轉身要走,他突然拉住我。
「江夏,我後悔了。」
我心跳漏了一拍。
明知道依舊會得到讓自己難過的答案,還是不死心地追問。
「後悔什麼?」
「後悔放你走,後悔那天沒留你,後悔這兩年沒來找你。」
我掙開他的手。
「沈妄,你別這樣。」
「我沒辦法。」他苦笑,「我以為分開就好了,不見面就好了,可我每天都會想你,看到什麼都想起你,江夏,我快瘋了。」
「那是你的事,我們已經分開了。」

「我沒同意分開!」他急了,「我們根本就沒在一起過,談什麼分開!」
「所以呢?」
我也火了,「你現在說這些是什麼意思?可憐我?還是突然發現我這個拖油瓶也有點用處,所以想撿回來?」
六年前,是他把我從寧城趕走,說我不該困在這裡。
現在我好不容易自己走出來了,他又來跟我說你後悔?
「我沒有趕你走。」
「你有!」
眼淚不爭氣地掉下來。
他改我志願的時候,搬出去的時候,表白後躲著我的時候,我去上海兩年,他都沒有來主動見過我一次。
每當我鼓足勇氣靠近他時,他卻每一次都在推開我。
他根本不知道,這場無疾而終的暗戀讓我覺得自己卑微到塵埃里。
也根本不知道,這六年我每天都是哭著入睡。
我看著他,越想越氣:
「沈妄,你就是個懦夫。」
他被我說得臉色煞白。
「你喜歡我,對嗎?」
我不依不饒地追問,「從什麼時候開始的?是我十八歲那年,還是更早?可你不敢承認,因為你爸媽,因為別人的眼光,因為你覺得不該這樣。」
「不是的。」
「就是!」我吼出來,「你敢不敢承認?你敢不敢說一句,沈妄喜歡江夏,不是哥哥對妹妹的喜歡,是男人對女人的喜歡?」
路燈下,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很久很久,他終於開口:
「是,我喜歡你。」
「從你十四歲,把行李箱砸我腳上那天開始,就喜歡了。」
周邊頓時安靜下來。
只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。
我看著他,突然覺得特別可笑。
我等了六年的情話,當終於聽到時。
我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。
什麼樣的喜歡,能夠蟄伏六年呢?
「太晚了,沈妄。」
我擦掉眼淚,「我已經不喜歡你了。」
他瞬間眉頭緊皺。
「你撒謊。」
「我沒有。」我平靜地說,「喜歡一個人太累了,我累了,不想再喜歡了。」
「你回去吧,以後別來找我了。」
「如果我說不呢?」
我停下腳步,冷眼看他。
「那我會搬家,換工作,換城市。」
「沈妄,我說到做到。」
他站在我身後,呼吸粗重。
最後,我聽見他說:
「好,如果這是你想要的。」
13
沈妄真的沒再找我。
半年後,我的生活回到正軌。
工作、社交,偶爾相親。
和那個陳同事吃過幾次飯,發現他人不錯,只是不來電。
周周說:「你還是忘不了沈妄。」
我否認:「早就忘了。」
「嘴硬。」
是真的忘了。
不是不再想起,而是想起時,心裡不再有波瀾。
就像看一部看過很多遍的電影,情節都記得,但不會再哭了。
年底,繼母打電話來,說沈妄要結婚了。
「和誰?」
「你不認識,是他同事。」繼母嘆氣,「其實媽一直覺得,你和小妄挺配的。」
「媽,這種話以後別說了。」
「江夏,你實話告訴媽,你當年去上海,是不是因為小妄?」
「媽,你想多了,我是為了自己。」
掛完電話後,我坐在沙發上發了很久的呆。
然後打開手機,訂了回家的機票。
沈妄的婚禮定在元旦。
我請了三天假,提前回去幫忙。
見到他時,他正在試西裝。
瘦了,也憔悴了。
看見我,他愣了一下。
「回來了?」
「嗯。」
我把禮物遞過去,「新婚快樂。」
試衣間裡,只有我們兩個人。
鏡子裡的他穿著黑色禮服,英俊得不像話。
「新娘很漂亮。」
「嗯。」
「對你好嗎?」
「嗯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
又是一陣沉默。
「江夏,如果你說一句不要,我就不結了。」
不明白,這世界上怎麼會有人把婚姻當兒戲的。
我氣笑了:「沈妄,你都要結婚了,還說這種話?」
「我認真的。」
「我也是認真的,沈妄,祝你幸福。」
他閉上眼睛,深吸一口氣。
「你也是。」
婚禮那天,我坐在親友席,看著他和新娘交換戒指、親吻,接受祝福。
心中五味雜陳。
最喜歡沈妄的時候,我曾幻想過,和他的婚禮會是什麼樣子。
我會不會開心到爆炸。
從未想過,新娘是除我之外的別的女人。
不過,現在看來,他們郎才女貌,是很般配的一對。
這麼多年,發生了這麼多事,我也釋然放下了。
儀式結束後,我提前離場。
在酒店門口,遇見了蘇茜。
她穿著伴娘服,臉色不太好。
「江夏,你贏了。」她冷笑,「沈妄愛的從來都是你。」
「現在說這些有意義嗎?」
「沒意義。」她搖頭,「我就是替你不值,明明互相喜歡,卻要裝大度,看他娶別人。」
「蘇茜,愛不是占有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
「是希望他過得好。」
我笑了笑,「哪怕陪在他身邊的人不是我。」
她愣住。
我招手攔了計程車。
車子啟動時,我回頭看了一眼。
酒店門口,沈妄站在那裡,望著我的方向。
隔著玻璃,隔著人海,隔著六年的光陰。
我舉起手,揮了揮。
再見,沈妄。
再見,我的青春。
14
回上海後,我遞交了調職申請。
總部有個去新加坡的機會,為期兩年。
領導很支持,很快批了下來。
走之前,陳同事向我表白。
「江夏,我知道你心裡有人。」
他說,「但我不介意等。兩年,三年,多久都行。」
我搖頭:「別等了,不值得。」
「值不值得,我說了算。」
「可我不愛你。」
「我知道,但我想試試。」
我最後還是拒絕了。
不愛一個人,就不該給他希望。
這是沈妄教我的。
雖然他自己也沒做到。
臨走前,周周來送我。
「你離開上海,是為了躲沈妄?」
「不是,是為了我自己。」
「江夏,你其實還愛他,對吧?」
我沒回答。
愛不愛,已經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我終於學會了愛自己。
在機場安檢口,周周抱著我大哭。
「江夏,你要常和我聯繫,要好好的。」
「知道。」
轉身時,我看見了沈妄。
他站在不遠處,風塵僕僕的樣子。
「沈妄,你怎麼來了?」
「聽說你要走,為什麼不告訴我?」
「沒必要。」
「江夏。」
他抓住我的手,「別走。」
我抽出手:「沈妄,你已經結婚了。」
「我可以離婚。」
我愣住了。
怎麼會有人把婚姻當兒戲的。
他卻越說越激動:「我和她說了,我不愛她,婚禮那天,我就說了。」
「江夏,我試過了,我試過忘記你,試過和別人在一起,可我做不到,每天看著她,想的都是你。」
「那是你的事。」我冷下臉,「沈妄,別讓我看不起你。」
他僵住。
六年的時間,他沒有一次明確地說過喜歡我。
他之前已經做出了很多次選擇推開我,現在就該承擔後果。
「江夏,如果我後悔了呢?」
「那就自己受著。」
廣播響起登機提示。
我拉起行李箱就走。
沈妄一把攔住我,「江夏,就一句話,你告訴我,你還愛我嗎?」
我看著他的眼睛。
那雙我愛了六年的眼睛,此刻滿是血絲和絕望。
「不愛了。」
「從你推開我的那一天起,就不愛了。」
他眼眶紅了。
「你撒謊。」
「隨你怎麼想。」
「江夏!」他在身後喊,「我會等你,一年,兩年,十年,我一直等你。」
我沒有回頭。
愛一個人的時候,可以卑微到塵埃里。
可不愛了,就真的不愛了。
飛機起飛時,我看著窗外的雲層,突然想起十八歲那年。
沈妄送我去上海,在火車站,他揉著我的頭髮說:「好好照顧自己。」
我說:「你也是。」
他說:「我會的。」
我們都食言了。
他沒有好好照顧自己,我也沒有。
但現在,我想重新開始。
為自己活一次。
15
新加坡的生活很平靜。
我認識了新的朋友,嘗試新的事物。
還開始學潛水,學烘焙,學一切以前沒時間學的東西。
偶爾會想起沈妄,但不再心痛。
就像想起一個老朋友,希望他過得好,但不會想參與他的生活。
第二年春天,我收到一封郵件。
是沈妄發的。
只有一張照片,是他簽好字的離婚協議。
還有一句話:「我自由了。」
我沒回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