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沈妄平時最喜歡來散心的地方,他總說在宏大的自然之下,人類的所有悲傷都如此渺小。
我趴在欄杆上,看著江水翻滾。
腦子裡總是不斷重現著蘇茜的那個吻,卻依舊覺得心情煩悶。
這個沈妄竟然敢騙我?
這時沈妄打來電話。
電話那頭,他的聲音有點著急。
「江夏,你剛才是不是來過了?我看見了垃圾桶里的袋子,是你常買的那家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你怎麼不上來?」
「看你在忙。」
那邊沉默了一會兒,他開始解釋。
「蘇茜來找我,說了一些話。」
「我已經跟她說清楚了。」
「說什麼了?」
「沒什麼重要的。」
我氣笑了:「沈妄,你總是這樣。」
「覺得不重要的事,就不告訴我,覺得我會多想的事,就瞞著我,你覺得這是為我好,可其實我寧願你什麼都告訴我。」
他頓了頓:「江夏,你心情不好?」
「沒有,我就是覺得,我們之間好像永遠隔著一層什麼,你站在那邊,我站在這邊,明明看得見,卻碰不到。」
「江夏……」
我打斷他,「如果我告訴你,我喜歡你,不是妹妹對哥哥的喜歡,是女人對男人的喜歡,你會怎麼辦?」
電話那頭瞬間安靜起來。
只有江風呼嘯的聲音。
良久,我聽見他乾澀的嗓音:「這種玩笑不好笑。」
「我沒開玩笑。」
「江夏!」
「看吧。」我笑了,眼淚掉下來,「我就知道。」
「你現在在哪?」他聲音緊繃,「我過來找你。」
「不用了。」
我擦掉眼淚,「我馬上就回去,剛才的話,你就當沒聽見。」
我掛了電話。
然後關機。
那天我在江邊坐到半夜。
周周找到我時,我已經凍得說不出話。
「你瘋了?」她脫外套裹住我,「大冬天的跑這兒來吹風?」
我靠在她肩上,聲音發抖:「周周,我和他表白了。」
周周動作一頓。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他讓我別開玩笑。」
「靠!」周周摟緊我,「沒事,說出來就好了,憋著更難受。」
「嗯。」
說出來就好了。
就像拔掉了一顆蛀了很久的牙。
當時痛徹心扉,但痛過之後,就不會再痛了。
10
表白之後,沈妄開始躲我。
消息不回,電話不接。
我去他公司樓下等,看見他和同事出來,他瞥了我一眼,徑直走向停車場。
我追上去,他腳步不停。
「沈妄,我們談談。」
「沒什麼好談的,江夏,你回家去吧。」
之前的沈妄,永遠會親自把我送回家。
他總說,不放心我自己打車。
這是認識這麼多年,他第一次讓我自己回家。
我有些詫異。
「你不送我?」
「你都是成年人了,自己打車回。」
車子絕塵而去。
我站在原地,看著尾燈消失在車流中,突然覺得特別沒意思。
我喜歡他六年。
從十八歲到二十四歲,最好的年紀,全耗在一個人身上。
結果呢?
他連和我溝通都不願意。
周周氣得要去找他算帳,被我攔住了。
「算了。」
「什麼算了?」周周瞪我,「他這算什麼態度?就算不喜歡,也該把話說清楚吧?躲著你算怎麼回事?」
「可能他覺得,躲著躲著,我就知難而退了。」
「那你會嗎?」
我搖頭。
「不會了。」
真的不會了。
心死不是一瞬間的事,而是一點一點涼透的。
是無數次期待落空,無數次自我安慰,最後連安慰都懶得再找藉口。
那天之後,我拉黑了沈妄的所有聯繫方式。
畢業臨近,我開始投簡歷。
上海,北京,深圳,哪兒都投。
最後拿到上海一家外企的 offer,七月入職。
繼母打電話埋怨:「怎麼要去上海?留在寧城多好,有你哥照應。」
「媽,我長大了,不需要誰照應了。」
「你們是不是吵架了?最近小妄回家,也悶悶不樂的。」
「沒有,就是覺得,該自己闖闖了。」
掛電話前,繼母嘆氣:「江夏,其實你哥他……」
「媽。」我打斷她,「我趕論文,先掛了。」
有些讓人傷心的話,不聽也罷。
搬家的前一天,沈妄來了。
他瘦了些,人也有些憔悴,眼下有青黑。
「江夏,聽說你要去上海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什麼時候走?」
「明天。」
他沉默了一會兒,把手裡的袋子遞過來:「給你的。」
裡面是一條圍巾,羊絨的,很軟。
「去年去蘇格蘭出差買的,一直沒機會給你,那邊冬天冷,戴著暖和。」
「哥,謝謝。」
又是一陣沉默。
「江夏,你那天的話……」
我立馬搶答,「我收回,你就當沒聽過。」
他抬頭看我,眼神複雜。
「我不是那個意思。」
「那你是什麼意思?」我笑了,「沈妄,你不用有壓力,我喜歡你是我的事,你不喜歡我是你的事,現在我們說開了,我們以後還是兄妹,行嗎?」
他張了張嘴,最後只冷冷吐出一個字:「行。」
看,多簡單。
只要我退回到妹妹的位置,他就願意理我了。
還主動問我明天幾點的車,用不用送。
「不用,周周送我。」
「好。」
他轉身要走,又停住。
「江夏,到了那邊,照顧好自己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有事給我打電話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……」
他欲言又止,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,下了樓。
我關上門,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。
袋子裡除了圍巾,還有一個盒子。
打開,是那條他送我,我卻沒有帶走的月亮項鍊。
還有一張紙條,上面寫著:
「江夏,對不起。」
我長嘆一口氣,把紙條揉成一團,扔進垃圾桶。
對不起有什麼用?
我要的從來不是對不起。
11
在上海的第一年,我過得很拚命。
加班到深夜是常態,周末也常常在公司度過。
同事說我太拼,我說年輕就該拼。
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只是不敢閒下來。
一閒下來,就會想起沈妄。
想起他做的紅燒肉,想起他生氣時皺起的眉頭,想起他揉我頭髮時掌心的溫度。
周周來看過我兩次,每次都欲言又止。
第三次來的時候,她終於說,「沈妄問過你,他給我打電話,問你過得好不好。」
「你怎麼說?」
「我說好得很,追你的人排到黃浦江。」
我笑了:「你有夠誇張。」
「不誇張。」周周認真道,「江夏,你真該談個戀愛了,不是為了忘了他,是為了你自己。」
「再說吧。」
不是不想談,是沒辦法談。
每次有人靠近,我都會下意識比較。
沒有沈妄高,沒有沈妄好看,沒有沈妄說話的聲音好聽。
比來比去,誰都入不了眼。
我知道這樣不對,可控制不住。
沈妄成了我心裡的標杆,高懸在那裡,誰也夠不著。
包括他自己。
聖誕節那天,公司聚會。
我被灌了不少酒,迷迷糊糊間,好像看見了沈妄。
他站在走廊盡頭,穿著黑色大衣,還是那麼好看。
我鬼使神差地走過去,伸手碰他的臉。
他一把抓住我亂摸的手:「江夏,你喝多了。」
「嗯。」我靠在他肩上,「我好像總夢見你。」
「沈妄,我有點想你。」
「只是一點嗎?」
「很多點。」我張開雙臂比劃,「你看有這麼多。」
他當即被我逗笑了。
「我也是。」
然後我就斷片了。
第二天醒來,頭疼欲裂。
環顧四周,是在酒店房間。
手機里有條陌生號碼的簡訊:「醒了嗎?床頭有蜂蜜水。」
我愣住。
翻通話記錄,昨晚十一點,有一個和沈妄的三分鐘通話。
可我完全不記得。
撥回去,那邊是關機。
是夢嗎?
蜂蜜水是真的,房間是用我的身份證開的,帳單顯示已經付過了。
我坐在床上,發了很久的呆。
最後給那個號碼發了條簡訊:「沈妄,昨晚是你嗎?」
那邊一直沒有回覆。
直到晚上,才收到一句話:
「好好休息。」
12
第二年春天,我升了職。
慶祝宴上,同事起鬨讓我請客。
我訂了家高級餐廳,一群人喝得東倒西歪。
散場時,一個男同事堅持說要送我。
推辭不過,只好答應。
車子停在公寓樓下,我道謝下車。
轉身時,看見路燈下站著沈妄。
他手裡夾著煙,煙頭明明滅滅,看不清神色。
我愣住:「你怎麼來了?」
「出差,順便看看你。」
「來之前怎麼不說一聲?」
「說了你肯見我嗎?」
我沉默。
男同事探出頭:「江夏,這位是?」
我搶答道:「是我哥。」
沈妄眼神一暗。
「你好。」男同事下車,禮貌地伸出手,「我是江夏的同事,姓陳。」
沈妄沒握:「很晚了,陳先生請回吧。」
語氣里的敵意,連我都聽出來了。
男同事尷尬地收回手,看了我一眼,開車走了。
沈妄陰陽怪氣地問:「是男朋友?」
「同事。」
「他喜歡你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沈妄盯著我:「那你呢?」
「我什麼?」
「你喜歡他嗎?」
我笑了:「沈妄,這跟你有什麼關係?」
他噎住。
夜風很涼,我裹緊外套,客套地問他要不要上去坐坐。
在他推辭要趕飛機時,我長舒了一口氣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