓裳的眼淚吧嗒一下掉了下來,砸在我的手背上,滾燙。
我有些無奈,抽出手,替她擦了擦臉。
「哭什麼?多大點事兒。」
「也就是稍微有點冷。你知道的,那地方終年積雪,我又為了裝凡人封了魔脈,是不太抗凍。」
我抿了一口酒,辛辣的味道嗆得我眯起了眼。
「不過也有好處。」
我挽起袖子,露出手腕上一道蜿蜒的疤痕。
謝無妄總是為了仙界把自己搞得遍體鱗傷,傷得最重的一次,我為了給他做藥,用了我的血。當時怕他聞出魔氣,只能硬生生等著它結痂。
「你看,放了那麼多血,我現在酒量都變好了。」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